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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一百零四

      又过几天,晚上突然有个电话挂了进来,开口就问道:“傅先生,款子可准备好了?”
      接电话的佣人慌忙的去喊傅玉声,结果那人一下子就把电话挂断了。再挂电话去电话局查,却是从一个酒楼里挂出来的,并没有人找傅先生。
      傅玉声经过了这次,索性搬去了书房住,怕自己万一又错过了,又仔细的吩咐佣人们一通,叫他们直接应了电话,问清楚在哪里交接即可。

      结果这个电话挂断之后,第二天就再没了消息。傅玉声在肃州颇吃了些苦头,现在还时不时的胃痛,又因为这件事总是没有下落,一颗心起起落落,胃病发作的就愈厉害。叶翠雯见他痛得脸都白了,就亲自下厨给他熬粥,傅玉声等不到电话,简直急得厉害,哪里吃得下呢。他算着日子,孟青就快要到了,若是孩子还找不回来,那他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孟青?
      叶翠雯怕他这病拖得厉害,就自作主张请了大夫过来给他看,哪里想到大夫刚到,那边的电话就又挂了进来,让他即刻就将一千块钱用布裹好,独自送到龙华寺第十六个罗汉的脚下。还叫他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若是款子无误,孩子自然就会送回。

      傅玉声得了这个消息,哪里还能顾得上许多,当下就要出门。叶翠雯不料他这样大胆,急忙的拦他,生怕他一个人出去有什么不测,傅玉声不以为然,说:“庙里能出甚么事呢?”叶翠雯急道:“谁认得你呢?你喊个下人去也就是了!”
      傅玉声心想,那个姓徐的还真见过自己呢,也来不及同她解释,便径自下楼,连司机也不叫,自己开了汽车就出门去了。叶翠雯哪里拦得住他呢,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在路上的时候,傅玉声想想也有些心惊胆颤,谁料到龙华寺正在做水陆大会,寺里人多得很,简直接踵摩肩。好不容易把款子按照信里说好的放在罗汉脚下,就被人撞了一下,再抬头时,布包就已经不见了。
      傅玉声出了一身的冷汗,看着四周的人,觉着各个都仿佛可疑,却又实在没有办法。
      结果等到回了家,才知道他走后不久,门口就有人放下了两个竹筐。佣人起先没留意,后来听到筐里有小孩啼哭,等打开一看,竟然是两个孩子,这才慌忙的派人去请孟家的人过来辨认。
      弟弟大约是不曾断过奶水,看起来精神还好,倒是廷玉生了病,大约是受了惊吓,时常的就哭个不停。佣人跟傅玉声说,廷玉的身上有掐过拧过的痕迹,傅玉声气得厉害,却又没有办法,只能赶快的请大夫来看。
      因为凤萍病得糊涂,这两个孩子就暂时放在傅家照顾,傅玉声还特意把孟家的奶妈请了过来照看他们。这件事也派人去和骆红花说过了,骆红花也松了一口气,连忙的派人去龙华寺附近查找,希望能抓住那个姓徐的,只是人海茫茫,哪里还有下落呢。

      孟青是六天后回到上海的,傅玉声犹豫再三,还是带着杜鑫一起去接他了。

      傅玉声一早就把孟青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了骆红花。他还是想请她去接人,顺便在路上慢慢的跟孟青说一说,免得到了家里见着了凤萍受不住。骆红花却派人回了话,说她已经同孟青离婚了,又说这件事都是三爷出的力,三爷同他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言下之意很是明白,她是不会管这堆烂摊子的。傅玉声没了法子,又请了杜鑫过来,同他商量这件事。想让杜鑫出面去接人,杜鑫却也说:“少爷,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说好些,你是廷玉的爹,到底和别人不一样呀。凤萍又成了那个样子,指望她是不成的。”

      傅玉声心烦意乱,站起身来回的走动着,自言自语的说:“我即便见了他,又要从何说起呢?凤萍病成这个样子,大夫都说没办法,难道我要照实同他说吗?他去西北,必然是为了我的缘故,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妻离子散的地步,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
      杜鑫愣了一下,才知道少爷为什么这样的为难,便徒劳的安抚他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又说:“少爷,孩子总算是都找回来了,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幸事了。凤萍姑娘福薄,有这样的兄弟,还做出这种事来,谁能料得到呢?少爷,孟老板他听你的话,你好好劝劝他,孩子太小了,不能没有娘呀,让他再娶一房吧。”
      傅玉声顿时恼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若是换做秀华出了事,看你还能说得这样轻巧!”
      杜鑫只好闭紧了嘴巴,心里却想,少爷这是关心则乱,就算是孟老板不去西北,孩子有这么一个缺德的舅舅,谁知道会不会钻别的空子,闹出别的事来呢!

      到了接人的那天,傅玉声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杜鑫就忍不住问他:“少爷,我看报纸上写肃州兵匪作乱,杀了好多人呢,是孟老板救你出来的吗?为什么不一起回来呀?”
      傅玉声也不知想什么,杜鑫这么一问,他还怔了一下,半天才说:“是多亏了他。可我在肃州并没有见着他。听说是他潜入城里,杀了带头作乱的吴祖天,乱局才安定了下来。”他大约是想起当时的情形了,也有些后怕,说,“那时候一被放出来,大家都只想着快点出城往东去,哪能料到他也在那里呢?我也是后来在路上听人说起才知道的。”
      杜鑫吃了一惊,连声的感叹道:“乖乖,原来孟老板这么厉害呢!”又说:“可报纸上不是这样写的呀?不是说敦煌的驻军解得围吗?”
      傅玉声叹了口气,说:“报纸上写的话怎么能尽信呢?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哪里有什么确实的消息呢,只不过是编造的罢了。”
      杜鑫心有余悸,说:“少爷,我看报纸上说肃州城守城不开,围困了有一个多月哪,你可怎么熬过来的呀?”
      傅玉声就说:“其实也没那么久,前后也就十七八天吧。吴祖天一死,城门就开了,抓的都是那些当兵的,我们出城其实也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杜鑫连连的说道:“少爷,你真是福大命大,没事就好呀!”又说:“当初孟老板说要去西北,我还想着只怕他还不曾遇着你呢,你就回来了。谁料到竟然会是这样,多亏他去了。我看报纸上说肃州城断水断粮,就想少爷你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啊。若不是他去了,还不知会怎样呀?”
      傅玉声欲言又止,半天才说,“是啊,若不是他来……,他能来,我实在……”他说到这里,却又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
      杜鑫又说:“少爷,你怕是不知道吧。孟老板花了大价钱,托人才坐了飞机,他先到的武汉,然后再乘火车往西北去的。”
      傅玉声吃了一惊,看了他许久,杜鑫都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就讪讪的说,“少爷,孟老板待你实在是仁至义尽呀。”
      傅玉声轻声的说,“我都知道。”

      两个人在火车站等待下车的人流,往前挤又挤不过,傅玉声知道他的脾气,猜他顶多坐个二等座,所以也不肯往前走,只在人多的地方等着。傅玉声等了半天找不到人,便有些焦灼不安,生怕错过了孟青,索性摘下帽子,高高的举起来晃动,累了也不肯放下。
      倒是孟青先瞧见了他,吃了一惊,连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急急的走到他身边,又惊又喜的问说:”三爷怎么来了?“
      傅玉声见着了他,却也是惊讶不已。原来两月不见,孟青竟然又黑又瘦,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似得。只是看他精神很好,便也笑了,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呢?“
      傅玉声来接他,似乎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走在傅玉声身旁,理所当然的说道:”三爷在肃州吃了苦,如今到了上海,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着才是呀。“
      傅玉声却说:“我都回来这么久了,再养,就真要养出病来了。”又说:“倒是你,这一路受苦了。”
      孟青笑了笑,说:“也没什么,这一路虽然走得慢,倒也看了不少的风景,三爷乘飞机是看不着了。”
      傅玉声想,我若是早知道你也在肃州城,又怎么会这么着急的回来呢。只是四下里都是人,又当着杜鑫的面,这样的话便实在说不出口了。

      等走到了汽车旁,杜鑫乖乖的坐到了前排,傅玉声便和孟青一同坐在了后面。孟青很是过意不去,说:“三爷还特意来接我,我自己喊一个黄包车也就回去了。”
      傅玉声看着他的脸,心里掂量着要怎么开口,便说:“还是接到人才能放心呀。”
      孟青震了一下,扭头看向车窗外,装作没听到一样,不再说话了。

      傅玉声则是犹豫了半天,终究觉着不好开口,正在犯难之际,孟青却又突然说:“三爷,你下次出门可要带个人。韩九还以为你回乡下去了,谁知道你瞒着人就出了远门,也不告诉他。”
      傅玉声后悔不已,说:“这次都怪我,我在路上才听说你也去了肃州,……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呢?他们都是当兵的,万一出了什么事……”
      孟青笑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道:“三爷也太小瞧我了。”又说:“三爷放心好了。我命大,不会有事的。”
      汽车一路不停的往前开着,傅玉声看着路边的招牌,心里着急起来,却愈发的开不了口,就说:“孟老板,我还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一时说不清楚,不如你去我那里坐一坐吧?”
      孟青有点惊讶,不大自在的说:“三爷,我离家这么久,总要先回去看看的。你那里,我改日再去吧,你也好好歇歇,别累着了。”
      傅玉声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便请汽车夫在路边停一下。又取出几张钞票,递给杜鑫说:“你们去昌记替我买些新出来的衣料。”杜鑫明白这是要支开人说正事了,问也不问,朝汽车夫使着颜色,接过钞票就下去了。

      他们下了车,车上就只剩傅玉声和孟青两个人了。
      孟青安静得厉害,也不说话,傅玉声的胸口却跳得厉害,一颗心仿佛要跃出来一样。
      他突然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了。
      他希望孟青早些知道这件事,却又不希望告诉孟青这些的人是自己。
      凤萍遭受这些痛苦,何其的无辜,他虽然可怜凤萍,却因为这个消息,在心里隐隐的生出了几分期望。可他实在忍不住痛恨这样的自己,为什么竟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就在他难以启齿的时候,孟青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虽轻,却丝毫不容反驳,他说:“三爷,你不必觉着亏欠我。我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我这一路西去,心里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若是三爷当真有什么事,我也不能心安。”他笑了一下,“我当初娶了凤萍,就打算要好好同她过日子的。她的身世可怜,家里人待她也不好,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我要是早点娶她就好了。”他顿了顿,才说:“她和红花不一样,一点也不会为自己打算,性子又有点傻,我实在没法子放着她不管。”
      这几句说的都是凤萍,虽然平淡,却仿佛藏着许多的情意,每一个字都教他更心碎。
      傅玉声勉强的笑笑,才说:“我听说你同凤萍很是恩爱。我想,你要待一个人好起来,实在是好得很。凤萍能嫁给你,实在是三生有幸……”
      孟青有片刻的沉默,却又转过话头问他道,“对了,我原本要请三爷替孩子起个名字。只是三爷一向忙,也就耽误了,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就替他取一个吧?”
      他这里备受煎熬,孟青却要同他商量取名字的事,他简直要恨起这个人来了。

      他垂下眼,定了定神,才说,“好,我回去仔细的想想,替他取个好名字。”说完又故作轻松的道,“以后别再叫我三爷了。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三爷听着实在生疏。还是叫我玉声吧。”
      孟青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开口。傅玉声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抬起眼来看他,低声的说道:“阿生,我有事要同你说,你慢慢的听着,先别着急……”

      他尽量简单和缓的把这几件事一一说出。说到徐世伟趁着他不在,伙同外人将孩子拐走,最后还是平安的送了回来。又说到凤萍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虽然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却还是有些糊涂时,孟青的脸色已然惨白,他的双手攥紧,放在膝上,却在止不住的颤抖。他问说:“两个孩子都没事?”
      傅玉声看得心里难受,想也不想就伸手按住他,轻声的说:“都没事,你放心好了。”孟青却浑然不觉,又问道:“凤萍也没事?”傅玉声迟疑了一下,实在开不了口。
      孟青突然将他的手推开,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急促的说道:“三爷,我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他开口,就推开车门,径自走下车去了。
      他原本就力气大,这猛得一松手,车门砰的一声合上,车身都在震动,傅玉声心里一惊,脑海里也被震得一片空白。远处站着的杜鑫和汽车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慌忙的跑了过来,傅玉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没事,就想要下车追上去。
      杜鑫急忙的拦住他,说:“少爷,你都跟他说啦,我看他神情不大对呀!”
      傅玉声心里着急,满头是汗的推着他说道:“说了!你放开我,我得跟着他,千万别出什么事。”
      杜鑫也急得不成,跺脚说,“少爷!我们开车跟着他吧!他那个脾气,这时节,你可别惹他啊!”
      傅玉声还是坚持要下车,杜鑫没了法子,只好松开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朝孟青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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