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村的女人们》wangxiaoli

1、豆蔻少女初长成

　　杜鹃的家乡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昭君村”（又名“宝坪村”），故名思意，也就是王昭君的家乡。
　　王昭君（约前52年—约15年），名嫱，字昭君，汉族，南郡秭归（今湖北省宜昌市兴山县）人，西汉元帝时和亲宫女，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
　　昭君村就坐落在离兴山县城两公里处。
　　杜鹃是跟着她的姑姑长大的，她叫姑姑为幺幺（yao yao）。幺幺名叫杜月，是一位小学老师，在当地的耿家河小学教语文。
　　耿家河小学是一所民办学校，说的是学校，其实只有两个班，每个班大概有二十多个学生，只进行小学1至3年级的教学。老师有两人，除了杜鹃的幺幺杜月外，还有一个教算术的王贤秀老师，王老师跟她的名字样，不仅人长的秀气，还很和气，总是笑眯眯的，从没看她发过脾气。
　　教室很简陋，是用一个大厂房隔的两间教室，书桌和板凳都是当地的农民从家里搬来的，高矮长短不齐。杜鹃在五岁半那年跟着幺幺开始念书，成了一名小学生，因为她最小最矮，便坐在了第一排的最小最矮的课桌后。
　　一年级最开始是学拼音，杜老师指着写在黑板上的拼音带着大家认读“a o e y u v b p m f……”，当读到“z c s”与”zh ch sh”时，发觉有的同学分不清楚舌尖音与卷舌音，杜老师便做示范：将舌头顶在上下牙之间发舌尖音，将舌头卷起来发卷舌音，然后一遍又一遍带着大家读……。
　　“报告，我要窝粑粑”，
　　杜老师正教的起劲，突然听见了一声不协调的声音，一楞，见是前排的杜鹃举着手报告，于是不耐烦道：
　　“不行，下课后再窝。”
　　杜鹃怕老师，便不做声，于是忍啊……忍啊，忍得难受极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扭去扭来，感觉这堂课的时间好长好长，终于听到铃声了，便向厕所冲去——。
　　所谓的厕所是露天的，就是用竹竿扎的破布围了半边，大的粪坑上边用了两条木板搭着，上面还粘着粑粑 ，稍不注意便会踩上去，坑里边的大粪装的满满当当，上面还爬满了蛆，虽然又丑又脏，但此时的杜鹃还是很向往那个地方——。
　　但还没等到冲出门外，“噗啦啦…”便全部窝在裤子上了。
　　“哇……”杜鹃嚎啕大哭：“就是你，就是你，呜…呜…，”
　　同学们先是惊讶，后都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杜鹃非常生气，觉得幺幺对她太严厉了，连窝粑粑都不许她去，害得她在这么多同学们面前出丑，太丢人了。
　　“呜…呜…，呜…呜…，”杜鹃从来没这么难堪过。
　　见杜鹃哭的那么伤心，幺幺开始感觉到自己是有点不对，有点对不起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愣在了那里，但眼下情况实在尴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安慰她：“没事，没事，不要紧，洗洗就好了”。
　　杜鹃不理她，只顾自己哭……。
　　幺幺又上前拉她，拉不动，继续哭……，委屈太大，机会难得，要哭他个昏天黑地，酣畅淋漓。
　　正在不可开交，那边上数学课的王老师听见了动静赶忙跑过来，见到现场情况，数落着幺幺：“杜老师，你也是的，孩子这么小，你还不准她上厕所，他忍得住吗？”又对着周围的学生挥挥手：“别看啦，别看啦……都上课去”然后牵着杜鹃的手进了屋，幺幺没做声，跟着进了屋，王老师先劝着杜鹃慢慢止住了哭泣，然后两人打来了水，帮杜鹃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裤。
　　耿家河小学的后面是一大片坡田，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前面是县粮食局下属的粮油加工厂，之所以要将加工厂建在耿家河，是可以利用耿家河的水作为动力。加工厂主要是榨油，榨油时机器发出的“澎 、澎、澎”的声音已为当地人们所熟悉和习惯，那声音在寂静的山乡里显得遥远、空旷，像是把人们带回了远古时代，而那永远不变的节奏迎来送走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杜鹃经常在榨油机旁边玩，榨油机侧面没有装门，这样可以将水直接引到机房里，因为有水，机房里很干净，厂房四周长满了茅草，茅草又粗又高，王老便会让同学们摘了一些茅草根，作为上算术课的教具，教同学们数着茅草根，“1、2、3、4、5……”，就这样开始了对数字的认知教育。
　　杜鹃喜欢自己摘一些茅草，坐在榨油机旁边，听着榨油机的声音，摇晃着脑袋，嘴里叽里咕噜，按着自己的想象，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最喜欢编的是“推磨”，方法是先将两根茅草的顶部弯成一个圈，再将根部互相插在“圈”里，玩的时候是将两手平着拿住两边的根部一推一拉就行了。但编得更多的是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反正是玩得是自由自在，津津有味。
　　当地农民很朴实、亲切，特别是村姑们亮着清脆的嗓门，用地方话大声交谈，谁家的姑娘出嫁了，谁家的儿子当兵了，东家长，西家短，像唱歌似的，抑扬顿挫，好不热闹。有学生在校读书的家长有时侯会到教室里看看，见自己的孩子规规矩矩的在读书写字，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然后甩甩膀子，喝到：“干活儿去罗！”
　　杜鹃和幺幺住的地方是用笆篱在教室的一角隔的一间房，房里只一张小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凳子，因为没有柜子，仅有的两套换洗衣服放在床头，吃饭的碗筷放在桌子上。
　　幺幺没有自己做饭，也没有做饭的食材，饭菜是在加工厂的食堂打的，饭是高粱（当地人叫玉米为高粱）面做的，高粱是高山的品种，因为山高不易干，在将高粱碾碎之前要放在锅里用火炕干，所以也叫“火炕子高粱”，做饭的面要打得粗一些，细了做不熟，但这样做的饭就粗糙，再加上没有米掺，所以吃在嘴里打粑，难以下咽，要嚼半天才能咽下，菜就是用盐水煮的萝卜白菜，没有一点油星儿，偶尔有一点咸菜，那是很不错的了，端着碗。杜鹃很想往有一顿米饭和肉吃。
　　夜深人静，“蛇” 幺幺的一声尖叫，将熟睡中的杜鹃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只见一条蛇在头顶的墙上爬行，两人“莸“地坐了起来，吓得便再也无法入睡了，但这样也不行啊，明天还要上课，不睡觉怎么行？蛇也没办法打，也不敢打，幺幺想来想去，只有求助了，于是抱着一床被子，领着杜鹃，深更半夜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跑到加工厂，敲开了一家姓苏的阿姨的家的门，说明来意，苏阿姨很热情，将我们迎进屋，安排好我俩睡下，
　　第二天一早，苏阿姨便来问我们睡好了没有？还买来了早饭，杜鹃其实早就认识苏阿姨，只是感觉她的装扮很土，穿一身又旧又肥的工作服，抓一把头发用皮筋随便绑在右脑门上，很滑稽可笑，但她今天觉得苏阿姨很好看，胖胖的身躯，厚厚的嘴唇，肉嘟嘟的脸，笑起来两个腮帮子股股的，整个人好像一个大棉被，杜鹃想象着这床棉被一定会很安全和温暖。以后几天，幸好蛇没有再出现了，不然真要住进棉被“避蛇”去了。
　　幺幺的学生杨梅来找杜鹃，叫了一声杜老师，见杜鹃在写作业便对她说：“别写了，今天是周末，我俩去逛夜市”，杜鹃一听，兴奋不已，拿眼睛望着幺幺，“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幺幺嘱咐着。杜鹃最喜欢逛夜市了，可惜每星期只有一次，夜市的街上有明亮的灯光，照映着店里花花绿绿的布，糖缸里装的红红绿绿的宝塔糖，真是好看极了，若是能吃上一颗，那是再好不过，逛完夜市已经很晚了，杨梅不放心杜鹃一人回家，执意要送杜鹃，杜鹃推辞不过，也只好由她了。
　　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星星亮晶晶的，路边的草丛里有蝈蝈的叫声，“你怕不怕？”杨梅问，“不怕”，杜鹃答，她是真得不怕，月亮将小路照得清清楚楚，她俩时而手拉手走走、时而嬉闹着前后追赶，杨梅那长长的发辫在月光里前后舞动，路梗边的小溪水哼着清凉的小调像是伴奏，山上的树叶随风吹动象在伴舞，好一幅少女夏日夜游图。
　　加工厂的榨油机有节奏、有规律的响着，一切是那样的宁静和自然，
　　夕阳西下，快放学了，学生们收了书包准备回家，天空忽然响起了两声炸雷，声音之大，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来，山里的暴雨有她特有的威力，只见山上的树在摇，风在吼，雨水顺着山凹里夹着泥巴、裹着树枝往下流，一下子就将路变成了泥巴路，一脚踩下去鞋子和裤脚上都沾满了泥巴和水。
　　见雨太大，杜老师和王老师决定亲自送同学们回家，大家排着队小心翼翼地在雨地里行走，走着走着，天渐渐在黑了，雨还在下，前面有一段路非常狭窄，而且山上不断地有大小石头滚到路面上，非常的危险，见此情况，老师们就一个一个牵着学生的手走过这一段路。有一个男同学觉得自己能自己走，便没有要老师牵，当走到狭窄路的中段时，可能是心里有些紧张，脚下一滑，身子一歪，便从路上滚了下去，大家一声惊呼，探下头往下面望——。
　　发生险情，老师们一前一后迅速滑到了沟底，顾不上自己有没有伤着，立刻爬起来寻找学生。而在不远处，只见一个泥巴身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身影”就是那个男同学，他没有哭，也没喊痛，只是呆呆望着老师。是吓傻了吧？俩老师赶紧跑过去，查看他受了伤没有？只见他腿和胳膊有几处伤口在渗血，额头上也起了一个大包，赶紧要他动动膀子，走几步路，还好，都正常，没有伤着骨头。问他：“我们是谁”？答：“是杜老师，王老师”。
　　意识清醒，学生没哭，老师哭了。
　　送完学生，幺幺全身上下淋了个透湿，雨水顺着发辫从发梢上往下直滴，身上穿的花衣服经过雨水的冲洗，贴在玲珑有致的身材上，像是长藤上盛开的一朵一朵的鲜花。
　　“阿嚏，阿嚏……”，幺幺连着打了还几个喷嚏，好像是要感冒，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回到了家，进门就提着水瓶摇了摇，还好，里面还有水，将水到近洗脸盆，赶紧将湿衣服脱掉，简单的擦洗一下，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将头发散开，用梳子梳顺后披在后背上。“唉……”，这时，她才长长的喘了口气。
　　杜鹃没有跟着去送同学，她按照幺幺的吩咐去食堂里打来了饭菜，见幺幺收拾完了，便把饭菜给她端过来，幺幺没说什么，坐在桌前吃晚饭。杜鹃坐在床沿边，看着幺幺吃饭，幺幺可能是累了，吃的有点慢，时不时的用手将头发拢一拢。
　　幺幺长着一头非常浓厚的秀发，头发颜色漆黑，带有反光，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又黑又亮，长发直垂臀部，杜鹃看着，有点担心她那白皙纤细的脖子能否担负得起这头美发。
　　白天累了，杜鹃睡得很香，睡梦中感觉饿了，是什么东西好香好香？好想吃哦，“晓娟，晓娟，起来吃鱼，”幺幺在叫她，杜娟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见了一碗炸的香喷喷的刁子鱼，问道：“哪儿来的鱼？”“不知道，放在外面的窗台上” 幺幺说。杜鹃起身吃起了鱼，真好吃，鲜嫩鲜嫩的。
　　杜鹃边吃边向窗外望了望，窗外是月淡风清，偶尔有一阵阵花的香味吹进来……，是栀子花的香味，栀子花的颜色是白的，干干净净，花香是清甜的，沁人心脾。杜鹃突然觉得这个夜晚真好，心里被一阵阵暖流冲击着，因为她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夜晚被叫醒吃东西了，红薯、土豆、玉米、蔬菜，有时还有肉，昭君村的人们就是用这样的最朴实、最直接的方式向老师表达感谢和敬意。
　　加工厂的榨油机仍然有节奏、有规律的响着。
　　冬天来了，满天遍野的雪花将的昭君村装扮的越发的秀美了。
　　腊月时节，各家各户都在杀猪宰羊，准备过年了，“杜老师，今天到我家吃饭”王老师走过来笑眯眯的跟么么说，当地人都有杀猪后请客吃年猪的习俗，杜鹃在一旁听见后简直是心花怒放，感觉很久没吃肉了，恨不得立刻就去。
　　终于等到放学，杜鹃穿上了漂亮的花棉袄和幺幺来到了王老师家里，王老师的婆母开的门，见到杜鹃母女笑迎说：“是杜老师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快来烤火”。
　　杜鹃见堂屋里生了一盆木炭火，所谓火盆是用生铁打的一个凹进去的圆形的铁盆，将铁盆放在一个四方形的木架上就成了火盆，烧的是木炭，木炭是大颗的树木在特制的窑里烧焦后经过处理后的黑木，当时当地的人们就是用这个取暖，在现在就是奢侈品了。
　　火烧的通红，整个屋里很暖和。
　　火盆的旁边里放了一张大大的老式的木桌，木桌是四方形的，比现在的桌子要稍高一点，很结实，四边放了四条长长的板凳，那时没有家具店，这些木器家具都是请人在家里打的。
　　杜鹃见长凳上已坐满了人，大都不认识，桌上已放满了热气腾腾的菜，有猪肉炖干土豆、煎豆腐、红椒炒豆芽、青椒炒魔芋、蒜苗炒飵广椒、腊肉蒸豆丝、泡萝卜干儿、粉条圆子汤，还有难得一见得大米饭。
　　“你们莫讲礼行，又没得什么菜，多吃点儿、多吃点儿”婆婆忙着招呼客人，还不断的往杜鹃碗里夹菜，杜鹃从没见过也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菜，心里对婆婆充满了感激，边吃边瞄婆婆，婆婆已是满头的白发，将白发挽了一个髻梳在脑后，圆脸上长满了褶子，一笑像婴儿似的，因为看不见门牙。
　　那天，杜鹃饱餐了一顿，回家时天还在下着大雪，路滑，两人说着话慢慢地走，么么说，“婆婆是个好人，蛮善良，你晓不晓得，他家也是一年上头才能吃上这么一顿饭，还把我们喊去吃”“哦”杜鹃答应一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