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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五十七~五十九 ...

  •   五十七

      傅玉声原本以为这人只是去了楼下,他记得骆姑娘说过,孟青每日都要早起打拳。房里似乎被人收拾过,地毯上空无一物,昨晚那件弄污了的府绸睡袍也不知去了哪里。
      家里的佣人向来守规矩。除了杜鑫,其他人不按铃是不会来这栋楼的,他睡着的时候更不会来打搅。他心里正疑惑,下楼时又看见杜鑫,一问才知道,原来孟青根本就不在,怕是早已经走了。
      杜鑫想起来昨晚的事,同他说:“少爷,我昨天想同你说的,只是当着孟老板的面不好讲。他好像喝了酒过来的,看起来不大高兴,我都不敢同他多说话。昨晚你要酒喝,我也不好拦你,”杜鑫说到这里突然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你昨天那么着急的找他,是出了什么事呀?”又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啊?”
      傅玉声看他一眼,突然就不大高兴,说:“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
      杜鑫讪讪的,小声的嘀咕说:“少爷只知道惜香怜玉,待朋友就不大地道了。”
      傅玉声听见了,偏偏喊住他,问说:“我怎么不地道了?”
      杜鑫犹豫了一下,才说:“少爷,你回来上海好几个月了吧。也不去看看他,也不请他来家里坐坐。你打个电话,他就来家里等你好几个时辰,也就孟老板这么好脾气,要是我,早就走了。他等那么久,你倒好,也不说送送他,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说得起劲,又道:“孟老板我是不知道,少爷你的酒量我可是知道的,你要跟我说喝醉了,我才不信呢。”
      傅玉声被他这番颠倒是非的话气到了,看了他好一阵子,点点头,道:“你说的对,都是我的不是。”

      吃了早餐之后,傅玉声给孟青挂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骆红花,他有些尴尬,也不好就这么挂了,便问她孟老板在不在。
      “三爷,他不在家,码头上有事要忙呢,”她又问他:“你找阿生什么事呀?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傅玉声想,他是回去了,还是没回去呢?简直恨不能把人拘在眼前一问究竟。
      可同别人,还是不得不客气着,他笑着说道:“孟太太,倒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我这里惦记着要还孟老板的钱。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在,我好登门拜访,先将这笔债还了,免得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骆红花笑吟吟的接道:“阿生他可不急着要三爷你还钱,你做生意要用呢。”
      傅玉声觉着她话里有话,还不及开口,骆红花又同他赔不是道:“三爷,说起来,前些日子你那批洋货的事也怪我,没耽误你的生意吧?”
      再迟一些,棉花价就要跌下来了。却不能同她说这些,便道:“怎么会,也是我心太急了,沉不住气。唉,这次实在是麻烦骆姑娘。我还同孟老板说,改日一定请你们夫妻两个吃一顿便饭,聊表谢意。回头我让人来送帖子,你们给我面子,一定要来的。”
      “三爷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倒觉得对不住三爷呢。三爷是做生意的人,货在码头上压一日,就耽误一日的生意。我当初和三爷说得好,红包都收了,结果事情却没办好。也就是三爷客气,丝毫不怪我,我心里倒很羞愧呢。”她又说:“阿生很为这个事情怪我呢,三爷,你替我在他面前说说好话吧。他这个人,谁的都不听,就听你的呢。”
      傅玉声听她一口一个阿生叫的亲热,心里堵着一口闷气,偏偏吐不出来。
      孟青口口声声同他发誓说心里并没有骆红花,又说成亲不过是迫于无奈,骆红花求他罢了。但她生得这样好看,又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哪个男子不喜欢呢?两人如今已经成了亲,又住在一处,也不知这两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他心中不快,却笑着说:“我才不信呢,前些日子你们成亲也不请我。孟老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呀,实在是让人头痛。”
      “三爷,你们这次是为了什么呀,我问他他也不肯说。”骆红花问他。
      “也没什么,就是我路上同他抱怨了几句鸦片烟,也不知怎么的,便惹得他生气了。”傅玉声说的煞有其事,真的一般。
      骆红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哎呀,三爷,你以为你惹他生气了,他还以为他惹你生气了呢。你不喜欢鸦片烟,他早就知道呢。还想着要金盆洗手,要从烟土生意里脱身,好给你看家护院去,幸好被我和路五爷劝住了。不然你这次周转不及,他哪里有钱借你呢?你说是也不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傅玉声听了心里就是不高兴。这一副孟太太的口吻,实在是平白的惹人厌。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毫无道理,便笑着应道:“可不是么,孟老板不做,也有别人做。我呢,就不该说那些话,惹得他生气。孟太太,你可要好好的帮我说两句好话。”
      大概这一番话很是恭维了骆红花,她便高兴了起来,又同他说了半天,都是孟青的事,仿佛抱怨,又仿佛炫耀,大约连接线生都听得厌烦了,这才把电话挂断。

      傅玉声一讲完电话,笑容立刻消失不见,什么好心情都没了,沉着脸让汽车夫去发动车子,要去贸易公司。
      杜鑫没见过他这副阴沉的面孔,有些被吓到了,也不敢再搭腔。
      傅玉声穿好大衣,戴好帽子,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同骆红花的这通电话虽然令人气恼,却提醒了他,若是借着赔礼道歉的机会,倒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孟青重修旧好。
      他记得从南京带过来的好东西也不少,有一张赭红底色,绘着彩蝶恋花图样的地毯,还有一对喜上梅梢的瓷瓶,倒可以当做补送的礼物,便急急的写了一封信,又吩咐杜鑫去家里找。
      他平日里是不怎么使唤杜鑫的,这家伙如今伤才养好了一半,还该仔细养养,只是这些东西吩咐别人去办,他到底还是不放心。
      杜鑫应了声,傅玉声便让他一同上了汽车,先让汽车夫绕道送杜鑫到了傅家,这才赶去公司。
      路上他大致的交代了一番,杜鑫听完很是惊讶,不由得问了一句之前一直想问的话:“少爷,孟老板成亲怎么不请你?”
      傅玉声看他一眼,杜鑫就不敢再说话了,半晌忍不住,又问说:“少爷,那我这次去,是应酬应酬就回来算了,还是要见着孟老板才成?”
      傅玉声忍不住要训他:“我若是应酬应酬就算了,还要你去送?你是跟着我的人,同别人又不一样,让你去,自有让你去的缘故。”沉吟片刻,又说:“他若是不在,你就等他回来。一定要见着他的面,把我的话同他们两个人都说过。回来让王妈给你做红烧蛔鱼吃。”
      杜鑫一听这个,简直高兴的忘乎所以,连声说道:“好呀好呀!”下车时还拍胸脯同他说:“少爷放心吧!”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傅玉声回到贸易公司,先把要还孟青的钱款都单列了出来,又单算了分红给他,这些都忙完了,才看起公司的事来。
      他原本想着要再给孟青打一个电话,只是伸手按在拨盘上,却又觉得犹豫。他怕把孟青逼得太过 ,便仍旧把听筒挂了起来。他想,等到杜鑫送完礼,那时再打也不迟,到底有了借口。

      他那一间贸易公司,公司不大,可每天都有许多忙不完的事。中午好容易歇一会,下午又同一个归国华侨叫做罗汝城的约好了要喝茶谈事。傅玉声自己不大懂得技术,所以就邀请刘子民一同前去。
      罗汝城又矮又黑,看着其貌不扬,刘子民又听说他是马来的富豪,起初兴致缺缺,聊起来才知道这个人对于政治经济都颇有见地,三个人聊得尽兴,就在茶楼里一直呆到了傍晚。
      也是罗汝城,打消了他要建糖厂的念头,说:“倭人在台湾建新式糖厂有四五十年了,如今怕有几十家,你哪里比得过那些倭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办糖厂了。如今国人都好洋货,你倒不如购买新式设备,聘请洋人技师,做新式糕点,你不要小看这糖果饼干,若是做成,也是一番事业。”又说,“你若是认识政府的人,再找个由头,办一个粗糖进口免税,我从台湾找人给你进口粗糖,到时再大张旗鼓的宣扬一番,不怕做不起来。”
      傅玉声来上海不到半年,却也知他所言不虚。上海这个地方,实在是势利得很,但凡东西贵些好些,必然说是洋货,若是土货,必要贱价销售。西洋的糖果饼干人人都觉着新鲜喜爱,尤其是太太小姐和女学生,便是赵永京,也喜欢在犹太人的咖啡店里买些西式点心吃。
      罗汝城见他心动,便说,“你若是有心要做此事,可不要忘记喊我入股!”
      傅玉声自然是满口答应。只是办厂之事不容草率,他仍要仔细的想过才能决定,三人告辞之后,这才散去。

      五十八

      到了家,才知道杜鑫早已经回来了,他大衣还未脱,便喊杜鑫。杜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跑下来,傅玉声着急的问他:“礼和信都送到了?”
      杜鑫这才松了口气,说:“送到啦,少爷,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傅玉声的手按在大衣的扣子上,顿住了,问他:“见着孟老板了吗?他怎么说?”
      杜鑫连忙答道:“见到了,礼也都送啦。我还同孟老板说呢,少爷听说他成亲,原本要筹备一份厚礼呢,结果后来没收到请帖,还伤心了许久。”
      傅玉声的确是伤心了许久,只是这话被杜鑫在孟青面前说出来,却突然觉着脸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了。
      杜鑫又说:“你教我的话我也都同孟老板和孟太太说了。孟老板说,原本怕你怪他,所以也不敢来见你,哪里想到三爷这么不计前嫌呢?他说要请三爷吃饭,好好的给三爷赔不是。还问我说三爷到底什么时候娶亲,他正愁不知送什么给三爷好呢。他怕送得礼轻了,让你没面子。”
      “那你怎么说的?”傅玉声没想到孟青先问的竟是这个,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杜鑫见他听得认真,讲得愈发起劲,又说:“少爷你教我的话都没用上,他就问了,倒省了我的事。我就说啦,孟老板你听错了吧,要成亲的是大少爷,不是我们家三少爷呀。他当时就愣住啦,哎呀,少爷,你是没看到他那副样子!我的乖乖,我还跟他说,眼下还没定下来地方呢,不然早就给你发请帖了。”
      傅玉声微微的笑,仿佛早有预料的一般,又问他:“那他说什么?”
      杜鑫撇撇嘴,说:“孟老板也没说什么,倒是骆姑娘她,”他脱口而出,才觉着不妥,连忙改口道,“孟太太倒是又同我说了一阵子话,问我少爷你什么时候成亲,这我哪里知道呀?我就说这谁说得准呢?要看老爷和大少爷的意思了。然后孟老板就说,”他学到这里突然就乐了,抿着嘴看向傅玉声,说:“少爷,他说这话的样子,简直跟老爷一模一样呀,他说,‘三爷的心收不住,娶谁都没用。’”
      傅玉声也忍不住笑了,不紧不慢的把大衣脱了,往他身上一扔,说道:“要你多嘴!”
      杜鑫稳稳的接在怀里,替他挂了起来,又跑到他身边,笑嘻嘻的说:“我倒觉得孟老板讲得不错,收不住三爷的心,娶回来也没用。”

      傅玉声似笑非笑的看他,说,“我要是娶了这么一个女人回来,你还能像眼下这么悠哉悠哉?还笑话我呢?”
      杜鑫想了想,撇了撇嘴,说:“少爷,我觉得你就算成了亲,这性子也改不了啦!”傅玉声好笑起来,说:“你还说呢?还是赶紧去睡吧。”
      杜鑫连忙摇头,讨好地说道:“少爷睡了我再睡。”
      傅玉声就吩咐他道:“那你去放热水吧,我给孟老板挂电话,讲完了就睡。”
      杜鑫答应着,飞快的跑上楼去给他收拾准备。

      傅玉声到了书房,拨了孟青家里的电话,心里想着,可别又是骆红花接起来。等电话接通,听到那边是孟青的声音,便不由得松了口气,声音里也带了些笑意,说:“孟老板,是我。”
      孟青静了一下,才说:“三爷。”
      杜鑫明明已经同他解释过了,成亲的并不是自己,怎么口气这样的疏远?傅玉声心里便隐隐的不安,怕他是后悔了,勉强的笑着,说:“早上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就走了呢?倒叫我好找了一通。”
      孟青半晌没说话,傅玉声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又想起之前在电话里同这人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心里有些发慌,忍不住开口问道:“孟老板,你这是怪我呢?”
      孟青连忙说:“不是的,三爷,”他的声音有点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样隔着一条电话线说话,连他的人也看不到,傅玉声心里委屈,忍不住埋怨起他来,“那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走了,我打电话也找不到你人,还想孟老板是不是又要躲着我呢?”
      “不是的,”孟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的说道:“我怕三爷醒来后悔。”

      傅玉声不料他会这样说,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难道自己竟是这样的人吗?
      他反问道:“怎么这样说?是孟老板后悔了?”
      孟青愣了一下,半天答不上来,傅玉声心里直犯堵。他知道孟青的性子认真,也不再逼他,调转话头,装作不在意般的问道:“对了,孟老板,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好请你和孟太太吃顿便饭?先同我定个准日子吧,不然再拖一阵子,就要过年了,到了正月,我哪里还见得着你呢?”
      孟青似乎很是意外,问说:“三爷过年要回南京吗?”
      往年过年傅家都是要回乡下祖宅的,今年大哥要成亲,还不知道傅景园要如何打算。傅玉声想起来,也不免叹了一声,说,“这就由不得我了,或许要回南京,或许就留在上海,这都未可知呢。”

      哪里想到他正说着话,话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啦啦的声音,两边都听不清楚,又勉强说了两句,仍是沙沙啦啦的听不见,只好先挂掉了。杜鑫跑上来给他关窗,见他拿着话筒不放,就说:“少爷,外面刮风了!”他这才听见窗被风吹得哗哗的乱响,只因房子里开着热水汀,竟然没觉出冷来。他问说:“这是要下雪了?”杜鑫呵了呵手,高兴的说道:“是呀!”
      傅玉声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哪里肯罢休。只是再拨了好几次,却总是串线,也不知道接线生到底接去了哪里。傅玉声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心里就不大高兴,杜鑫看见了,就说,“少爷,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也是一样的呀。”
      傅玉声心道,这如何能一样呢?又拨了几次,仍旧是串线不止。他心烦意乱的挂了电话,只好先去洗澡。杜鑫打着哈欠给他拿了睡袍过来,傅玉声见他困成这个样子,就让他先去睡觉了。杜鑫睡意朦胧,在那里站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说:“少爷,昨天晚上孟老板没走吧,你是不是把他给睡了?”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傅玉声一时没防备,神情就有些狼狈,呵斥道:“你胡说什么!”杜鑫被他这么一训,打了个激灵,竟然睡意全消,看他一眼,知道此事不假,连连的问说:“少爷,真的呀?我可是猜的呀!竟然被我猜中啦!”
      傅玉声一脸的无可奈何,只好反问他道:“你怎么猜到的?”
      杜鑫小声的嘟囔说:“少爷,你的床可是我给你收拾的呀!”傅玉声这才想起来,也有点尴尬,杜鑫又说,“我原本都没多想,可是见了孟老板,说了话,才觉得不大对。这前后一想,我就明白了呀。”
      傅玉声被他这自顾自的说话逗乐了,故意问说:“你明白什么了?”
      杜鑫撇撇嘴,说:“我早就觉着不对了。他对少爷太好,好得简直都过了头,不像是寻常的朋友,也不像是对恩人的样子。他喜欢少爷,一转眼又跟别人成亲,又不告诉你,所以你就生他的气了呗,好些日子都不来往。少爷呢,你不喜欢他,起先还躲着他呢。但你一看他同驼姑娘好了,心里又舍不得,所以昨天呢,又忍不住去找他。他一来,少爷你没把持住,借酒撒疯,就把他睡了。所以孟老板一早就跑了。”
      傅玉声听着他这绘声绘色的描绘,半天说不出话来,又生气又好笑,想骂他两句,又怕他蹬鼻子上脸,愈发的话多起来,只好绷着脸问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一早走的?”
      杜鑫就说:“他天还没亮就走了,秀山看见他出门了。”又振振有词的说道,“他怕人知道,所以一早就跑了呗!”
      傅玉声奇道:“他怕什么人知道?”
      杜鑫哎了一声,说:“他到底也是有些名声的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呀。”话说完又觉着不对,连忙补救道:“少爷,不是,我是说,他到底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一条好汉,又不好女色,又讲义气的,若是被人知道他被少爷你睡过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傅玉声被他说得心中烦闷,脸色也不大好看,故意问说:“你怎么知道是我睡了他?若是他睡了我呢?难道我的名声就不要紧?”
      杜鑫瞪大了眼睛看他,嘴巴半天合不上,傅玉声咳嗽了两声,他才小声的说:“要是孟老板把你给睡了,我才不信你肯这样巴巴的给他挂电话呢。”又摇头摆脑的说道:“少爷,你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你同人睡了,顶多是一件风流韵事呀。他可不一样,被人知道他被三爷睡了,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傅玉声被他说得心中动摇,也没心思再同他开玩笑,杜鑫见他心情这样不好,便讪讪的说,“少爷,你不是当真的吧?”
      傅玉声瞥了他一眼,说:“当真又怎样,不当真又怎样?”
      杜鑫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半天才说:“少爷,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孟老板这样的呢。”
      傅玉声心中烦乱,没再说话。

      五十九
      若是放在以前,孟青这样的人,他自然是敬而远之,不肯去招惹的。
      杜鑫说他是看到孟青同骆红花要好,所以才会舍不得。又说孟青是怕人知道,所以一早就跑了。傅玉声听了心里就不大痛快,想,我问他是不是后悔,他便犹豫着,也不肯答我。他对我倒是很好,却未必想同我一起吧。
      片刻之后,却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心道,他不曾同男人好过,我昨夜本该慢慢的来,结果却吓着了他,心中便十分的懊悔。

      那一夜风声大作,他心思太重,辗转反侧,竟然一宿不曾安睡。几度从床上坐起身来,想要拨一通电话给孟青,却还是忍住了。先不说半夜三更的,不该这样的扰人清梦。即便是不曾串线,若是被骆红花接起来,他却要如何开口呢?
      到了后半夜才终于睡着,却不料天还未亮,家里就来了人。原来是厂里的一台设备半夜出了故障,请了工程师来弄,修到清早也不能解决。因为刮风的缘故,电话也接不通,傅玉华心急如焚,大约是病急乱投医,想起他这里还有一位博士,直接让人来找他,请他带那位留过洋的刘子民去厂里看一下。
      来人还在楼下等着,傅玉声听杜鑫把事情的来后说了一遍,只好无可奈何的下了床。杜鑫给他找来换的衣裳,仔细的放在床尾,又着急的跑下去叫王妈做早点,还得让汽车夫先去接了刘子民过来,简直忙得团团转。
      不过片刻,杜鑫又急匆匆的跑上来,喘着气说道,“少爷,孟老板也来了,在楼下等着呢。”
      他吃了一惊,等回过味来,心里欢喜极了,便吩咐杜鑫说:“你快请他上来。”
      杜鑫犹豫了一下,说:“少爷,那你今天还出门吗?”
      傅玉声不高兴的瞥他一眼,说:“我请他陪我吃个早点,说两句话,又不耽误正事。”又说:“你让王妈多弄一些,快点。”
      杜鑫无可奈何,只好又跑了下去。

      傅玉声对着镜子仔细的梳了梳头,这才不紧不慢的把衬衫的扣子系好了。他等不及杜鑫回来,自己先找了顶帽子放在桌上,准备出去的时候戴。他已经想好了,迟些出门,正好送孟青一路,两个人在车里还能说说话。
      书房一侧还有个小小的会客厅,杜鑫请孟青上了楼,在会客厅里坐着等他。
      傅玉声听到杜鑫过来敲门,知道孟青人已经上来了,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下,这才穿过书房,走进小会客室。孟青已经坐在那里了,看着很拘束,怔怔的望着窗外,一脸的倦容,眼底发青,好像一宿未眠。见他过来,便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正要站起来,却被傅玉声按住了肩膀。
      孟青只好坐稳了,看着他问道:“三爷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傅玉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孟老板来得也早,”又问说:“外面雪大吗?”

      这时佣人已经端了热的牛乳、咖啡,火腿蛋卷和抹好了白脱的烤吐司,还有各式的点心上来。孟青认真的答道:“还好,上海这些年也没什么大雪了。”等佣人转身出去了,这才又说:“三爷,昨晚电话不知怎么断了,原本想再挂的,又怕三爷睡了。三爷昨晚说过年的时候要回南京是吗?”
      傅玉声见他还惦记着这个,不由得高兴了起来,解释说:“怕是风大的缘故。上海的电话线还算好的呢,在南京的时候,平日里打也听不大清楚。”又同他说:“我这也还没定下来。就怕孟老板过年时也忙,到时候见不着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亲昵得过了,怕孟青觉着自己太轻浮,便说:“孟老板既然来了,也顺便陪我吃点吧。”
      孟青仿佛有心事,听他这么说,应是应了,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又放下了。傅玉声想起他在火车上就不爱喝这个,不过餐车上从来都只有简单的西餐,所以也只好勉强的吃完了。一想起那时的情形,便忍不住要笑,说,“你要是吃不惯,就喝点牛乳,吃点心吧。”
      孟青从他吃过的碟子里拣了一块吃,尝了之后才喃喃的说道:“原来三爷喜欢吃这样的。”
      傅玉声见他这样若有所思的神情,就忍不住心动,放下咖啡杯,抓住他的手,似笑非笑的问他说,“我喜欢什么样的?”
      孟青被他摸得面红耳赤,急促的说道:“三爷,你先松手!”
      傅玉声却不肯放手,故意说道:“我若是偏偏不松呢?”
      孟青答不上来,很是狼狈,问说:“三爷,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哪里还当回事,原本的担忧都化作了云烟,伸手搂住他,在他耳边悄声的说道:“孟老板,实话同你说吧,我心里喜欢你得很呢。你若是心里也有我,肯同我好,就让我亲一下如何?”说完就含着笑看他,一双眼睛放肆的在他身上打量着。孟青一张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傅玉声生怕他说出些煞风景的话来,凑过去亲住了他。
      孟青情不自禁的搂住了他的腰,呼吸急促的亲着他的唇。

      傅玉声等等还要出门办事,所以不好太肆意的撩拨,浅尝则止的亲了亲,就恋恋不舍的同他分开了。孟青一直紧紧的搂着他的腰,见他要分开,便慌忙的松开了手。傅玉声见他这样的拘束,便笑了起来,指腹摩挲着他的手心,柔声的同他解释道,“是厂里的设备出了点故障,大哥要我带人过去看看,不然今天我哪里舍得出门。”
      孟青呼吸一窒,目不转晴的看着他,突然小声的说道:“我也喜欢三爷,愿意跟三爷好。”顿了顿,又郑重的加了一句,“不后悔。”
      傅玉声听得心花怒放,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连连的反问道,“果然当真?不会再躲着我了?”
      孟青见他这样欢喜,也忍不住笑了,认真的说:“真的,我怎么会哄三爷?三爷若是闷了,孟青就来陪陪三爷。若是三爷喜欢……”他说到这里,却实在说不出口,憋了半晌,才不好意思的说道:“有些事孟青不太懂,三爷别嫌弃就好。只要三爷高兴,孟青就高兴了。”
      傅玉声见他话说得恭敬,大约还是把自己当做恩人一般,忍不住笑了,说:“两个人好,哪里是这样?你难道没同别人好过?”
      孟青尴尬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来。傅玉声心里惊讶,多看了他两眼,想,我还以为他同骆红花好过,看这样子,难道他竟是童子身不成?又想到那一晚的情形,实在是心痒难耐,只是到底有正经事要做,便忍住了,说:“等等我去厂里,顺便送你一程。”
      孟青便正色道:“三爷有正事要做,不用送我,”又说:“我今天来,一是要问问三爷过年是在哪里,再有一件,是来问问三爷这两天几时有空?三爷给我送了礼,我想请三爷吃顿饭,也请路五爷来,三爷觉着呢?我老同三爷不来往,三爷的事也不好办了。”
      傅玉声看着他微微的笑,孟青有些紧张,问说:“三爷觉着不好?”
      傅玉声笑着摇了摇头,说:“孟老板看着办吧,定下来了告诉我就好。”想了想,又小声的说道,“阿生,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同你商量,晚上若是不忙,到我这里来吧?”
      孟青不解的问道:“是什么事?”又说:“三爷先告诉我,我若是能办,就先去办了。”
      傅玉声笑而不语,拿起刀叉切了一角蛋卷送入口中慢慢的吃了,孟青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红得厉害,傅玉声吃完了,舔了一下唇,也切了一小块喂给他吃,笑吟吟的问他说:“好吃么?”
      孟青慌乱的咬了一口,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含糊的说道:“好吃。”
      傅玉声于是心情大好,比平常还多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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