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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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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
两个小孩子洗干净以后,就被他用衣裳裹着抱回了屋里。乡下还是老式的架子床,三面都是栏杆,拉着床帐子。弟弟被放到床上以后就开始满床的乱爬,孟青把被子扯开,就对廷玉说:“看好弟弟。”廷玉就搂住了弟弟,两个人躲在被子底下咯咯的笑个不停,孟青笑了一下,把油灯挑亮了些,就对他说:“三爷,你先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收拾一下,等等晚上你好睡。”
傅玉声就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说:“那我跟你去。”
孟青却说:“三爷,你坐着歇歇吧,顺便帮我看着点他们,小心别掉下来了。”
他都这么说了,傅玉声也不好再跟上去,只好老实的在房里等着。
孟青给他收拾了里面一进的房,又点了油灯,问他要不要也洗一洗再睡,傅玉声看他疲累,知道他烧水提水也很是辛苦,就连忙说他也累得很,实在不必了。
孟青倒也不和他客气,让他也早点睡,出去时就将门掩住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偏偏怎么也睡不着。他从未睡得这样早过,哪里能够睡得着呢?又是满腹的心事,便愈发的难眠了。乡下的房子窗户虽然高大,却都是纸糊的,他实在是睡不习惯,总觉得气闷。最后无可奈何,仍旧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到院里。
这里一进一进都十分的细长狭窄,这一进的墙边又有一株老银杏,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庭院就愈发得显小。这一晚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粒粒若隐若现的星子,寂寥的散落在夜空。
院里铺着石板,很有些不平。他走到了墙边,抚摸着略嫌粗糙的树皮,突然想起这一路上所见的情形来。东台这边倒有许多的银杏树,这一株似乎格外的老,也不知孟青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树下打拳习武?
正出神之际,却突然听到吱呀的一声,他回过头去,看到木窗被推开,孟青站在窗边看他,低声的问他:“三爷,你睡不着吗?”
傅玉声不料把他也惊动了,就连忙说:“我往日里就睡得迟,也没什么,你不必管我,先去睡吧。”
孟青阖上了窗,又过了片刻,听到他小心推门关门的声音。傅玉声眼睁睁的看着他也走到这一进的院里来,站在了自己的身旁,却没有说话。
傅玉声的心砰砰的直跳,他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孟青却只是出奇的沉默,两个人都安静极了。夜里偶尔有阵轻风拂过,小小的叶子发出轻微细碎的响动,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是那么的静谧。
孟青突然说:“不知道陆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傅玉声怔了一下,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陆家的人,只好说,“她身体不好,还在青岛休养。”
孟青说:“陆家出了那么大的事,那时候在上海还有人跟我说,三爷肯定会跟陆家小姐离婚的,我说不会,果然被我说中了。”
傅玉声听他这么说,也不好解释什么,便没有答话。
孟青问他道:“三爷精神也不大好,是有心事吗?”
傅玉声怔怔的看着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跟他细细的解释,却又觉得在这种关头说这些实在近乎于狡辩,就犹豫了。
孟青却不看他,只问道:“三爷一定很想陆公子吧?凤萍走了以后,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总想起她来。”
傅玉声听了他这样说,心里简直是说不出的难受。他特意跑来东台,可不是为了要听这样的话。若不是他深知孟青的为人,简直都要疑心这是有意说给他听的了。
他实在想要转身回房里去,辗转反侧,总胜过在这里自取其辱。
可他看着身旁的人,偏偏就是动弹不得。
孟青脸上有种落寞的神情,看得让人忍不住心痛。
傅玉声强打着精神宽慰他说:“凤萍姑娘已经不在了,你也不要太过伤心,还是要保重身体。”又说,“你这样劳累,凤萍姑娘若是知道了,如何能够心安呢?”
孟青却说:“忙些好。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又问他道,“那三爷会出洋吗?”
傅玉声起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一想,就明白他问什么,自嘲的说道:“他是去军校念书的,我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孟青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其实三爷也不用太难过。等他回来,就能陪着三爷了。”
傅玉声听他三番四次的提起陆少棋,其实已经有些动气了,便说:“不必了。他回不回来,我都是一个人,不必他陪。”
孟青很是吃了一惊,问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这种话?”
傅玉声斟酌了一下,这时候吐露真情,反倒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便含混说:“我同他的事……,实在是一言难尽。”
孟青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只问他:“那陆公子还回来吗?”
傅玉声猜他心里大约是想自己是如何的翻脸无情吧。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说了这些,眼前的人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边吗?
况且陆少棋也为了他做了很多事,曾有一度,他是真心想要同陆少棋一起的。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那时信誓旦旦的同陆少棋定了两年之约,如今天翻地覆,也不知归期几何。
傅玉声想起陆少棋,心里也有些感慨,就说:“那谁知道呢?几年之内,怕是回不来了。”
孟青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傅玉声见他这样不痛不痒的应了一声,心里就有些着急起来,很怕他就这样回去,又不好把话头转得太硬,就笑着问道:“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得他的吗?”
孟青有些生硬的说:“不知道。”
傅玉声不料他丝毫不肯往下接,也有些尴尬,只是话起了头,不能不说下去,就自顾自的把当初西康路上那栋房子的事讲了一遍,又叹道:“他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是霸道得很。”他又不经意般的问孟青,“对了,你是怎么认得凤萍的呢?”
“也没什么,那时听说她们是南京来的,就不免多关照一下,后来听说……,”孟青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后来慢慢的就认识了。”
傅玉声又想要问他究竟是几时对凤萍动了心的,却还是忍住了。问得多了,倒好像他在质问孟青当初纳妾一事。
他笑着说:“说起来,我也是南京来的呢。”
孟青不由得也笑了,笑意之中却又有些苦涩。
夜里实在沉静得厉害,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便又归诸沉寂。
傅玉声突然小声的问说:“我若是成了孤家寡人,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他问得忐忑,生怕眼前的人全然都不记得了。
孟青有点惊讶,却不以为意的说道:“三爷身边又不缺人,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傅玉声不料他都记着,心里泛起一股甜意,故意道:“可我明明就是一个人呀。”他也知道这时机实在不好,倒好像是因为陆少棋回不来了,他就跑来东台,问人这样的话,实在居心不良,可他的确是忍耐不住了。
孟青叹息一声,说:“三爷只要肯,还怕没有人陪吗?三爷总是觉着寂寞,不过是因为三爷心里的人不在身边罢了。”他又说:“陆公子不在上海,三爷连跳舞都不高兴去了,难道不是吗?”
傅玉声心里苦闷,无声的辩解道,根本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并不是为了别人。你成了亲,纳了妾,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他轻声的反问孟青道:“我心里想着什么,难道你比我还清楚吗?”他若不是这样的想着眼前的这个人,也不会明知是徒劳,还要一路来到东台了。
孟青却摇了摇头,说:“我哪里清楚呢?我若是三爷,又怎么会舍得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说到这里,就笑了笑:“可我想三爷喜欢他,总要比喜欢别的人多一些吧。”
傅玉声心里一动,想起去年的那一趟西北之行,忍不住看向孟青。你去西北,是不是也因为舍不得我?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出口,最后却只是说:“你心里怕是觉着,我实在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吧?”
孟青才要开口,却被他生生的打断。他喃喃的说:“别人也就算了。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我却那样待你。你会这样想,也是自然。”
孟青很是意外:“三爷,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过去的事,总归是过去了。三爷并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
傅玉声反问他道:“真的吗?你当真一点也不怪我吗?”他轻声的说:“我那时和少瑜办婚礼,你特意去南京看我,我心底其实很高兴的。可我……还是同你说了那样混账的话,……你心里一定很怪我吧?”
孟青静了静,才道:“三爷,你不必这样说。我是喜欢过三爷,可既然散了,我就没有别的念头了。喜欢三爷的人那么多,难道谁都该同三爷好吗?”
暗夜里只有微弱的星光,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可孟青的声音却让他觉着难过,他说:“你心里还是怪我的,对不对?少棋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回不来,我也不肯出洋去见他。你觉得我这样待他,和当年对你一样,实在太过无情。”
孟青好一阵没说话,最后却只说:“这不怪三爷。三爷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早就该知道。”
傅玉声怔了一下,一颗心猛然往下沉去,却到底不肯甘休,反问他道:“我是怎样的人?”
孟青也不看他,只说:“三爷,不早了,你快去睡吧。”说完就转身要走。
傅玉声突然生气起来,沉声的叫住他:“孟阿生!”
孟青猛然回过头来,在沉沉的夜色里紧紧的盯着他。
晦暗的夜里,明明一切都模糊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不言不语的眼神就仿佛一张紧密的网,铺天盖地的落下来,紧紧的裹住了他,让他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