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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敷容开一蒂 她转瞬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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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瞬定了神,淡笑道:“叶姑娘是不是还对咱们的皇帝陛下抱有幻想,认为他不是特意为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池萸望着波斯地毯上繁复精美的图案,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云裳叹口气,接着道:“好,先不论孰是孰非,明日午时叶家斩首是已定的事实,难道叶姑娘还在想这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皇帝回心转意,饶恕你们全家”
叶池萸目光微凛,凉声道:“叶家世代忠良,何来饶恕一词。虽不知皇后娘娘到底何意,但真相自在人心”
“叶姑娘,真相和性命哪个重要,先撇开叶家二老不说,单是你那三个哥哥,鲜衣怒马,大好年华,难道姑娘真忍心让他们在这权谋争斗之下枉死吗?”云裳语气加重。
叶池萸想到清风朗月般的三个哥哥,心中骤痛,一阵紧似一阵,她说的没错,这罪诏下的急而猛,就算自己一直不愿相信,明日就是死期,可是,叶家铮铮铁骨,岂是不敢直面死亡之徒。
她当下冷言:“我的那三个哥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云裳轻嗤:“个个都想以死明志,可日后哪一个为你们沉冤朝雪,皇上已经病重得不能下榻,谁还会为你们求情保命,数年之后,提起你们叶家先映入心头就是谋逆,造反之词。史官手一挥,你们叶家就钉在耻辱册上,百年之后,供人为戒吗?”
叶池萸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葱白指尖深深陷进手心,晶莹如玉的脸上满是隐忍,稳了稳心神才道:“看来皇后娘娘并非无故召臣女觐见,所为何事,还请娘娘明言。”
云裳微微一笑,看向叶池萸,只见她姣好的脸庞此时已无波无澜,身量纤纤却透着一股凌厉之势。
果然是将门之女,与那些朱门绣户弱不禁风的千金万金到底是不一样,心下的主意更是笃定了几分。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立在一旁的解嬷嬷。
解嬷嬷会意,走向前来将叶池萸扶起,目光一派柔和,嘴角带着笑意:“叶姑娘不必拘着,咱们娘娘心慈,既然都已经把姑娘叫来了,自然是办法的,只是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以一己之力换取双亲兄长的平安”
叶池萸不欲与她绕弯子,扯了扯嘴角:“不知嬷嬷何意,如何“换取”之法?”
云裳轻移身姿,缓缓下得榻来,携着她的手绕过檀木双扇屏风,屏风上的那幅万岭金阙图,着色爽朗秀润,茂树长岭,惊起翔鹤飞惊,山间琼树玉宇隐约可见。
皇家多崇富丽堂皇,如此敷色清雅之图居于后寝之中,实属难得。
屏风后银镜而立,池萸认得,那镜名曰碧海镜,是南疆进贡而来,足足有一米多高,通体银白,南疆特有的赤珠镶边,环绕缠枝花卉,盘枝错梗,错落有致。
装饰巧妙的银镜何奇之有,但它奇就奇在可以将人的体貌形态映照的一清二楚。
“叶姑娘你看,你与本宫像吗?”
镜中两位女子并肩而立,一位妆容得体,风华万千,头饰上的金凰熠熠生彩,象征着其身份的显赫。
另一个素衣清雅,单是容貌,未染铅华却更胜一筹,更遑论那姣姣可与日月生辉的风骨,只需轻轻一窥,便已了然。
蓦地一瞧,分辨不出哪里相似,但细看,那异于常人的褐眸同时嵌刻两位莹然的大眼之中。
云裳很是满意,她满意的不仅是两双相似的褐色眸子,更是叶池萸身上豪门高族长年累月养出来的贵人之态,那张脸儿,美则美矣,只是太过耀眼,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此等女子,就算没有显赫的家族做背景,怕是也是会让天下英雄折腰。
叶池萸看了眼镜子,低眉淡淡道:“娘娘尊贵无人能及,臣女岂能比得”
云裳撩了撩四周的轻纱,好似立于一片云里雾里,听她回话,轻轻笑道:“尊贵?叶姑娘,如果我把这份尊贵给你,你要吗?”
叶池萸想都没想,干脆了当的摇摇头。
云裳看她如此通达的性子,抚掌赞赏道:“真真是一个妙人,你我若早些相识,定会成为挚友”
池萸没有接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身边的皇后娘娘默了一瞬,接着开口,声音却不复之前的轻快,像是沾染了黄连之涩:“……你小小年纪,便已知这里不过是锦绣地狱罢了。你们的皇帝陛下当年把我从西地带回来,执意立我为后,朝臣纷纷上谏,说什么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恐及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乱之上下起,”
话未完,她转身望向屏风,目光透过画幅上的清勾淡染,飘向虚无缥缈的远方,似触及到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半响才道:“你们这些达官贵人,豪门高户,是不是都以为人人贪图富贵权谋,我也有心上人啊,他当年是准备来娶我的,……他等了我十年,叶枯花繁,十年光景啊。”
叶池萸内心叫苦不迭,事态走向一步步应证心中所想,皇后娘娘费心劳力把自己从牢狱中带过来,并非让自己听故事而已,现在她把话说到边缘,想来她知晓自己会有所领悟,皇后娘娘想无声无息地出宫,与旧日情郎双宿双飞,那后序之事不言而明了,皇上病重撑不过几天,驾崩之日宫中必然会有一番大动静,以皇后的手段出宫轻而易举,只是要找一替身拖延时间,就算到时事情败露,他们早已远走高飞,那个倒霉的替身凌迟千百遍都和他们没有干系了。
那么,毋庸置疑的,她就是那个倒霉的替身了。
凌迟……千百遍,一旦自己被揭穿……
叶池萸单薄的身姿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还没有活够,
可是,她虽惜命的很,但现在却有比她得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她开口道:“那我父母家兄?”
云裳听她此言,就知她已会意,心下感叹不已,真真是秀外慧中的妙人,当下执了她双手,语气郑重道:“叶姑娘心思玲珑,已经猜到我未续之言,你的父母兄长今夜会被连夜送出城,天牢把守再严谨,也会不小心走了水,假尸已经准备好,到时候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皇上病情凶猛,这个节骨眼谁敢细究。”
叶池萸看她眸中有殷切之色,胸口略一窒,皇后正位宫闱多年,其权利分布如此之广,今日就算自己没有被说服,那也难逃此劫。当下淡淡道:“娘娘布局如此巧妙,臣女佩服”
云裳看着看着口不对心的小人儿,心下好笑,忍了忍,面上一片郑重:“叶姑娘,你们家世代忠良,只可惜未逢明君,皇太子虽年幼,但仁德。叶家留得青山,定有洗脱冤名的那一日”
叶池萸没有说话,心中暗自祈祷自己能活到洗脱冤名的那一日。
云裳扬了扬手,解嬷嬷将木几上的一杯玉盏端至池萸面前,她接着道:“叶姑娘不惧世事,这点我颇为赞赏,你可知世间有一物,名曰敷容丸,得人心头血炼制成丸,融水服之,可得此人样貌,时效八十一日,药尾会有咯血之症,药毕气息全无三日,方获得重生。”
叶池萸愕然说不出话,一双透澈的眸子浅阖,心中微微颤抖,不得不赞叹皇后娘娘的神通广大,京城西市望春路有一家铺子名叫神来斋,三哥与铺子掌柜交好,她时常逃课女扮男装混迹在其中,就曾听里面的江湖人谈论过神秘莫测的敷容丸,她也曾好奇不已,只是没想到,今日倒要验证于自己身上。
她低头去看,只见药丸已完全融化于水,褐色药汁沾染碧色,盏身似有叶片,脉络清晰如故,仿若垂枝绽出的一棵嫩绿新芽。
她伸手接过,许了个愿,抬袖掩杯,仰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