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沣远|一世长安·将相》非风窃时

46、【四十六】副官 我来自然是

　　“慕容沣！司令大人，请你。”掌着钥匙的警卫员拉开牢门，一个请字说的格外嘲讽。
　　慕容沣斜眼瞥了他一眼，没搭茬。
　　“哎！叫你的，听见没！”
　　“……杂碎。”慕容沣齿间冷笑出一声，警卫员心底一阵发毛。
　　“你身上的刀和枪都交出来。”
　　慕容沣从腰间拔出刀，一把剁进了墙里，警卫员听见声音腿下一软，扶住身边的铁杆勉强站了起来，眼前又突然出现枪口，正正顶着他的眉心。
　　“四少……慕容四少！饶命！”
　　耳边一声空碰，慕容沣突然笑了起来：“怕什么，子弹早没了。”
　　慕容沣把枪扔到地上，背着手走到门口，侧着身：“走啊。”
　　警卫员爬起来，连忙点了头，走到慕容沣前头。
　　一直都没出来过，夕阳的光突然刺的慕容沣眼睛有些发疼，身边围过来四五个带着枪的日本人，不禁笑了笑，既然苏明远已经离开了，他本也没什么可再顾虑的，就算命应绝此，只单单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程谨之和慕容凡罢了。
　　“小柳雄开叫我有什么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
　　慕容沣估计着，沈家平是到不了了。

　　顺着窗户，苏明远坐在床边往下看着，见慕容沣正好经过下面那条街。
　　“沈副官说，夫人不知去向。”景梅扯去电报机的静电，“苏军医，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他们把慕容沣带来了，恐怕不好。”
　　“好，我这就通知。”景梅走到电报机旁，郑琳却拉住她，指了指电话，“可会被发现。”
　　“没时间了，越快越好。”郑琳摇头。
　　景梅把声音压到最低，拿着沈家平最近发给她的号，和他通过电话就跑到苏明远身边。
　　“不知道夫人怎么样了。”
　　“她……她走了吧。”苏明远转过身，“沈副官怎么说。”
　　“他说探子报回，昨天晚上这附近完全被封锁了，万一强行突破，怕四少有性命之忧。”
　　苏明远合上眼睛，倒吸了口冷气。
　　“不会有事的，沈副官说安排好了就通知我。”
　　忧心忡忡地点了头，目光转向窗外：“雪停了……天也快黑了。”

　　慕容沣走进小柳雄开的书房，在门口处敲了敲敞开的门。
　　“哦，沛林啊，快进来吧。”小柳雄开放下报纸，把眼镜摘下放到桌上，“来来来，坐。”
　　“有什么话，直说吧。”慕容沣走到桌子对面，扶着膝盖坐了下来。
　　“这直说了……你又不会答应，不如我们喝两杯，边喝边聊。”
　　修长的手指敲在桌上发出顿顿闷响，人却并没做声。
　　“我年纪跟你父亲是一辈，我只能把你看作孩子，不难为你。”
　　慕容沣胳膊环起，抵在桌上：“是么，那我们好好聊聊？”
　　“好，就等你这句话！”小柳雄开拍了拍手，门外的人送过来酒，就下了去，慕容沣看那人身形眼熟，也没多留意。

　　“你想吞并慕容军阀，国民党也想，可千万别忘了渔翁在后。”慕容沣晃了晃酒杯，“说完了，可以走了么？”
　　“站住。”小柳雄开突然变了脸色，站起身，声音阴冷地可怕。
　　慕容沣走到门口，回头挑眉看了小柳雄开一眼，“突然间就觉得，我不好好活着，会让你们这些傻子太过自鸣得意。”
　　说罢笑了笑，一步迈出走廊，跨出对面的窗子，没了人影。
　　小柳雄开刚要张嘴，突然送酒的人手里把着枪从门口闪出，逼了过来。
　　“别出声，不然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程谨之扯去身上的下人服饰，漆皮高靴踩在地上，发出钝穿冰铁的刺耳声音。
　　“把枪放下，我留你一命。”小柳雄开一步一步后退着。
　　苏明玉从桌下突然站了起来，枪口抵上程谨之的额：“谁都别想让他们离开，谁都别想让苏明远离开这里！”
　　“……是么。”程谨之眼睛闪了一瞬，门外冲进来无数呆着枪的日本人，“我都让他离开了，你却还放不下么？”
　　小柳雄开从背后一枪直入程谨之胸膛，程谨之往后退了一步，苏明玉却迟迟没开枪，放下手臂直看着程谨之背后压着墙，缓缓倒下。
　　“沛林……赶快离开……”程谨之仰着头，死命抽着气，手指抠着地面，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惨叫一声，“凡儿啊……”
　　“快！快去把慕容沣搜出来！”小柳雄开愣了一阵，连忙转过身，高喊着。
　　苏明玉眼盯着程谨之，却不知不觉眼泪也已经滴到了衣服上。

　　摊开一张折叠着的照片到桌子上，小柳雄开手指点上照片上的那辆车。
　　“确定是这辆？”
　　“没错，几天前，我们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安置了反射装置，只要火光一起，立刻辨出。”
　　“听说这辆车是慕容沣派人改装过的……操作和别的车并不一样，没有几个人会开。”
　　“……司令，现在怎么办？”
　　“不管了，斩草除根，只要见到，势必把这辆车给我炸个粉碎。”
　　“是！”
　　景梅躲在门口，手指攥成拳，无奈看了一眼关着的门，跑回楼上，准备把消息告诉沈家平。
　　马路附近并没有人把守，谨慎地往前走着，眼看着就要出了这条马路，却也没有人追上来，估计着是沈家平已经派人过来拖住小柳雄开了。
　　慕容沣靠到拐角处，按着胸膛喘息了一阵，肩上突然多了一道力度。
　　“沛林。”苏明远走到他面前，“一起走。”
　　“你没离开……”慕容沣站起来，往外看了看，拉过苏明远，“你当这是儿戏？”
　　“那些都不重要，赶快逃。”
　　慕容沣点头，迎面开来一辆车，在附近停下，沈家平和景兰从车里下来。
　　沈家平跑过来：“四少。”
　　“家平，你怎么亲自来了？”
　　“……”沈家平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我来自然是有理由的。”又侧身，冲苏明远点头“苏先生，你还好吧。”
　　“……恩。”

　　景兰站在后面看着沈家平，不说话。

　　“四少，现在封锁线已经突破了较小缺口，出了左边那条路会有人接应您，千万不要声张，他们兵力不弱。”
　　“好。”慕容沣要往车的方向走，却被沈家平一把拉住，“家平？”
　　“四少，走着去吧，这车，您不能碰。”
　　“为什么？”
　　“别问了，等您出去了……我——再……告诉您吧，哦，对了，您们把景兰带走。”
　　慕容沣看了一眼景兰。
　　“我不走。”景兰摇头。
　　“景兰！”
　　“不。”
　　“既然她不走，沈副官，就跟她一起走吧。”苏明远见景兰满腔不愿，他这句话说出来，景兰却突然得意地笑了笑。
　　“家平，等一切都办妥了，我得跟你回承州那家酒馆好好喝一顿。”
　　“好。”沈家平点头，“四少，别多说了，快走吧。”
　　慕容沣拉过苏明远：“走。”

　　“四少……别忘了，慕容军阀，老督军给您的命，家平就只能陪您到这儿了。”沈家平见着慕容沣的身影远了，拉开车门，景兰要进来，却被他一把推开，“走！”
　　“我不走。”景兰从怀里掏出沈家平买给她的那一把糖，扔到他脸上，“你凭什么让我走。”
　　“景兰！”
　　“……上面这时局不太平，下面就好了，景老头已经死了，到了下面，我就给爹娘做个孝顺女儿，给你当个贤惠妻子。阎罗王给我们主事，比在上面办风光！”
　　沈家平顺着车窗伸出手，景兰拉住他，坐进车里，远处已经隐约可以见到火光。

　　“兰，坐好了么，要走了。”
　　景兰笑着点了点头，靠到沈家平一边，双臂环上他的肩：“走吧。”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血红卷着金星燎亮了一度黑夜。
　　那辆冲进火力的车虽然漆黑，却被映衬着格外显眼。

　　累极了的，慕容沣浑浑噩噩睡了一个上午，梦里全都是人的哭喊声，抓狂的指甲在他面前的那块透明空气上刺出道道血痕，最后几乎是被吓醒，却看见苏明远直愣愣地坐在旁边。
　　“明远，我心里怎么突然这么难受……”
　　“……做恶梦了么？”苏明远用袖子擦去慕容沣额上的冷汗，“其实我心里也不舒服。说不出来是怎么了——天都亮了，沈副官还没消息。”
　　“是，都一晚上了。”慕容沣从床上坐起来，“这里是我父亲之前住过的地方，可以暂留。”
　　“恩……”苏明远心不在焉地点头，又突然回过神来，“我把申请书给了郑琳先生，可他把那封信烧了。”
　　慕容沣坐到苏明远身边：“你们怎么那么傻……”
　　“谁们？”
　　“你和郑琳，现在慕容军阀和国民党一定是敌对的，日本又来横插一杠子。”
　　苏明远瞪着眼睛，看向慕容沣：“难道你想说，我们这些人没前途？”
　　“……你……挺聪明的。”慕容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封建军阀，总喜欢用你的老思维去解释新事物。”
　　“你就是喜欢跟我作对，小时候我不爱吃葱，你就偏偏把葱都攒好了夹到我碗里。我是封建军阀，你就跟着学生在五四公开和我叫板。”慕容沣捏了捏苏明远的脸，“真有你的！”
　　“你就是错。”
　　“我错？五四过去没一年，我也关注过，什么村社，那个基什么什么主义，传的沸沸扬扬，社会主义风靡一时。可北京的那个工学互助不久就失败了，一没钱，二不会变通，不倒才怪，依我看，怎么也得先拿出个像模像样的理论。”
　　苏明远侧着脑袋，笑了笑：“看来你还不算太顽固。”
　　“顽固的是你，我可向来很会变通。”慕容沣也干笑了两声，“有本事拿出来给我看看。”
　　“马克思主义，那就是科学，是民主，劳动创造世界。”
　　“……嘁。”慕容沣站起身看着苏明远，笑了笑，“你啊！资本家的儿子也好意思说这话。”
　　“我——”苏明远站起来，门却猛然被推开。

　　“四少……”警卫员看着慕容沣，沉了口气，“沈副官……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