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沣远|一世长安·将相》非风窃时

43、【四十三】女人 姑娘家的矜

　　“你没交出去……”苏明远把信攥进手里，“你到底下的什么棋。”
　　慕容沣眼睛盯着墙壁上顶着的铁架子，上面孤零零点着蜡烛：“想等你接受了再送出去，也好有个退路，本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能接受，没想到不可能。”说着从苏明远手里抻出纸，站起来，走向蜡烛的方向。
　　苏明远一把拉住他：“不能烧。”
　　“他们如果搜到这信，不管你说什么，也是没用的。”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苏明远把信抢了回来，在慕容沣眼前摇着，“等老了，你要是敢气我，也好有个东西能搜刮出年轻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
　　“哪有那么严重。”慕容沣一笑，坐了下去，“放心，我没那么大意，等家平撤到东北境外休整，承州和德州自然会有物资和人马到达，虽然他们现在一定封锁了东北，不过，我保证不出十天……我们一定能出去。”
　　“但愿如此，可是这十天怎么周旋。”苏明远也坐了回去，看向牢门外的走廊，黑漆中只透出一点光亮，身子缩了缩。
　　慕容沣重新打量了一遍苏明远，似乎和很多年前一样单薄，记得他小时候很怕黑，睡觉也经常点着蜡烛：“怕么。”
　　苏明远犹豫了半天，才张嘴磕磕巴巴地答道：“……有点”
　　“你就是不服软。”慕容沣伸手抱住苏明远，下巴抵着他的侧脸，胸口的温度传到苏明远的身上，“别怕，很快就过去，那么多都经历过了……”
　　苏明远手心按上慕容沣的手背，发力收拢手指，点了点头。
　　“苏明远？”
　　慕容沣猛的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苏明利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婀娜，格外美艳的女人，高挑身材，化着淡妆，那应该就是那个日本人。
　　“明利！”苏明远猛的站了起来，拉住铁柱，上下打量着苏明利，“你怎么在这儿？”
　　“搭上你……苏家仅剩下的几个人，现在都在这里了。”笑着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女人，“你说呢，是不是很巧。”
　　“不对，家里人怎么会突然都跑到北方来。”
　　“家里人？弟啊……你还把我们都看成家里人啊？”苏明利往后探身看了看慕容沣，“你说是不是？我现在都不知道应该管你叫什么了。”
　　慕容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依旧是气势凌人的样子。
　　“来，叫大嫂。”苏明利把女人拉到前面来，那人不抬头，但苏明远却看着眼熟。
　　“……她是？”
　　“小柳雄开的女儿。”苏明利颇为得意地揽住女人的腰，“小柳美子。”
　　“现在这个时局，你竟然跑去给日本人做女婿！”苏明远一把扯住苏明利的领子，“你还是不是人！”
　　“我不管，她是哪儿人我就听哪儿的，我不管她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明利！”女人突如其来的呵斥声，熟悉的让苏明远全身发抖，“走吧。”
　　苏明利看了一眼慕容沣，又对着苏明远交代道：“你们两个算我的恩人，我会帮着说话的。”
　　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阵，苏明远突然对着女人喊了一声：“文红……”
　　女人回过头，眼里的泪在走廊尽头的烛光里映的格外显眼，点了点头：“苏老师。”
　　“走吧！”苏明利拽过文红，出了牢。
　　全身突然失了力气，慕容沣连忙走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苏明远按着慕容沣的胳膊，勉强挪动几步，“怎么会……啊，我想起来了，那年我们去追张宗昌的时候，你在竹林里说，文红和永亮怎么会找到我们的”
　　“我当时只是胡猜的……”
　　“不对，她嫁给了明利，那永亮呢？”苏明远拉住慕容沣的衣服，“他怎么样了……”
　　“好了，冷静。”慕容沣把苏明远按在肩头，伸手拍着他的背，“着急也没用的。”
　　慕容沣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回过头去看，把苏明远拉开，却听见那人大声说：
　　“苏明远，司令叫你过去。”
　　“……叫他做什么。”慕容沣警惕地拉着苏明远的手腕。
　　“哎呦，慕容四少，您可别问小的，我上哪知道去。”
　　慕容沣听得出是中国人，见苏明远起身要走，连忙拦住：“你还真去？”
　　“……是祸躲不过。”苏明远拉开慕容沣，“放心，我命大。”
　　苏明远回身看着慕容沣，那人锁上了牢门，带着他走了出去。
　　“……”慕容沣从怀里掏出缺了一个角的护身符，那背面是一半的木刻图样，另一半在苏明远那块上。

　　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帐外的夜空，沈家平已经忙了一天，脑子里沉的发痛，刚准备吸一口冷气再回去休息休息，却看见有人带着景兰走了过来。
　　“沈副官，这位小姐说要找您。”
　　沈家平和景兰相互打量着，“你先下去——哎，你怎么来了？”
　　景兰推开沈家平，一步迈进了营帐，左右打量着：“慕容沣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怎么办？”
　　“四少早就提前布置好了，我只需要按计划行事。”
　　“听着倒像是放长线钓大鱼。”景兰往沈家平的床上猛的坐了下来，“今天我就睡这儿了。”
　　“别胡闹了，这儿不是女人呆的，快走吧。”
　　“什么意思？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睡营帐打鬼子了？”景兰站了起来，盯着沈家平，“女人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没女人给你们受苦，你们儿女从天上掉啊？”
　　沈家平也让景兰说的火上鼻子：“姑娘家的矜持点？再说，没男人你们上哪儿有孩子？”
　　“你们除了在女人身上舒服舒服还干了点什么，罪都是女人受的。”景兰气哄哄地，一屁股坐回去，没好气地盯着沈家平。
　　“男人这辈子受了多少罪，女人不就那么点罪受？”说着，沈家平还抿起手指，搓两下。
　　“那么点？别说，罪多了。”景兰窜起来，捏住沈家平的手，夸张地看向他，“况且，我就听学校老师讲美国银行现在时兴分期付款，你们受罪也时兴这个？”
　　“哎，不许无理取闹，赶快给我出去。”
　　“说我无理取闹可以。”景兰往床上一横，拍了拍身边，“男人不是本事大么？那你就在这儿睡一晚上，如果你怀上了我儿子，我就认输。”
　　沈家平从景兰身下扯出一床被子，往地上一摊：“怀不上！”
　　景兰笑着翻过身去，耸了耸肩。

　　“郑先生，来来来，请坐请坐。”小柳雄开坐在写字台后，手指着对面的椅子，“快请坐。”
　　郑琳坐了下去：“小柳司令，慕容沣在哪。”
　　“哎，那事我都知道了，不过，这慕容沣……我绝对不能交给你。”
　　“他杀了刘文槿，那是我在承州路过时，跟李家小姐的……”郑琳趴近了些，在小柳雄开耳边耳语，“私生子。”又坐了回去，拍了拍侧脸，“生下来我也没见过，我对那丢人小子没什么感情，可知道的人也有不少，我这老脸上挂不住。”
　　“请您过来，就是出这口气的。”
　　“你又不让我见慕容沣，我怎么把这脸拉回来？”
　　“我问你，你知道慕容沣怕什么？”
　　郑琳摇摇头：“我跟他认识多年，他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命都不要。”
　　“他怕什么……我知道。”
　　小柳雄开还没笑出来，却看见文红端着茶盘开门进了来，放到他们中间：“郑先生用些茶和果脯，厨子正在准备晚席。”
　　“这位莫非是您纳的那位中国女人？长的果然漂亮啊。”
　　郑琳却看见小柳雄开的脸色一变：“这是我女儿。”
　　“哦……哦，不好意思。”郑琳连忙嘬了口茶，烫的舌头发直也不敢吐出来。
　　苏明远抬头看了一眼高楼，璀璨的灯光透了出来。
　　“走吧，司令等着呢。”
　　“……”苏明远回头默默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他的两个人，“他葫芦里买的什药？”
　　“上头的事，不清楚，走吧走吧。”一个人搡了苏明远一把，却没跟着进去。

　　胡凤菊看见苏明远从桌边站了起来，走过去，手捏住苏明远的肩膀：“明远……”
　　“娘。”苏明远稍带着笑，拢着胡凤菊有些乱的头发。
　　“你平安就好……”略显苍老的手看得出纤细的骨管，抚摸着苏明远的侧脸，“等会儿说话注意着点，别惹了人家，孩子，这时候跟那个男的撇清了关系，保命要紧，听见没？”
　　苏明远别开头，没说话。
　　“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别拿娘的命开玩笑行么，傻小子。”
　　“让我对着日本人卑躬屈膝，做不来。”苏明远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苏明利，“让我和慕容沣撇清关系，我也做不来。”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胡凤菊气急一拳挥在苏明远背上，见苏明远并没有反应，又锤了几下，“念书念傻了！让人骗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娘不跟你计较，你还倒真冒傻气！”

　　“夫人，别生气，读过书的多少都有点固执。”小柳雄开的声音突然响起，从楼上缓缓走下来，走到胡凤菊身边，“亲家，今天是咱们两家的席，别坏了气氛，来，入座吧。”
　　苏明远瞪了小柳雄开一眼，脚下却动也不动。
　　“走！小子。”胡凤菊一把拉过苏明远，扯到桌子旁边，“是不是让我用棍子抡你的腿！”
　　苏明远胸口闷了半天气，这才坐了下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空荡荡的茶杯，酒已经倒好了，走过来几个女人把茶杯倒满，退了下去。
　　“今天不多客套，都是一家人，女人不上桌，咱没那么多讲究，不过，美子辈分小，就不叫她来了。”小柳雄开夹给苏明利几筷子菜，“来，都吃。”
　　胡凤菊筷子叮叮敲着苏明远的碗。
　　“动筷子，不会吃饭了？”
　　苏明远还是直直不动坐着，只是眼睛动了动。
　　“怎么？是这菜不合胃口？”小柳雄开略微好笑地问道。
　　“……一家人吃你们的，不必管我。”
　　“死小子，是不是不教训你，你忘了你姓什么了？”苏明利把筷子扔过去，蹭的站了起来。
　　苏明远摇头：“我姓中国人的姓。”
　　“王八羔子！”
　　胡凤菊连忙拦住正掳袖子的苏明利：“他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吃饭！”
　　“司令官儿！”郑琳从门口进了来，小柳雄开也站了起来，走过去，格外热情地握手，“好久不见啊！”
　　“是啊……听说郑先生如今在国民党内也算是呼风唤雨了。”
　　“客气客气，您这是酒宴啊？”
　　“女婿家的人，不是外人，您不嫌弃就请座了，中国人的规矩多，招待不周请别怪。”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小柳雄开冲着苏明远的方向使了眼色，郑琳点头，小声道：“嘶……不错。”
　　“慕容沣的人，能差到哪去，我可就等着看慕容沣的一脸绿了。”
　　“老奸巨猾，说的就是你。”郑琳手指点着小柳雄开，“一把年纪的人，够阴损。”
　　郑琳毫不客气地拉开凳子，坐到苏明远身边：“不介意？”
　　“你自便。”苏明远侧过身去，摇了摇手。
　　“来吧，喝酒啊。”苏明利盯着苏明远，指着酒杯。
　　苏明远看了一眼茶，都是后来倒的，保险些，就把酒推开，扯过茶杯。
　　“哎，多大了？”郑琳嘴里含着菜含糊不清地问，见苏明远没搭理他，就用筷子敲着他的碗边，“问你话呢。”
　　“明远！”胡凤菊赔了郑琳个笑，又转而冲着苏明远使眼色。
　　“……三十五。”
　　郑琳连忙咽了菜：“别扯，说实话。”
　　“我这都快四十了。”苏明利见苏明远脸色不对，连忙插进来打圆场，“他三十五正常啊，要不然……您要乐意，我让他说五十三。”
　　胡凤菊干笑了两下：“属老大机灵，我儿子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司令大人您别怪罪。”
　　“他没见过世面？”小柳雄开咂了咂嘴，“您快别谦虚了。”
　　“你干什么！”
　　苏明远突然站了起来，一嗓子吓得苏明利半口饭差点岔了嗓子，郑琳手直愣愣地伸着，眼睛也直勾勾的看着苏明远。
　　“不是……跑什么呀，不就摸你一下，至于的？大不了我让你再摸我一下，摊平了。”
　　苏明远踢开凳子，要往外走，郑琳过来拦着，苏明远一扬胳膊，胳膊肘正好戳在他颧骨上，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脸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你是郑琳？”苏明远这才打量了一遍郑琳，“在上海的时候是你跟慕容沣一起去找的麻烦……好啊，现在倒反咬一口，跟着他们一群小人折腾起来了。”

　　胡凤菊知道苏明远刚才不过是运气好，郑琳是军队里出来的，要论打架，苏明远根本不是个儿，连忙去求小柳雄开。
　　“司令啊，明远打人是不对，可也事出有因不是？”
　　“事出有因？我碰你一下，你打我一拳，这也叫事出有因？分明是苏明远无理取闹。”

　　苏明利自打郑琳进来，就知道是故意找茬，也不敢多说话，多说了也不管用，只能偷偷求苏明远多福。
　　“司令，您也这么大岁数了，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胡凤菊着急的看了一眼苏明远，觉得事情不对，“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成心放不过他。”

　　“二太太聪明，就是跟他过不去，不然怎么会和一个小辈一般见识。”小柳雄开放平了筷子，身子往后一靠，“苏明远，慕容沣的锐气势必得杀一杀，你就委屈委屈，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没人难为你，慕容沣迟早日薄西山，郑先生在国民党有权有势，你是个聪明人……”

　　“这话说的可真明白。”苏明远从袖子里拔出随身带的配刀，“玉石俱焚怎么样？”
　　“玉石俱焚……是什么意思？”小柳雄开侧头笑着问苏明利。
　　“……就是他死了，你也活不了。”
　　苏明利全身发抖，“苏明远！把刀放下！”

　　“司令大人，我儿子他不是那种人，他心气儿高，您快别逼他了。”胡凤菊又作揖又赔礼，知道苏明远碰到这种事一定是一刀下去绝不手软，心里打哆嗦。
　　“那好，你下刀子，郑先生一定会把你尸体运回家去，想想慕容沣那憋屈样，我都高兴。”
　　眼瞅着苏明远缓缓放下手，把刀扔到了地上，小柳雄开突然站起来。
　　“把他给我绑了！”

　　几个日本兵从楼上冲下来，拉过苏明远，往他身上绕着绳子。

　　“你为什么费这么大周折。”苏明远眼睛盯着小柳雄开，“累么？”
　　“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当然累，你们礼仪多，我不对你客气着点，让你束手就擒，慕容沣还不恨死我？”小柳雄开走了过来，手指敲了敲苏明远的下巴，“记住了，你自愿的。”
　　郑琳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脸边，一拳抡上苏明远的脸：“走吧！”

　　胡凤菊傻愣愣地坐着，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