傅玉声吃了一惊,还不曾开口,孟青已经伸手拦住了他,生怕他转身离去似得,低声的唤道:“三爷,请留步。”
傅玉声只好说:“孟老板,我哪里是要走?咱们去包厢里说话,站在这里算什么?”心里却十分费解,想,他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孟青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并不看他,小心的说道,“三爷,我前些日子去了常州办事,一直不在上海。回来才知道你找过我。码头仓库失窃的事,我已经找人去查了,有了些眉目,开场前我说给三爷听吧。”
傅玉声没想到他竟然都知道,怔了一怔,反问他说:“孟老板如何知道的?”这时楼下又有人上来了,两个人不好总站在这里,就一同走进了包厢。傅玉声摘了帽子,脱了大衣,孟青抢过来替他挂好,才说:“是警察局里的人同我说的。他们人手不足,查不出来,请我帮忙。”
傅玉声半晌没说话,心里明白这必然只是托词,却不知他为什么要将这桩事揽在自己身上。想问却又不好问,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他们不做事,反倒支使你,真好意思。”
孟青见他笑了,倒仿佛松了口气,低声的说:“怎么会?能为三爷做点事,我心甘情愿的。”
傅玉声心里一动,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接他这句话,便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年间总统都换了几个了?他们不肯出力,也是情有可原。”又说:“仓库里不外是些原料,哪里还找得回来呢?也不怎么值钱,孟老板也不必费心,我就当破财免灾了。”
孟青愣了一下,僵在那里,傅玉声暗自懊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便放软了口气,又说:“孟老板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在家好好歇歇呢?”
孟青连忙回道:“前天回来的,”傅玉声“哦”了一声,并不答话,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孟青欲言又止的看他几次,终于忍耐不住,低声的说道,“我不是有意要躲着三爷。那天临时有事情要去常州办,不然……若是早知道三爷找我,那一日我就不走了。”
他这样解释,傅玉声还能说什么,笑着说道:“怎么能耽误你的正事?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孟老板不必放在心上。”孟青听他这样说,更是焦灼不安,过了片刻,突然说,“三爷,那一天是孟青的不是,三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若是喜欢红花……,”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忍耐般的说道,“我这里对天盟誓,若是孟青胆敢拦阻,教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傅玉声不料他会发这样重的誓,想要阻拦,却已经晚了。他懊悔之极,方才的不快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连忙道:“孟老板,你若是这样说,便是看轻了我!朋友妻岂可欺?我难道连这个也不懂么?”
孟青还要开口,却被傅玉声拦住,他说:“骆姑娘是好,可我对她并没有那种意思,”说到这里,笑了笑,索性豁出去了,哀怨的说道:“我那些荒唐事,孟老板也亲眼见过了。别人也就罢了,若是孟老板也要说我喜欢红花姑娘,那真是冤枉了我。我呀,哪里还有那个心情呢?”
孟青听了前面的话,忍不住高兴起来,眼底也有了神采。可听了他后面那句,便沉默不语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傅玉声不知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猜他是想起了自己和陆公子的荒唐事,所以才露出这样不快的神情。孟青不说话,气氛就变得十分尴尬。孟青似乎也有所察觉,勉强的笑笑,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三爷便是喜欢红花也没什么。我和她犹如兄妹一般,三爷若是喜欢,要我出力……其实也没什么不可。那一日是我失礼了,我……”他说到这里,突然顿在那里,神情很是狼狈。
傅玉声虽然不信他们仅是兄妹之情,却想,怕是真有事情去了常州也不一定,便也不肯再去多想。顺着他的话说道,“其实还是我的不是。我实在不该同你开那样的玩笑,孟老板宽宏大量,想来是不生我的气了,不然只怕见着我的面,扭头就走了。”
孟青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忙的说道:“三爷,我那天真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三爷想要做什么,哪里轮得到我来说三道四?我……”他语无伦次的,傅玉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笑着问道:“你回来怎么不先找我?拐弯抹角的,找何应敏做什么?”
孟青被他不留情面的戳破,只好尴尬的承认道:“我怕三爷生我的气,不肯见我,又听说何先生和三爷这几日常来看戏,便先去找了他。”
傅玉声又好笑又好气,想,又不是当真要与我翻脸,既然回来了上海,怎么不去找我?即便是不知道我的住处,自然可以去傅家打问,怎么还要找何应敏搭桥。难道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两人闹得如何得僵。
可见他神情紧张,动也不动,一副上公堂的模样,心里便是一软,道,“我如今已经从家里搬了出来。孟老板无事的时候,可以来坐一坐。”见他仿佛松了口气,忍不住又起了坏心,一本正经的说道,“我那里虽然不比梅园头僻静,却到底离得近些。孟老板若是以后想要避着谁,藏在我这里便是,不必跑去常州那么远。”
孟青听完就着了急,可见他满脸都是打趣的笑意,也知道他这是玩笑话,叹道:“三爷又取笑我!”又笃定的说道,“三爷不再同我客气,那便是不生我的气了。”
傅玉声也笑了,想,原来不用我开口说出来,他都知道。心里竟然有些奇异的滋味,却偏偏形容不出。他笑道:“我还怕惹孟老板生气呢,”又说,“今天倒是没有武戏,孟老板要陪我看么?”
孟青露出笑意,认真的说道:“只要三爷不觉得我无趣,我就陪着三爷。”
傅玉声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若是说话的人换做别个,他只怕忍不住要戏弄一番才肯罢休。不过孟青说了,那就当真只是陪着罢了。他在梅园头的时候,已经亲身试过了,不然此时真要忍不住想到别处去呢。
散戏后已经很晚了,傅玉声心里高兴,便问孟青夜里要去哪一间舞场。孟青犹豫着说道:“三爷,我刚回上海,也不是十分自由,还有些事情要筹备。等过了这段时日,三爷想要去哪里,孟青自当奉陪。”
傅玉声看他一眼,见他不似说谎,想了想,才说:“那好,你忙你的,不要耽误了你的正事。”
孟青似乎还要解释,傅玉声便笑了起来,说:“我难道是那样小气的人?你自有正事要忙,大家有了空闲再聚便是。”
于是两人便在戏院门前道别了。
谁想到这一次分别之后,两人再见,却是半个月后在警察局里。
二十八
从傅家搬出来之后,傅玉声原本还想在上海多呆些时日。可叶瀚文打电话来催促了两次,他虽然无奈,还是悄无声息的回了一趟南京。
查看过手续无误,又有叶瀚文从中牵线,等着三方人员到齐,他就签字盖章,将纱厂和囤棉转手他人。他再三的吩咐叶瀚文,要将这件事务必保密,多做两道手续,免得被人捉住把柄。前两年日本纱厂工人罢工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上海还死了好些学生,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件事传扬出去弄坏了傅家的名声。
他也实在是怕了陆家,事情了结之后,他也不敢在南京流连,匆匆的坐火车赶回了上海,生怕被人知道行踪。
他回到上海后,托何应敏办的头一件事,就是请他出面代自己购入上海信和纱厂和中兴纱厂的股票。
何应敏不解,还想要劝阻他,说:“现在大大小小的纱厂都不好度日,大些的都在硬熬,小些的熬不过去,只好破产,我看没几个撑得过。他们来借贷,我们都一概不理了,有些家业的,才去应付一番。你倒好,偏偏要这时候入股,岂不是将真金白银丢入水中?”
何应敏这个人做朋友很是仗义,只是赚钱远远不及花钱的本事,凡事只看眼前。傅玉声不好告诉他有人要大肆囤积外棉在市场上倒卖,只说:“你帮我做便是了。”何应敏将信将疑,答应替他办,却免不了抱怨,说:“到时候不要怪我!”
傅玉声连连点头,说:“赚了钱你来找我,赔了你就当做不曾看见。”
傅玉华的新公司已然开张,他少不得要去帮忙。傅玉华之前办的洋火公司利润十分可观,今次他不但要办肥皂公司,还野心勃勃的要扩张规模。傅玉声同他进进出出,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只觉得比在南京时还要辛苦百倍,却又不好抱怨,不免心中叹息。过了数日,新公司上下都渐渐理得顺了,才又好些。
何应敏因为银行里的事情去了天津,杜鑫又被耿叔叫回了南京去,孟青也整日里见不到人影,他在上海交好的朋友原本就没几个,这一下子便十分的寂寞。
他白日忙碌,夜里便去舞场跳舞散心,不意间认得了一个叫做郑玲丽的舞女。她容貌白皙,生得十分俏丽可人,正是那种新式摩登的舞女。他还带她去看过几次话剧,看到有趣的情节,她便掩着面,咯咯的笑了起来,仿佛十分得趣。
哪里想到祸事偏偏不期而来。
出事时正逢礼拜六。傅玉声起了兴致,先是带着郑玲丽去看了电影,之后又去舞场跳了几支舞。两人半夜从舞场里走出来,坐上黄包车正要回去,却不想还没走出多远,便被一辆黑色的汽车拦住了。一群身着便服的人纷涌而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看了他两眼,先问郑玲丽姓甚名谁。郑玲丽吓得瑟瑟发抖,老实的回答了,为首之人自称是军警,说他二人有□□嫌疑,要请他们两位一同去警察厅走一遭。
傅玉声近日耳闻国民革命党有清党之举,只是他从来不问政治,万万不料会清到自己的头上来。他疑心这帮人是在借机敛财,便笑着道:“诸位警官实在辛苦了,连夜里也要巡查。我实在是守法的商人,身旁这边是我的朋友,我们两个并无一人是□□,不如我请警官先抽枝烟,”说着便想取出皮夹子来,为首的男子却不肯听他的,骂了两句,将他们两个一同扭起,往汽车上推搡着。傅玉声也不敢轻举妄动,就任凭他们将自己拽上了汽车。
到了看守所里,这帮人将他与郑玲丽分开看守。郑玲丽从他身边被人拉走,吓得小腿都在哆嗦,一路哭着喊道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他听她尖声大叫,声音消失在拐角尽头,不由得毛骨悚然。他想要贿赂看守,挂通电话回去家里,看守毫不理睬,将锁在牢门上一挂,便扬长而去,只留他一个关押在此。
傅玉声被关在那里,一直到后半夜都无人问津,在牢房里来回的踱着步子,脑袋里一团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也不知这帮人是图财还是要命,慌得几乎不知所措。
后半夜的时节,看守所里便冷了起来。傅玉声终于精疲力尽,披着大衣坐在那里,抱着臂发抖。他这里正惶惶不安,就听到外面突然有了响动。不过多时,便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年纪较大,看上去应当是个巡长,后面那个小警官恭敬的将门打开,巡长也不同他废话,开口就问:“这位先生,和你一起被带回来的那个舞女,你认得么?”
傅玉声十分谨慎,说:“这位长官,她是我是在皇后舞厅认得的,我们不过一起跳跳舞,吃吃饭,这件事有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那位巡长嗤笑一声,说,“是吗?这位名叫‘郑玲丽’的女士,可很有□□的嫌疑呀!”
傅玉声心里并不相信,□□是什么,他也有所耳闻。不是常搞些工人罢工,学生罢课的事情罢了,郑玲丽这样娇滴滴的女士,走在路上,遇到拾荒的,还要侧一侧身,掩一掩鼻,撒娇般的说一声:“脏死啦。”这样的人,实在不像是□□,倒象新式小说里太太小姐们的做派。可在这关头,却也不好替她辩解什么,便说:“原来是这样么?那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巡长又问说:“她说你是傅玉声,是利华火柴公司总经理傅玉华的兄弟?”
傅玉声没料到话锋一转,竟会转到自己头上。他实在摸不准这位长官是什么意思,便小心的说:“惭愧,傅玉华正是家兄。”
巡长突然变脸,拍了一下桌子,大声的喊道:“放屁!傅玉声是谁,是你能随随便便就假冒得了的吗?他还是孟老板的救命恩人呢,你以为抬出他的名号来,就能拍拍屁股,从我这里走人不成!”
傅玉声被他吓了一跳,心口狂跳,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不由得暗暗叫苦。
巡长做足了派头,慢悠悠的坐下来,嘲讽的说道:“你说你是傅先生,你有甚么证据呀!”
傅玉声愣了一下,心道,原来这还要证据?便苦笑着说:“这个么,若是长官允许我同家里打个电话,一问便知。”
巡长却冷笑道:“这电话,也是你想打便能打的吗?”又问他:“你若是傅先生,那你倒是同我说说前一阵子的绑架案。我们警察局里都有记载,若是你说得对上了,倒也罢了,若是对不上,你便是□□无疑!”
傅玉声心中十分的不解,只好把那时同孟青编好的谎话又说了一遍。巡长嘿嘿冷笑,不说对是不对,却又不住的追问细处。句句问得犀利,处处都是关键,傅玉声搪塞了两处,突然想起来戴胜荣正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稽查处处长,心中不免警惕起来。因为心生疑虑,所以愈发的着急,连后背都是冷汗。
情急之下,决意一赌,于是用力捂住胸口,假装痛苦的叫了一声,直直的朝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