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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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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一
孟青找了个人帮忙看着弟弟和廷玉,他一声不吭的提着傅玉声的箱子,要把他送到河边去。傅玉声想要自己提,孟青却拿得很紧,并不肯给他。两个人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直到上了船,小船摇摇晃晃,他有些站不稳,孟青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等他站稳,又急忙的松了手,就好像被烫着了似得。
孟青上了船却并不下去,他说:“三爷,我送你到城里吧。”
傅玉声不由自主的看他,想问,送到哪里呢?难道送到南京吗?却忍住了不曾开口,生怕一旦问了他,便不能再多留他片刻了。
孟青躲着他,一个人坐到了船的另一头。
傅玉声起初也不做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同船家说起话来,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径自的只管说。可孟青一直不做声,也不知听到了不曾。
船家走开了,他却仍是不肯住口。他声音很低的提起了陆少棋,也不知船尾坐着的那人能不能听得清,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他说起他的这个朋友,从最初见着那个人时的情形,从大都会的枪击案,从陆少棋如何在西服店前拿枪吓唬他,一直说到陆少棋是如何得了消息,一路北上去找他,说到这里时,他突然沉默了。
千里迢迢不顾安危去找他的,其实并不止陆少棋一个人。
他想起陆少棋,想起了当时心里的震动和感激。也是从那时起,他对陆少棋改了观,觉得和这个人一起也未尝不可。
可孟青不一样。
他在西北时,听到了孟青的名字,心里又惊又喜,简直没了主意。欢喜的是,原来自己在这个人的心里分量这样的重,担忧的却是,这个人一路赶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可是昨晚孟青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后悔了,怪他了。他看着船尾静坐无言的孟青,突然很想问一句,若是你不曾去西北,若是我出了事,如今你要怎样?难道也会这样对凤萍不理不睬吗?也会两人分坐船首船尾,一言不发吗?
大约不会。
毕竟这个人也曾亲口说过,是要好好的同凤萍过一辈子的。
傅玉声想到这里,胸口一阵阵的发闷,便不再开口了。
到城里的船不停歇的摇了几个时辰,路上孟青除了拿点心和茶水给他,再也没同他说过什么话。到了县城里,依照他来时的经验,略歇一歇,便要找夜船去南京了。船还未停稳,孟青便走到船头来,问他要不要去城里吃顿饭再回来叫船。
他不知孟青是怎样打算的,很怕这人送到这里就走了,又怕分别时会听到些更绝情的话,心里患得患失,也不知究竟是个甚么滋味。
他想请孟青同去县城里吃顿饭。孟青却摇头说,“我去找条船。三爷上岸去吃吧,吃罢了,走一走,动一动。等等上了船还要坐很久才能到南京呢。”
他这样一说,傅玉声更觉得他是打算着把自己送上船就要走了,便有些生气,说:“孟老板,你既不许我再来,难道同我吃顿饭也不肯吗?”
孟青正要上岸,听他说了这么一句,顿了一下,才说:“三爷,你先去吃吧,我在这里等你。”
傅玉声不料他竟是这样的固执,不免生着闷气,独自一人吃了一顿饭。
这里的饭馆自然和南京上海的没有办法比,傅玉声这顿饭吃得简直胃痛,在饭馆里坐了很久才缓过来些。回到岸边,孟青早已经找好了去南京的船,一个人坐在船头望着河面,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连他回来也不曾留意到。
傅玉声远远的站在岸上,默默的看了他许久,这才走了过去,出声唤他。
孟青回过头来的样子很是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孟青会同从前一样,对着他露出不由自主的笑意。可眼前的这个人只是点了点头,客气的叫了他一声三爷。
傅玉声心里简直是说不出的失望。他不知这一路上他到底还要失望多少次,后悔多少次,这仿佛是一场漫长的苦刑,他盼着这刑罚快些结束,却又实在害怕这一场完结。
孟青已经和船家吃过了饭,等他一上了船,就招呼船家开了船。傅玉声这才知道他这是要送自己回南京了,心里辗转许多念头,恨不得这一路上再长些,又怕他耐不住这长路,无论说些什么都得不着回应。
这条船比他来时的略差些,却也算得上是好的了,也不知孟青是怎么找到的。傅玉声胃里仍是不大舒服,又怕自己说话他不爱听,就去了船里闭眼躺下了。
他昏昏噩噩的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就觉着额头又冷又热,身上盖着他的大衣。他坐起身来愣了半晌,才觉着身上也发起冷来,不由得咳嗽了两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孟青却听到了,弯身进了船里,问他是不是要水喝。他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哑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孟青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探他的额头,摸了片刻,就发起急来,说:“怎么这么烫!”正好船上有烧着的热水,便又急忙的倒了一碗给他喝。
喝完热水便好些了,傅玉声怕他担忧,就没有说自己胃病的事,只说:“怕是刚才吃饭时受了些凉风,也没什么要紧。”
孟青沉默半天,才说:“你实在不该来这种乡下地方,万一……”他把后面的话都吞了下来,眼神沉郁的看着他。
傅玉声被他看得胸口发热,就说:“哪里有什么呢,等我再睡一觉就好了。”孟青却又给他盖了一张被子,说:“别嫌弃,你先躺着吧。”
傅玉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坐在那里都要发晕,听他这么说,就老实地躺倒了。孟青给他掖好了被子,起身正要走,他慌忙的伸手抓住,说:“别走!”
孟青怔了一下,垂下眼,说:“我问问船家能不能回去。”
傅玉声发着热,整个人都犯起了糊涂。他很怕孟青把他放在县城里自己回东台,抓紧了孟青的手不放,故意问道:“你不是不许我再去东台吗?”
孟青就有点生气了,说,“别说胡话,你发着热症呢!”
傅玉声见他避而不答,突然说:“胡话吗?我说过的何曾是胡话?只是你从来都不信,一个字都不曾信过!”他有无数的伤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走错了一步,就一步步的都错了,想要挽回,都无计可施。
他从不曾这样用力的想要捉住一个人,可他明明没什么力气。
那个人的脉搏在他的手心里一跳一跳,慢慢变得清晰有力,就好像他攥着这个人的心,只要他不放开,这火热有力的跳动就是他的。
傅玉声难受得厉害,不由得低声的哀求道:“阿生,别走,陪我躺躺吧。”
孟青僵在那里,说,“可你身上这样热!”
傅玉声不由得笑,连胃痛都忘记了,就说:“哪里有你身上热呢?”
孟青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傅玉声心中懊悔,恨自己口舌轻薄,就讪讪的说:“我睡一觉就好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孟青又伸手覆在了他的额头上,试了半天,才勉强说道:“那你就好好歇着,别再说话了。”
傅玉声微微的笑,这样体贴的事,这个人做来,总显着有些笨拙。他喃喃的说道:“我不说话。”可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要想着你,怎么办?
孟青出去教船家快些开,说要早些到南京,又打了水进来,用他的手帕沾湿了给他擦脸擦手。
挂着的船灯随着船身轻轻的摇晃着,昏黄的光和孟青的身影交叠着落在他的眼睑上,让人沉沉欲睡,他仍是紧紧的抓着孟青的手腕,舍不得放开。
他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孟青有些笨拙的替他拨开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用勺子喂他水喝,任由他握着自己。
这条小船陷落在这浓稠沉寂的夜色中,就好像这是与世隔绝的另一方天地。
这世上没有别的甚么人,只有他和他的阿生。在这仿佛凝固的时光中,耳边的水声那么的轻盈柔软,就好象这一路会永远这样一直的走下去。
他握着那个人的手,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想,我也想过要忘了你,可偏偏忘不了……
梦里那个人抚摸着他的额头,掌心的热度让人无比的心安,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就好像曾发生过千百回一样。
夜半的时候,他就好多了。大约是喝了热水,又出了汗,胃里也舒服了许多。孟青见他醒来,就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松了口气。只是浑身酸软,头脑沉重,起又起不来,孟青喂他喝了些热水,便又昏昏的睡下了。
等到南京时,天还未亮。
孟青轻轻的把他叫醒,又在码头上叫了黄包车,一路把他送到了家,又嘱咐他好好的休养。
傅玉声看他这样,知道他终归还是要回东台的,只恨自己的病不能再重一些,不能开口挽留他分毫。
孟青拱手同他道别:“三爷,你多保重!”不过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说完转身就上了车,催促车夫赶回码头。
傅玉声站在门外,一直目送着黄包车离去。
他匆匆的赶去了东台,又仓皇的回来,这一程,终究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