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话》隐士猫

2、不可回头 亲爱的米夏

　　「托斯滕，早安。」默特萨克匆匆走了进来，罕见地没有笑容。
　　弗林斯又在研究室里过夜了，巴拉克的诊断书盖在脸上。「多器官器质性损伤，多处骨折及软组织挫伤……」
　　「嗯？……早安，佩尔……」
　　「我去看他一下。」弗林斯扔开乱糟糟的文件，打着哈欠走出门。
　　默特萨克目送弗林斯走向电梯，不由得发出叹息。「蒂姆，我说，托斯滕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本来就很奇怪，明明以前那么喜欢踢球，突然就放弃了，而且念起书来也是个怪物。真是的，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害死公司吗……」很明显，博洛夫斯基还在对昨天的事表示不满。
　　「其实我也希望可以救人啊……如果量子思维干涉可以投入使用的话，那么就不必面对生离死别了……」
　　「然后呢？只要出现死者，就利用量子算法存贮他的脑，然后导入克隆人体里去？再也没有人会真正地死去，世界上却出现越来越多的怪物？强大的量子化思想一旦有了得以承载的大脑，谁知道会在人体中产生怎样的反应！我认为那条线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佩尔。人类一旦开始做上帝的工作，世界就疯了。」
　　「你知道托斯滕只是想让他醒过来，他喜欢看那个人的比赛……」
　　「我也喜欢，佩尔！可我们不是上帝……」
　　百叶窗的缝隙间，闪动着微弱的阳光。
　　「欢迎收听早间新闻，国家航天局发布了无人太空探索飞行器蒂默号最新相关消息，据悉，该飞船模拟试飞已经成功……」默特萨克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咬着手指。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他在这茫茫宇宙的哪一处呢？
　　……
　　「嗨，米夏。」
　　托斯滕检查了巴拉克的身体数据，并未出现太大的异常，他依然静静躺在那儿，兀自沉睡。这片土地上有许多人在为他祈祷和祝福，他们悬挂横幅，送来鲜花，卡片和点心。巴拉克微笑的脸孔停留在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不断地折磨着弗林斯。
　　他宁愿从未应聘到威悉生物科技，宁愿从未学过生物工程，宁愿——宁愿从来都不认识米夏埃尔巴拉克。
　　这样，他就只需要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毫不知情地为他们伟大的队长祈祷，或者在医院门口送点儿礼物。弗林斯从来没有想过，巴拉克能不能活下来，将以怎样的形态活下来……
　　这一切居然完全取决于自己。
　　有时候，毫不知情也是一种幸福。
　　弗林斯胡思乱想着以前的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乱划。他不知道自己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会改变什么，那份鬼使神差的备份……
　　他抬头看向计算机，点点闪动的绿色光芒像一双双监视自己的眼睛。没错，佩尔说得对，现在巴拉克的生命体征十分平稳，脑电波也趋于正常，需要恢复的只是一些神经元和肌肉、骨骼组织，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不需要考虑量子思维什么的事情……弗林斯拼命自我安慰，指尖又开始神经质地抠着桌面细小的缝隙。
　　可是，在巴拉克彻底醒过来、重新开始踢球之前，弗林斯都不打算删除巴拉克的脑备份——那是数据化了的，一个人全部的记忆和思维。这东西最好别用上……
　　「如果你早点醒过来——我就替你修好你韧带上的旧伤……需要调动基因序列的人体组织再生是很贵的！」
　　正当弗林斯想着韧带啊关节啊之类的事情时，听见了一直平缓运行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了警报声。
　　一切都来得毫无预兆，就像那个闷热无风的下午，弗林斯觉得自己确实是瞄准了足球铲下去的，然而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却隐隐有种感觉——
　　这个世界，再也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弗林斯惊恐地转过头，发觉屏幕上的一串数字正在不断地变化，简直如同……如同坠向地狱。
　　血氧含量为什么会突然降低？！明明、明明没有任何异常啊！弗林斯疯了一般地拍打着恒温箱，平日的镇定不知被抛到了哪个角落
　　「你干嘛随便撞人！」
　　「我只是铲球而已啊，你懂不懂踢球！」
　　「可恶！明明是你犯规了！」
　　「输不起就不要踢！」
　　……
　　无数次无数次，因为一个犯规、一次抢断就爆发争吵，弗林斯从未觉得自己的血液像被点燃般地沸腾。是的，只要那个黑发少年在场上，他就踢得不得安宁，风度尽失。
　　可是……如果他不在的话……
　　「你他妈的不是一见到我就要吵架的吗？现在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了？」
　　血氧跌到了70。
　　「够了……巴拉克！米夏埃尔！」
　　「真的……够了……」
　　血氧含量45。
　　与此同时，脑电波却变得异常活跃，简直不像一个处于深度昏迷中的人。那些疯狂扭动的线条像是在说——
　　「我想要踢球！让我去踢那场决赛！」
　　血氧含量23。
　　弗林斯手忙脚乱地启动了紧急程序，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博洛夫斯基的咆哮，「我们又不是医生！」
　　也许，他是对的，根本就不该接纳这个「病人」……他注视着自动运作的抢救设备，不由得打起冷战。
　　他发现自己连手指尖都变得冰凉。
　　几次电击之后，心跳、血压终于恢复了正常，弗林斯大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解除紧急程序，忽然觉得有一点儿不对劲。
　　有一台仪器自动转入了待机状态，原本上下起伏的线条趋于平静——脑电波彻底地消失了。
　　恒温箱中的那个人还在安稳地呼吸，身体还又热又软，胸口的心脏还在铿锵有力地跳动，只不过闭着眼睛而已，仿佛陷入了世界上最宁静的睡眠。
　　弗林斯不敢确认的事实，慢慢在眼前展开。
　　巴拉克的身体还活着，可大脑已经不可逆转地死去了。也许是刚才血氧过低导致缺氧太长时间了……
　　这一切发得生太快。弗林斯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觉得胸口闷得慌。只有量子存贮器像是在提醒他一般，在眼前闪动着淡绿色的光点。
　　他想起巴拉克的眼睛也是淡淡的灰绿色。弗林斯脑海里的那双眼睛，依然是他们初相见时的样子，坚定而温柔。哪怕他铲断了巴拉克的腿，哪怕他没能让巴拉克醒过来。
　　黑发少年痛得嘴角扭曲，但还是挤出难看的笑容——「我没有怪你啊。」
　　「我没有怪你，」恒温箱中陷入永恒沉睡的男人终于解开结成一团的眉头，弗林斯听到阔别多年的巴拉克的声音，「因为我们是朋友。」
　　……
　　「蒂姆，你听说过皮格马利翁吗？」
　　「没有，那是什么东西……」手忙脚乱在一堆杂物中找出工作卡的博洛夫斯基显然无心应答，「一个神话？」
　　「没错，关于爱情的。一个国王爱上少女雕像的故事……」
　　「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情确实能让雕像变成活生生的人，就像你说的，我们在做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你还在担心托斯滕？」
　　「是啊，说实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人啊……不需要担心。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博洛夫斯基拍了拍默特萨克的肩膀，「所以担心也没用，快去帮我干活吧！」
　　「喂喂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啊。」
　　「反正你会听的。」
　　「哈？你说什么？！」
　　两个人吵吵嚷嚷着走向第五实验室，却没有注意到那架通向第零实验室的电梯从地下钻出，更加没看到失魂落魄的弗林斯跌跌撞撞地挪动脚步，像是刚从地狱回来。
　　这个世界，从此刻起变得无法逆转，不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