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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凤玉露(上)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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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帝京不远的地方,是名寺善德。此刻已是宾客满朋,珠翠罗绮溢目,倒显奢华。只是,今日寺庙中不做庙会,不见香客。宾客们也不是为拜佛烧香而来。连寺里的和尚,除了主持全换成清一色的付府家仆,端茶递水,应付自如。
“在寺里举行及笄礼,知君姐是给了主持极大的面子。”我笑笑,对长驭的话不甚在意。知君在寺里及笄,恐怕是付叔的意思。我坐在石椅上,身旁是一株系满红绸带的树,满树的红带几乎垂到石桌上。
高台上的女子,素面朝天,两弯柳眉下深潭似的眼睛一如我多年所见的样子,肤色如雪,黑发如墨。一身裙深衣将她勾勒得如同画中人。还是从前的知君,她一点也没变。
知君今日行及笄礼,我比她年长一岁,深知这礼数繁杂且枯燥无味。所以早早退居后方安心观礼。我朝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一望,也不禁感叹付叔的手笔,付叔身居左仆射,与父亲几乎平起平坐,更得圣心。此次广邀百官,上至一品下至九品,悉数发帖。为了一场及笄礼,大操旗鼓。估摸着又会有人参付叔一本铺张伤财。说到底,还是付叔的势大。
知君在寺里及笄,应该是付叔的意思。我与知君自幼一起长大,知道她年幼时半张脸生了恶疮,付叔遍求名医无果,而知君病情加重,圣上知晓了此事也张皇榜求医,揭榜而来的便是这善德寺的主持。在当时,此事知道的人甚少,外界也只知道,主持有恩于知君。付叔是极重情义之人,自那以后,每年都亲自登山拜谢。而这场轰动帝京的及笄礼,付叔本人的意思是在寺里举行,在外人看来,八成是拜谢大恩的意思。
“我看付叔在寺里为知君姐办这场大礼,还有一层妙处。”长驭又低声对我说道。我挑眉看他,这家伙从小不学无术,连六艺都狗屁不通,我还挺想知道他有什么见解。长驭示意我凑过去,我照做,他说:“付叔这次声势张扬,若是在府里,定会有人参他劳民伤财,若是在寺里,就有一层不一样的意思了。他可以拿报恩一事挡箭。这样不但没人参他,倒平添了知恩图报的好名声。”我用十分赞赏的目光看着他“虽说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但姐姐还是对你没瞎这件事表示欣慰。”长驭愣了愣,说:“你是在夸奖我吗?”
我虽对于我与长驭纯纯的血缘关系这件事坚信不疑,但有时候,面对这样一个毫无心智的弟弟也会甚感无力。知君曾说,这是因为我继承了父亲的脑子,长驭迟了一步。由此,我与长驭除了相貌上七分相似,其他的没一样相似。
垂落的红绸带斜斜的耷拉在我的肩上,我拾起看了一会,不过是求姻缘。这些人,命中有无非要寄托在莫须有的上天,缘分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正欲丢下,长驭急急叫住我:“姐,这东西可不能乱放。”他一脸神神叨叨的样子惹得我好笑。“你又从什么地方学到了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长驭一脸严肃,“相传,这棵姻缘树还了无数人的愿,每一条红绸带都是月老手中的红线,现在它选择了你。你要收好,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让他握住另一头,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你们就能在一起了。”我登时给了他一记爆栗。“你脑子里除了浆糊还有什么?”这种事比寄托上天还邪乎,我从不信鬼神,对这种姻缘之谈无感。还选择我,荒谬。
长驭捂头看我一脸憋屈:“真的,你不信算了。”我嘁了一声,随手丢掉了那条红绸带,它却随风悠悠飘远。我摊开双手看着长驭,你看,不攻自破。待我回头望去时,一股邪风将它吹回,不偏不倚,正好蒙住了我的眼睛。
血红,绸带透光,我眼前是一片血红。
我将它取下,再次丢开,立即起身,撒丫子就跑,等我跑远时再回头,那样红的绸带,随风飘来,摇摇欲坠,却目标明确。
我展开手掌,那条红绸带端端落在我掌心里。安安静静,风再也吹不起它了。
我一生中,还从未遇见如此邪乎的事。
我重新将它系在树上,悄悄记住了绑的位置,等缘分真的来到,再取也不迟。
一个时辰之后,知君已换上一身大红正装,将仪式进行到第三阶段,我气馁地趴在石桌上,无聊透顶。晌时已过,我也饿了。便推了推长驭,准备让他弄点吃的来,却未想他直接睡到了。场面如此嘈杂也能睡着,叫我怎么能不佩服他,我还是决定自力更生。
我还未来到过这座盛极一时的灵庙,根本不知道厨房在哪儿,兜兜转转竟到了佛像面前。宏伟的佛祖正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我正用如饥似渴的眼神盯着佛前的贡品。佛祖普度众生,都能割肉喂鹰,我拿点贡品佛祖是不会怪我的。我直接把贡盘端起,挑了些我爱吃的糕点,正欲携赃物潜逃,声后传来慈祥的声音:“施主可是饿了?”
我背一僵,转过身去,将目光移向佛祖,面面不改色的一步步挪近贡品台,小心翼翼地将贡盘放回原地,中途掉了块糕点。一只枯槁的手将掉落的糕点放回贡盘。我顺着手见到了正主。这是一位老僧人,其余和尚都谴开了唯一留下的只有老住持了。
我咽了咽口水,双手合十恭敬道:"晚辈一时眼拙没注意到住持,多有冒犯,抱歉。”住持面含笑容像极了民间塑的弥勒佛。“我常在此打坐,施主没注意到我实属正常。”还好,住持脾气比较好。“施主,如果饿了的话,吃那个吧。”住持指向贡品台的角落里,我顺着目光看去,那里是......一盘肘子!
色泽光亮,酱汁浓郁。简直是上乘猪肘子,可是佛像前放肉,不怕被灭门吗?
“施主不必多疑,这荤物是付府家仆无意放错的。正好施主拿走,也省的麻烦。”我了然,三步并两步,拿走了猪肘子,抱着贡盘,向老住持道了谢,施施然离开。
该回去时,啃着肘子,脑海里却是刚刚遇到的老住持。印象中,高僧都是不求名利的,看透红尘般的圣人。可是,回想起幼时知君的事,这位高僧却不是私下医治,而是明目张胆的揭皇榜而来。说高僧不是追求名利,恐怕没几个人会信。可是,后来为什么没人提起,况且,名医都没有办法的事,一介僧人,哪里来的医术,明显这高僧是中途出家。之前定是神医级别的人物,况且更奇怪的是,在这座庙里,居然有求姻缘的树。
不寻常,这寺庙里的住持指不定是个江湖人,我越走越偏离佛堂,心里却想的是那位主持究竟是谁,脑袋里灵光一闪,靖君哥哥,知君的亲哥哥曾告诉我,北方有位圣手神医江淮因妻死儿亡而出家。当时,行走江湖的靖哥哥归来时,还为这位神医唏嘘了一阵。后来神医也去向不明。妻死,姻缘树,神医,知君的病。一切都吻合的那么巧妙,况且神医出家的那一年,靖君哥哥归来。我十岁,知君九岁。知君九岁这一年,正好得病!将手一拍,对了,那么这位高僧一定是当初的神医江淮了。
他救了知君是仁心济世,揭皇榜一定是为了建寺的钱财,后来又不愿声张,才隐了消息!
想不到这位高僧也有看不透的凡尘俗事。 又走了一会,我啃着肘子往四周一望。,
完了,迷路了。
越走越荒僻,转眼间,我已经走到了寺外。我仍记得六岁时,上山迷路了,那时的我镇定自如,实则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迷路了傻傻的走到了山顶。后来父亲率家仆轻松地找到了我。从此,我就知道迷路了一定不能惊慌。
周围是乱石草丛,高处皆是参天的绿树,好一派幽静之处。我闲逛了一会,确定再无找到回去路途的可能性。于是,站在原地,有过了一会儿,五个肘子啃了两个,过了一会儿,开始犯困起来,慢腾腾坐在地上,望着荒无人际的四周,开始思考对策,又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打盹儿。
又过了一会儿,我决定,还是等死吧。
我呆呆的望着前方地面,不知怎地,那一滴不怎么起眼的液体窜入眼中。天生爱究根溯源的我很快检验出了那液体是,血。前方又是一滴,顺着血迹,我一路越走越偏僻,最后一滴血,是温热的。
其实,我有一点害怕了。
正在我的前方的一块巨石后,我听到了轻微的踹息声,很轻微。
这个时候正常人的反应是,跑。虽然平时我的做派不同于正常人,但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免俗了。
我转身就跑,不过没把握好角度,优雅的踩到了裙子,几个趔趄,我踉踉跄跄跌到了巨石后面。肘子散了一地。我咽了咽口水,将头抬起,看了一眼面前的物体。
还好是人。不过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我强撑着语气不颤抖,但脑中各种杀人弃尸,深山疑凶总飞来飞去。
但拿起掉在他脚边的肘子,说
“你......好,要吃......肘子.......吗,吗吗?”
那人一身玄衣,遂看不出伤势有多重,只是左肩和腰间似有血色漫开,一张脸极其苍白。见到我之后,眉头紧锁。“别说话!”他喝住我。我浑身一紧,哪管得住这个,见他重伤,应该追不上我,我拔腿就跑。“救命啊。”我齐楚的呼喊惊飞了一群鸟。我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喊。下一刻,我的手被钳制住,嘴被一只沾着鲜血的手死死捂住,愣是让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刚刚看见巨石旁边就是一片陡坡,从那个地方被扔下去,绝对爬不上来。他不会是想把我丢下去吧!
我背对着他,在被捂嘴的那一刻拼命挣扎。我可是宰相的女儿,惠妃的亲侄女,左仆射女儿最好的朋友,世上最傻顾长驭的姐姐,顾长月!
生而不平凡的我,就要死在这吗?
我摆脱不了他的钳制,我将手肘向后通,没有碰到他!后悔没学一招半式了!他比我高,占绝对优势,我不停的思考对策。
你想把我丢下去,我就先把你丢下去!
我拖着他,往陡坡边上去,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低吼道:“你疯了吗”没疯,没疯,我还想干掉你呢。
我用尽全力拖着他,到了边上,他肯定会松开我,将我一掌推下去。而这时,我会极快的转身,优雅的推他一掌,借力打力。我可不是理想主义者,好歹用了实际理论分析。
到了陡坡边上,他没有松开我,却把我往回拽。等等,不符合逻辑!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等等,我甩开了可是时机不对。我甩开之后,身子立刻歧斜了。不是往他的方向,是往陡坡的方向!天哪!我在干什么?
浑身的力气将我甩向陡坡。这一刻,天旋地转,失去了支撑,整个人都被甩出去了。
周围响起不属于森林的声音,以及浓浓的杀气。
有人来了,不过,不是来救人的。
下一刻,我悬空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那个人没有成功拽住我,反而我拉住了他。于是,我难以想象的是,他紧紧抱住了我,我翻下陡坡,他翻下陡坡。
周围皆是草木沙石响动的声音。我简直睁不开眼睛,后背好像被划破了,反正很痛。接下来,我浑身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幸好,我滚到了平地。然后,意识消散。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靖君哥哥。那年,我十三岁,却已明了许多事,不会像同龄孩子一般,哭闹,梦里的我在做什么,已记不清,只记得,靖君哥哥说:“你不像知君一般哭,不像她一般脆弱,很好。”
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到了结局,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将眼睁开,四处已是一片漆黑,沉寂的夜,孤冷的月,我还从未如此寂寞,一刻也没有。我身后有淡淡的火光,他已经在生火了,温暖了四周。我尝试将身子转过去,小腿处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估摸着是扭着了,我别别扭扭拖着腿转过去,对面的人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看起来精神奕奕。“你的腿受伤了,跑不了了。”他低头拨弄着火柴,语气掺七分打趣。“我误会你了,还拖着你一起倒霉,抱歉。”我算是弄懂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定是被人追杀,逃到寺庙外,躲了起来。我脑子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想象影响了我的判断。他不让我出声,一定是因为追杀他的人就在附近。那时候的铁骑声,以及杀气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只不过,醒悟得稍微有些晚。
他低声笑了笑,丢过来几个果子,“吃了吧,明天一起走出去。”我接过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侠,你不怪我了?”他挑眉看我,“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我讪讪闭嘴,火光中,才仔细打量他。那时候他脸色苍白,我都没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如今看来,要是当时多看两眼,或许理智能回来。
他不是那么的棱角分明,也没有什么阴柔之气。一张脸,清秀不失英气,与靖君哥哥相仿年纪,可是,入目又让人觉得很舒服,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长相。
“你,叫什么名字?”半晌,他开口了,“顾......长月”我对自己自报家门的迅速程度表示无语,为了扳回一程,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大侠你叫什么名字。”他愣了愣,说:“你不是都叫我大侠了吗?还问什么名字。”我追着说:“大侠也有名字啊,你总不会是无名氏吧。”他笑了笑说:“你不知道,杂书里头的大侠都是行侠仗义不留名的吗?”我一语噎住,默默的啃着果子。
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