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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酒三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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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身体里的炙热烫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脸上像烧了一般滚烫,好像一只被撒了雄黄的蛇。
我有点羞愧的捂住脸,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啊。
不对,那也不是个梦,那是当年在西夜国的时候的事。
想到这是真的,我脸更烫了。
那次我和敖澈去西夜国的草原上骑马,结果两只小马驹跑了,我就只能和敖澈走回王宫。走到一半我就累了,敖澈就十分仗义的背着我走。然后就聊到了那些事。
我至今记得敖澈那一吻,吻的我当时就愣了。不过我当年九岁,尚不懂得情爱两个字怎么写,两个小孩子亲一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小时候就经常被哥哥姐姐亲,再说,亲一亲脸颊有什么的,所以自然也就没我现在这般害羞难当。
这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了?怎么这两日跟中邪了似的总是想起来?
心里想着事,脑子自然转不过来。因此早课的时候,被云麓书院的老师拿尺子敲了好几下的头。讲的那些个芸芸众生之大道也是一个都没记住。
云止瞧了我一节课,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我怎么了。结果头刚过来,就被那老师一尺子打了回去,登时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北燕国的夏天是一年里最长的季节,碧海阁里有一棵百年的大树,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和云止整日整日的躺在那棵大树上,乘着阴凉,吹着微风,有时还酌两杯小酒,小日子过的很是惬意。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我七哥云诀从南楚带了些酒回来,我很早以前就听闻南楚的酒是西域一绝,自然少不得讨两口尝尝。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和云止跑进了酒窖,一人偷了两坛酒回来。
今日天色出奇的蓝,我和云止带了包点心,装了两壶酒上了树。
要说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喝起酒来的,自然跑不了云止的教唆。
云止是父王的第十个儿子,同我,云诀,是一个母亲生的。云诀虽不是父王长子,却是北燕国王后所出,加上自幼天资聪颖,便成了王储,平日里总是学着各种事情。于是就便宜了云止。
因为没什么继承王位的责任,所以云止从小就不太听话。从这厮周岁抓周时把一桌子的东西都扔到了地上就知道,这厮长大后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我童年有一个像云止一样的哥哥真是无尽的噩梦。
同时一个母亲生的,云诀就十分的温文尔雅,而云止性格却和他真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云止大我三岁,天性桀骜不驯,向来不受那些个礼节约束,在旁人面前许还能装一装,在自家人面前就脱了样。平日里的兵法武功也不好好学,就整日嘴里叼根草,到处的晃悠,一副公子哥的模样。
我从小就跟着云止晃悠,我第一次上树是他教的,第一次喝酒是他教的,第一次打人更是他教的。我至今都记得他第一次蒙我让我喝酒的场景。彼时我也就十一二岁,云止拿了个银杯子在我面前晃悠,说什么那是上好的葡萄汁,让我尝尝。我当时也真是勇猛,真以为那是葡萄汁,一仰头一口就喝了进去。然后就天旋地转的倒了……
我喝了口酒,南楚这酒真不是浪得虚名。我抬腿踢了踢上方的树干,“云止,我饿了。”
片刻,一只胳膊从上方的树干上伸了下来,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块点心。
过了会,我又踢了踢树干,“云止,没意思。”
片刻,一只胳膊从上方的树干上伸了下来,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个戏本。
半个时辰后,我再次踢了踢树干,“云止,我冷了。”
片刻后,一只胳膊从上方的树干上伸了下来,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件毛绒斗篷。
…………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云止,你把你那逍遥殿搬上来了吧……”
我盖着斗篷,喝着小酒,看着戏本,觉得这小日子过的真是惬意。许是南楚的酒力道大了些,看着看着,一丝困意就涌了上来。我把戏本枕在脑后,斗篷盖住脸,很快就进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熟,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把我从树干上弄了下来,扔进了一堆柔软的棉花里。
真是软啊。这感觉真好。
我嘴角泛起微笑,然后,就醒了。
醒来时我躺在温暖的床上,厚厚的被子柔柔的包裹着我。原来梦里的温暖来自于它们。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心说这南楚的酒劲可真大,睡得我头都疼了。
我眯起眼睛往向外头,这是什么时辰了?
我按着头,颤颤巍巍的爬下床。在我的脚结结实实的踩在柔软的地上时,一声惨叫破空而出。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登时就毛了,于是也扯开嗓子,发出地动山摇的尖叫声。
然后我看见云止慢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胳膊搭在床边,一脸的虚弱状。
我一时怔在那里,心想是我梦还没醒吗?这明明是碧海阁啊,云止怎么在这呢?
云止白着一张脸,虚弱的趴在我床边。伸出手指头,颤颤悠悠的指向我,忧怨的开口:“你踩我……”
我被这句话震的外焦里嫩,半晌,才说“你……你怎么躺地上啦?”
云止从地上站起来,一猛子扎在床上,
“你昨天在树上睡着了,我叫了你半天你也不醒,就把你扛下来扔床上了,想着去让人碗醒酒汤。转头就看见桌上还剩了半坛子酒,一个没控制住就喝了。我哪知道喝下去没一会我就迷糊了啊!”云止闭着眼睛,念叨着“这南楚的酒劲儿也忒大了……”
云止酒量本来就浅,喝了半坛子,不晕才怪。我至今都记得有一次云止喝多了,抱着我就是一通转圈,足足转了百八十个,我当时脚一落地就懵了,直接趴在了地上,把早饭晚饭连带着胆汁全都吐了出来,真不是夸张,我有一瞬间觉得我都要上天了,太阳好像都被我踩在了脚底下。然后我就足足在床上趴了三天。
从那以后,每次云止喝酒我都躲的远远的,生怕他喝高兴了再给我来一通。
我无力的躺回去,想着再睡一觉吧。房门却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我身体一个抖,从床上弹起来。
我宫里的管事嬷嬷冲了进来,一见我和云止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登时就急得脑门青筋直蹦。
“诶呦喂我的小祖宗啊!你们这是怎么啦!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啦!十殿下你怎么在这啊!老奴找遍了王宫啊!快!快随老奴来!车队马上就来了你得去迎啊!”
我被这一席话说的脑仁都疼了,什么车队啊?云止也是皱着眉头,两眼放空状。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低声说“今天是不是云诀娶亲的日子啊?”
一听这话,云止立刻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了。对啊!西夜国的六公主十日前就到吉萨国了,今天正好是大张旗鼓迎亲的日子啊!
云止一高从床上蹦下来,“今天都初七了?我记得昨天才初五啊!”
“诶呦喂祖宗你肯定是喝多了,快走吧!要是接不上车队可就麻烦大了!快!你出去直接去朱雀门等着!去那接车队!快啊!”
云止抄起外衣就向外跑,回头还不忘给我一句“都怪你!”
云止冲出去后,我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扯着嗓子喊道“有我什么事儿啊!!!”
我和其他兄弟姐妹站在王宫的正阳门前,今天天气阳光灿烂,明媚的很。云诀一身红色喜服,头发高高竖起,二十四岁的他今日要娶自己的第一个正妻:西夜国的玉墨公主。
阳光照射下来,将云诀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他的身形高大修长,穿着喜服显得格外笔挺。他的眉眼都是墨一般的浓黑,眉宇之间英气十足,在那正阳门前一站,气宇轩昂。
我觉得脖子有些发痒,伸手去够,却被旁边的嬷嬷拦住。
“别乱动,小心衣服乱了。”我这才想起我今日穿着的是一套无比隆重的衣服。
这套宫装很是漂亮,嫣红的云缎裙,衣袖和裙摆长长宽宽的,上面用金线绣了一整只金翅凤凰,走动起来,像是有只凤凰伏在我身上一样。腰间用一条黑色的腰带束住,显得身形纤细高挑。红与黑,是我素来喜欢的颜色,我总觉得这种大红色的衣裙会将人衬得人格外明媚,黑色,又可以显得隆重脱俗些。我今日的头发也梳的格外用心,取两边的头发编成了个垂云髻,戴上了一只水晶的头冠,余下的头发披在身后,又取了两支蜜色琉璃簪子戴上。阿若还特意命人给我点了绛唇,画了远山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好好收拾过了一番,然后才把我带了出来。
以至于我那些个哥哥姐姐见了我眼睛都直了,我问我九哥我是不是很美,云辙认真的想了想后,说“嗯,不错,这才像个人样……”
按往常的礼节,西夜国公主出嫁,须有几名哥哥陪同。在婚期的基础上提前十日到达北燕国,十日后在北燕国专门为公主打造的桂宫中出发,由成亲公主的兄长或是年岁满十六的弟弟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路,中间的公主坐着十二骑的轿子,后面跟着好几条街的嫁妆,绕着北燕的王宫走一圈,沿途让百姓观瞻。这一天,全城张灯结彩。走过半城,按照传统将由北燕国的一位皇子接驾,表示已入北燕国。然后公主的兄弟将和这位皇子一起带着公主再绕半城,走至北燕王宫的正门前,新郎将新娘接下来,才算结束。
云止作为云诀的亲弟弟,又是嫡出的皇子,自然成了接车队的不二人选,谁知前日我们喝得太猛,竟然一睡睡了两日多,才引得早上一阵惊慌。
周围站了很多燕国的侍卫,宫女,一条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向了远方。这样隆重的场面我倒是第一次见。
远处传来隐隐的乐声,然后,我看见云止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气宇轩昂的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束了上去,穿了一件玄色的衣服,领口是红色的,整个人看上去英俊潇洒,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此刻也难得的正经起来,显得非常冷峻成熟。跟两个时辰前那个醉的走路都飘的人实在是没用共同之处。我笑着看向他,然后发现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有些发怔。那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上,穿着赤金色的长袍,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仿佛记忆里也有一个人这样向我走过来。
周围的景象渐渐变了,大红色的灯笼渐渐变成了粉色的花朵。从远至近,一层一层的粉色像是雾气般飘了过来。
慢慢的,雾气消散,眼前出现了一片桃花林。我看见一个黑衣服的小男孩站在桃林边,稚嫩的脸庞,英俊的眉眼。然后,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了。小男孩伸出手,道,
“给你,礼物。”
掌心里,是一朵桃花。
一个声音将我唤了回来,我眼前又是那北燕的一切。
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西夜国七皇子敖澈,拜见王储殿下。”
我顺着那声音望去,恍然间失了神。
那是七年后,我们的第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