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共盈明》毛昱沣

18、十八 暮沉天阔（1）

　　夕阳渐没，昏黄阴沉的天空似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人无处遁形，一如十数年前的那日，淳妃见祖母舒展了多日来因痼疾而痛苦的面容，她含着一丝解脱后的笑意静谧安详躺在那里，身周是亲人们哀恸欲绝久难释怀的泣喊。
　　淳妃那时还年幼，不明白为何祖母不再呻吟辗转于病榻，家人却如此难过伤心，祖母明明还在眼前，父亲却告诉她祖母已经离去，直至见到浩荡连绵的仪卫队伍，她还羡慕的说自己以后也要如此。
　　左宣自从回到德阳殿，一连七日不曾饮食也未进药，只是在床榻之上闭目不语，任是何人来也无计可施，三日上宋院判曾强行为左宣灌下参汤，但她居然用内力将其逼出，左宣身体本已伤弱，若再动用内力会致心脉受损有随时毙命之可能。
　　淳妃将太医院两位院判并数位御医请来诊治，但无一人可以令左宣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淳妃急怒指责众御医无能，宋院判只得道出内情：“左小姐伤无碍体亦无恙，奈何她无心求生、执意速死！若其心事不解，老臣等便是拼尽医术也枉然。”
　　骤然一阵疾风将正殿殿门推开发出惊响，淳妃心下一紧不祥之感顿时涌上，亦不顾赤珠一再提醒风雨即来，起身提裙径直朝殿外奔去。
　　刚一踏入左宣房中，就见缠丝海棠金簪从其手中滑落，这支金簪对左宣意义非常，连淳妃都知道正所谓“簪在人在”，这金簪一脱手便是命必不久矣！
　　“左宣、左宣！你给本宫醒过来，你听到没有！本宫不许你死，不许你死！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活？你要什么本宫都给你！你听到没有……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
　　淳妃扑倒在左宣身上，用力晃动她的身体，不停的哭喊相求，此情此景就如同当年祖母离世，淳妃成年后常常后悔，如果当日她也苦苦挽留，说不定祖母就不会那么快逝去，如今自己绝不可再失去左宣。
　　魂灵本已渐渐离左宣远去，但听到有人愈发惊心的哀号之声，不由踌躇了脚步，当听到淳妃说孤苦于宫中时，左宣想到了自己在左府之时，即使了无求生之念，但怎可连累旁人？况且还是一个只有数日之缘的女子。
　　左宣的意识渐渐回转，她想告之淳妃强留无益，但莫说是开口，便是连双目都无力睁开。
　　赤珠赶去太医院急请了宋院判来，宋院判见左宣面容微动猜想或有转机，忙劝住了淳妃，并对左宣道：“小姐不为自身，也看在娘娘心伤的份上，便是要走也须留几句话给娘娘，莫叫生者不安啊！”
　　左宣也有此意，但奈何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得以急促的呼吸示意众人，宋院判为人精明通达，见此情形便道：“老臣有一味药名曰‘凝魂汤’，专用在濒死之人身上，令其可有半个时辰的神志……”
　　“那你还啰嗦什么，还不快去煎药！”淳妃不等宋院判说完就出言喝道。
　　宋院判回至太医院，吩咐了医官仔细煎药，自己却匆匆出来赶往崇德殿。
　　皇帝听宋院判详陈情形，眼底明显露出怒意，宋院判见圣颜不悦便欲告退，皇帝道：“先去偏殿侍候”。
　　皇帝摒退左右侍从，将手中之书猛然掷下：受师父瞒骗者又不只你一人，被人失信这等小事，也值得赔上性命？若非朕天子之尊不宜出面，必然会以兄长的身份，痛斥你这个任性妄为的师妹！
　　皇帝心绪渐宁，细虑溯其本源，终还是师父之过，究竟是何原因，他要对自己和左宣隐瞒实情？自己并不介意师父收徒他人，左宣亦不像欲独占师恩之人，师父为何不让自己与左宣相识？难道，师父竟然对自己也有所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