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傅玉声穿着西装,就把信封放在了内口袋里。那张薄纸贴着他胸口,就好像隐隐的发热,他看了孟青一眼,想说点别的,却又觉得心口堵得厉害,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竟然什么也说不出。
孟青将信封给他之后,仿佛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说:“三爷,吃点东西吧。你饿了么?”
傅玉声嗯了一声,请人去送热菜上来。
孟青看见他们端酒上来,微微皱眉,说:“酒撤下去就好。”傅玉声连忙说:“孟老板,这酒我请他们预先热过的,让我喝一些吧。”
孟青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拿到手里,先倒了一杯,大约觉着是温的,推倒他面前来,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热菜上完,人都下去了。傅玉声先敬了他一杯酒,轻声的说:“孟老板,我傅某人何其有幸,能交到你这样讲义气,重情谊的朋友,”孟青顿时高兴起来,脸庞也有些发红,刚要开口,傅玉声便拦住了他,说:“孟老板,你容我把话说完。”又说:“我才刚到上海,孟老板就帮我这许多。我眼下虽不能一一报答,但我在上海的日子还长,孟老板将来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开口便是,能做到的,我必然全力去做。”
孟青听他这么说,便站了起来,恭敬又郑重的同他说,“三爷,我欠着你的情,能为你做点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这些话,就是同孟青见外了。”
傅玉声见他还是这样客气,笑了一下,也不与他争这些,就说:“那我敬孟老板。”说完便将杯中的酒喝尽,孟青也一饮而尽,两人才又坐下。
傅玉声心中有事,不似往日那样多话,孟青问他:“三爷是在为生意上的事犯愁?”
傅玉声怕他看出端倪,只好振作精神,一本正经的说:“是呀,前一阵子看报纸,说日本人在浦西开了一家糖厂。”孟青想了想,就问说:“三爷开贸易公司,是要做洋糖吗?怕日本人的厂子开起来,你的生意不好做?”
傅玉声笑了一下,说:“孟老板,我怕的不是这个。”看他酒杯空着,便替他倒满,说,“你放心好了,到时候分红少不了你的。”
孟青愣了一下,看着满满的酒杯,就把酒杯举起,一饮而尽,然后闷闷不乐的说道:“我不要三爷的钱。”
傅玉声看他半晌,心里不住的打鼓,想,你若要别的,我也给不起。
孟青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傅玉声垂下了眼,看着他手中空空的酒杯,问他道:“还要喝么?”
孟青便笑了,说:“三爷的酒,怎么能不喝呢?”
傅玉声从他手里取过酒杯,替他倒满,又递到他的面前。孟青接了过来,又是一饮而尽,眼睛里放出光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傅玉声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便笑着说:“孟老板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喝酒的。”
孟青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了,就说:“我可不敢同三爷喝酒。”又说,“三爷,你什么都好,就是酒量不成。”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酒推向他,说:“好,今天你就都替我喝了吧。”
孟青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我不是不让三爷喝。我又不是别人,三爷不必应酬我,少喝些就是了。”
傅玉声心知肚明,想,他这是怕我酒品差,又同他撒酒疯,笑了起来,也不说破,只是慢慢的吃着菜,同他说些闲话。
孟青大约是怕他心有芥蒂,又同他仔细的解释了一番。原来孟青虽然投在杜老板门下,却与杜老板的其他生意都不相干,只在三鑫公司里做事。三鑫公司做的是烟土,平日里并没什么大事。杜老板门下门生太多,孟青又不是那种争权夺势好出头的性子,所以除了三鑫公司,并不往别的地方去。
路五爷前些年生意做得大,正经的居多,赌场也就荣生那一间,倒是舞场和车行各有好几家,场子里时常有些闹事的,有些顾不过来,就喊孟青回来帮忙。孟青同杜老板说过之后,闲时就帮路五爷来看场子。他是路五爷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和底下的人都熟,也不欺负舞女,也不贪钱,因此很受路五爷重用,场子里的人也都尊敬他。当初说是帮帮忙,后来却成了惯例。
孟青的钱来得容易,便不大看重。兄弟们若要救急,都朝他借钱,一来二去,手里就没什么余钱了。路五爷觉着他不会管钱,又怕他被人诳骗了,让他把钱交给骆红花打理,骆红花就每月送分红给他。他平日里原本就很少用钱,所以就让骆红花替他存着。因此到了这样正经要用钱的时候,竟然取不出来。
孟青觉得很不好意思,说:“早知道三爷要用钱,我就同红花说好了,不然也不会弄得这样尴尬。”
傅玉声听了便笑,说:“原来孟老板在三鑫公司,可惜我家里不开烟土行,不然倒可以讨些便宜。”
孟青叹道:“三爷是新派的人,做的生意都是洋派的生意,这些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又有甚么可说的呢。”又有点犹豫,也不知想着什么,试探般的问道:“其实我也不大想在三鑫公司做了,不知道三爷那里要不要人帮忙,我情愿去帮三爷。”
傅玉声吃了一惊,见他神色认真,知道这不是玩笑话,额头上便出了一层薄汗。他这里还想着要如何的疏远,哪里敢应呢。想了想,笑着说道:“孟老板这话就见外了。你出了这么大一笔款子,便是我公司的大股东了,说起来倒是我帮孟老板做事,怎么反过来说了呢?”
孟青见他这样说,以为他没有当真,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笑了笑,这一页就算是揭了过去。
吃过了饭,孟青送傅玉声回去。到了公馆门口,傅玉声同他道别,走下车来,孟青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望着他嘱咐道:“三爷也别太忙了,要注意身子……”他仿佛还有话要说,傅玉声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后话,便笑了笑,说:“等我忙过了这些日子,再同孟老板聚聚。”
孟青犹豫一下,不大自在的说道:“三爷,……你要是打算成亲的话,可千万别忘了请我吃你的喜酒啊。”
傅玉声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话十分的突兀,便问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孟青低声的说道:“我听说三爷最近认得了浦东电气董事长的千金,很喜欢她,难道不是真的?”
傅玉声心想,还以为他忘记了,原来一路上都惦记着呢,忍不住就笑了,不在意的说道:“我是挺喜欢她,可未必就要娶她呀?若是喜欢了就要娶回来,那我要同多少人成亲呢。孟老板,你可别听风就是雨。”
孟青抬头狠狠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生气,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意味,看得傅玉声心口一跳,接下来还要说什么,突然就忘记了。
孟青沉着脸看了他好一阵,叹了口气,说:“三爷,你若是还要用钱,打电话来就好,不必写信了,太耽误事。”
傅玉声方才被他紧紧的盯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竟不敢动弹。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说:“好,都听孟老板的。”
孟青点了点头,这才说:“三爷,那你回去吧。”
有他在身后看着,傅玉声浑身都不自在,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只脚了。等佣人关上了门,他才算是松了口气,发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不免苦笑了两声。
三十八
回到家里,老佣人接过他的帽子和大衣,就同他说:“三爷,南京那边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傅玉声很是惊讶,就问是谁打过来的。
这个佣人叫王春,原本是跟着傅玉华的,傅玉华不放心他,才把王春给了他用。
王春说:“是耿叔,大约是要紧的事,一定要亲口跟你说不可。”傅玉声便叫他打回去。耿叔不知在忙什么,半天才过来听电话,听到他的声音,便说:“三少爷,我同你说一件事,你可千万别着急。这桩事已经在办了,你别担心,没什么要紧,我就是同你知会一声。”
傅玉声听他这口气,也郑重起来,问说:“耿叔,出了什么事?你慢慢的说。”
耿叔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杜鑫有一个表哥叫做许正荣,大他七岁,原本在上海做船工。前些年工人罢工闹工潮的时候,很是出过几次头,后来听说被船厂开除,不知所踪了,有说他被关在了牢里,也有说他已经被军警打死了。许正荣的娘亲上了年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许正荣的死讯,生了一场大病,等了半年多,再也熬不过,就这样没了。杜鑫小时候被她养大,知道她过世,所以告了假回乡下替她料理后事。丧事办完之后,耿叔怕他伤心太过,惹得少爷也不痛快,所以不让他回上海,让他先留在南京,等过一段时日再走。
正好前些天纱厂的副经理又打电话过来,原本傅玉声说好请他亲自将现洋送至家中,他电话里说厂里来了日本人,一时走不开,款子放在厂里又不大放心,所以请家里尽快派人去取款。耿叔就让杜鑫带了两个人去取,哪里想到回来的路上就被一帮人抢了。杜鑫被打得鼻青脸肿,带着人先去警察厅登记报案。回来之后同耿叔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耿叔起了疑心,找人去纱厂偷偷盯着那个副经理,又吩咐了人去他家附近盯着。
原以为没有送钱打点,警察也不会尽心追查。不料晚上八九点时,家里却突然涌来了一帮警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杜鑫与许正荣的关系,在家里乱搜一通,竟然被他们搜到一张许正荣在上海时给杜鑫的汇款凭单,便声称他“与许正荣关系匪浅,实系□□”,竟然将他捉了回去。耿叔哪里阻拦得住,气得几乎晕过去。今天给他打电话,就是说这件事。
傅玉声听了也十分的意外,最近这几件事情连在一起,便透出了古怪来。
他定了定神,让耿叔不要着急。挂了电话,先打给叶瀚文,让他尽快去警察厅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瀚文听他说完,也很是吃惊,说:“这件事可大可小的。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要找人去作证,说杜鑫无反动之行为,尽速交保释放,免得夜长梦多。”
傅玉声便问他:“要我回去吗?”
叶瀚文有些犹豫,说:“这件事很是古怪,你平日里也不曾得罪什么人,在南京好歹也有些脸面,怎么平白无故就抓你的人?你先在上海呆着,不要回来,我先打听看看。”
傅玉声挂了电话,只觉得心底发毛。几万现洋就这样不知所踪,家里还有一个大活人被关在警察局里,他心里想的和耿叔一样,疑心是那个副经理弄鬼,串通外人,劫走了这笔款项。
不过杜鑫被抓这件事,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按说区区一个船工,即便真是□□,上海这边抓抓也就算了,怎么南京这边也盯得这样紧?
或者这个许正荣是个□□的大人物,那就棘手了。如若不然,那便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要敲他的竹杠。
傅玉声越想越觉着后怕,来回的在房里踱步,想了片刻,又打电话给南京的一个旧友叫做苏奉昌的。苏奉昌人在江苏省党部,听他说了详细,便问说:“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赤化思想?”
傅玉声指天誓日,说:“他连字都识不全,整天都跟着我,除了舞厅,就是电影院,哪里会有什么赤化思想?”
苏奉昌就打了个哈欠,大约是方才吃着烟,没什么精神,说:“那你怕什么,没事没事。我等等替你打个电话问问,你不要急。”傅玉声听他这番话,便仿佛吃了定心丸,想,那大约就是要钱的事了,又打电话回去南京,问了问家里能动用的现款还有多少,心里暗自筹划了一番。
叶瀚文打电话过来已是夜里了,十分的不解,同他说:“大约不是为钱的缘故。我听说是有□□自首,亲笔写出供词,里面就有杜鑫的名字。”
傅玉声简直难以置信,气得都要笑了,说:“我骗你做什么,他是哪门子□□?他若是□□,我就是江苏省政府主席!”
叶瀚文想了想,就说:“那我再想想办法吧。”傅玉声犹豫了一下,把在上海被警察局关了一宿的事也同他说了,叶瀚文听了大吃一惊,说:“这就不妙了,怕是有人要整你。”事到如今,傅玉声也没什么好瞒他的,就说:“我之前猜是戴胜荣搞鬼,但也拿不准。”又问他,“你之前说陆少棋伤了手?”
叶瀚文说:“是,听说有一只手不能用了,好像还请了德意志的大夫做的手术,也没有恢复过来。”
傅玉声许久没有说话,叶瀚文问他,“你觉着陆家把这笔账记在了你头上?”
傅玉声半晌才说:“你再帮我问问,若是不成,我就回南京一趟吧。”
叶瀚文也有些疑心,却还是安抚他道:“我想不至于。他堂堂的中央执行委员,同你计较这些?况且是他儿子追着你不放,与你有什么相干?”
傅玉声心里暗暗叫苦,想,正是有极大的相干。陆正忻这个人脾气暴烈,说一不二,所以才养出这样一个横行霸道的儿子来。陆少棋因为绑架一事坏了手,若是查出原委,只怕陆正忻真的要把这笔账记在他身上了。戴胜荣怕是也在疑心绑架一事有鬼,所以才找人动手脚抓他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