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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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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对于黑老牯当上大队民兵营长这件事情,外婆早就对我说过的,不过她说的意思是黑老牯不读书照样会有出息,为了证明她老人家的先见之明。外婆再一次在我面前提及了此事。那是我星期六从沙坝镇中学回到外婆家,尽管我已经去沙坝读书了,外婆还不时的在耳边唠叨我读书没有多大用处。
外婆对我说起黑老牯的出息,并不是为了赞美黑老牯,外婆主要是为了佐证我读书是没有多大的用处,对她反对我去读书做进一步诠释。
外婆原来是一直很反对我去读中学的。
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傍晚,天边染上了一片绚丽的霞光。我帮着外婆在屋檐下舂米。我扶着木桩一只脚踏在碓尾上,一下一下均匀的蹬着。外婆则蹲在碓窝旁,用一根棍子在碓窝里不时的搅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出的迷子(谜语)来,那时是外婆舂碓,我刚来外婆家不久,看着外婆舂碓,我不安分的围着外婆转,时不时的给她捣乱。外婆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对我说道:虫虫,噶婆给你出个迷子你猜猜?我爽快的答应了。
一只脚蹬呀蹬,二只脚挠五更,三只脚蹲火坑,四只脚守朝门。
外婆这招果然奏效,我安静的蹲着,陷入了冥思苦想中。我胡乱的猜测着,把二只脚三只脚四只脚都一一猜对了,独独一只脚蹬呀蹬始终没有猜出谜底来。我茫然的求助似的望着外婆,外婆为了提示我,拿眼睛对自己舂碓的脚有意思的看了几眼。我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过来,说出了正确答案。
想起往事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外婆发现后奇怪的问我笑么子,我告诉外婆想起了几年前就在这里猜迷子的事。
外婆疼爱的看着我:是呀,我的虫虫聪明呢。
我接过外婆的话:人要读书才会聪明,
我趁机对外婆说:噶婆,我要读书。
外婆疑惑地看着我,仿佛才认识我这位外孙女:你不是已经读书了吗?外婆感到奇怪而惊讶。
那只是小学,我要去沙坝读中学。我态度很坚决。
外婆感到不解:你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么子用?女娃娃只要会认自己的名字,会看记工员的记工本本不上当受骗就行了。女娃读再多的书也是要给别人家生娃娃养娃娃伺候别人家。女娃娃最重要的是要学纳鞋底做鞋子做些刺绣学做些家务才是正经事。你比不得男娃,更比不得你那三啵儿噶公,他有个好爹,他读不读书都会有好事做的,瞧见没,他现在当大队民兵营长了,他读书了吗?
我就要去读书。我很倔强也很固执。
你怎么不听话呢?女娃娃读书是浪费钱,我不会答应的。外婆的口气很坚决让我感到没有一丝丝的希望。
你不答应我也要去读书,就是要读书!
我不断地大声重复着要读书的话,这也是我第一次跟外婆争吵顶嘴。我赌气地撇下外婆独自走开,漫无目的的走在田埂上,那道绚丽的彩霞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又变得灰蒙蒙的。这似乎映忖着我的心情,阴沉而晦暗。我觉得外婆根本不痛我。来到老龙潭将近七年的时间,我第一次有一种寄人篱下受人歧视的感觉。我想父母想弟妹们我想回家。
* * * * * *
不经意间,冷冽地寒风不仅吹走了严冬,也吹去了旧的一年,又开春了,漫山遍野开始泛绿,桃花粉红艳丽的开放在老龙潭人的房前屋后。
季节虽然是春天了,可气温却并未回升,尽管是晴天可到夜晚,仍然需要烤火来取暖。王师母正在火塘边帮着梁晓燕为新生的女儿洗澡。这迟来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却没有能看到她生身父亲,但给她的祖母和母亲带来了希望和欢乐,减轻她们因失去儿子和丈夫带来的绝望和悲伤。
这小生命就是她们的未来,这是王俊杰的生命的延续。是这双小手把她们从绝望的深渊中拽了回来,也就是这个小生命让她们明白了天是塌不下来的,为了这小生命她们要好好的活着。
她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天塌地陷的日子。
那是一个灰蒙蒙傍晚,夜幕降临时分天边却显露了些微的晚霞来。
王师母从门外进来,放下手中的菜篮子,对正在弄饭的儿媳妇说道:燕,我今儿的眼皮咋老是跳呢,不会是有么子事吧?梁晓燕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她自己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心里发慌,只是不想让婆婆担心而没有说出来。婆婆也有同样的预兆,让梁晓燕心里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但她还是安慰婆婆道:都好好的能有么子事?你老人家这眼皮是跳财喜呢。尽管对婆婆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安慰话,而梁晓燕的心里却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忧虑。
晚饭后,梁晓燕破天荒的变得寡言少语,自打进了俊杰家的门,梁晓燕与婆婆的关系就特别地融洽,她们不像婆媳倒像是姐妹像母女,梁晓燕经常与婆婆撒娇逗趣,惹得婆婆一天到晚合不拢嘴。
连老龙潭人都嫉妒说:不是娶的媳妇,是娶了个幺妹子到家。
见晓燕心事重重地样子,王师母以为媳妇累了,便催她先去休息。儿子媳妇结婚两年了晓燕今年才得以怀孕,王师母对其关怀备至,生怕她吃苦受累。
晓燕顺从的去睡觉了,
王师母也例外收拾了一片便去房间睡觉,她刚刚躺下,儿媳妇晓燕却跑过来钻进婆婆的被窝,说是一个人睡不着,要与婆婆睡和婆婆讲讲白话。
王师母心疼地为儿媳妇掖好被子:傻丫头,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跑过来,担心着凉哦,你现在可是两个人哦。
梁晓燕依偎着婆婆:嗯,我晓得会注意的,这也许不仅仅是两个人呢,也可能是三四个甚至五六个人呢。
王师母被逗乐了:傻丫头竟讲哈话,这人哪能跟牲口一样,一窝一窝生啊?梁晓燕也忍不住将脑袋埋在婆婆的怀里笑起来。
入夜不深,远处隐约传来老人唤儿或孙的吆喝声,还有狗的吠叫声和着风吹着窗户纸的拍拍声。
婆媳两都没有睡意,梁晓燕便央求婆婆讲讲她年轻时候的事。王师母搂着儿媳,漫不经意的说没有么子好说的。
儿媳妇却不依不饶,缠着婆婆要她讲讲公公是个么子样的人,要婆婆讲讲她与公公是怎么样认识的。
好吧,王师母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很悠长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我与你爸是亲戚撮合的,就是他的姨妈你叫姨婆婆的。这位姨婆婆与我们家的关系很好我们是邻居。那天你姨婆婆去赶沙坝场,生拉硬扯的要拉上我跟她一起,说是给她赶场做个伴。本来我们寨子里赶场去的人也不少,你姨婆婆却非得要我作伴,我心里感到蹊跷,但还是陪同她一起去了,大姑娘家嘛,也喜欢赶场去疯疯玩玩。
到沙坝街上,我们还没转两下就碰见了你爸,似是不期而遇偶然碰见的。后来你爸告诉我,其实是他与他姨婆婆事先约好了的。你姨婆婆还很正式的将我们互相做了介绍,你爸那时候是老龙潭大队的民办教师,后来我们结婚时候他被调到沙坝镇去当老师了。
在我的印象里,民办教师与农民是没得么子区别的,而你爸却高高瘦瘦的,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但又十分拘谨的样子。
一见你爸那不自在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笑,他就更加紧张,反反复复地搓着他那双白白净净的手,眼睛左顾右盼根本不敢朝我这边看,别人都感到凉爽的天,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许多汗水。
他与我们东拉西扯地还没说几句后,就提出请我们吃中饭,你姨婆婆当即就应承了下来,你姨婆婆是他的长辈,他请吃中饭理所当然,而我与他素昧平生头次相见,怎么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邀请呢?我借口去寻上街赶场的姐妹正要转身离开,你姨婆婆却像是早有防备似的,一把就将我的手拽住死活不松开。她佯装生气地埋怨道:我把你拉来陪我一起赶场的。哦,有了中饭吃,就把你晾开?你不怕人背后戳我?你爸在一旁谦恭地重复着一句:请给个面子,请给个面子,于是,我只得被姨婆婆拽着去吃中饭。
所谓中饭其实就是吃了碗面条,在沙坝镇人民饭店里,吃面条的人并不多。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条长凳。服务员刚将三碗面端过来,你姨婆婆就迅速的用筷子搅动面条,接着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才出锅的面条烫得你姨婆婆哟哟的直叫唤,随即便悉悉索索的弄出很大的声响来。
你爸倒是很细心很斯文的,先将我面前碗里的面条耐心地搅匀,再搅他自己碗里的,然后,很谨慎地挑起面条优雅的送进嘴里。
你姨婆婆趁大口呼气的间隙,当着我的面夸你爸这如何好那如何好的,夸得你爸又不自在起来,腼腆地把头埋得低低的。紧接着你姨婆婆又给你爸介绍起我的优点来,把我说得跟个完人似的,听得我起一身地鸡皮疙瘩,恨不得用脚踹她。
到这时,我似乎觉察了姨妈的用意和用心了,禁不住对你爸多注视了几眼:不是好看却也不丑。身子有些单薄却也精神,头发是当下让老百姓不看好的分头。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学服,洗得毁了颜色却很干净。
在回家的路上,你姨婆婆装着很不经意的又提起你爸来,她问我对你爸的印象如何,觉得他这人怎么样?我本来想说印象还算不错。可话到口边就马上收住了,想到你姨婆婆对我的算计,就想报复她一下,便对你姨婆婆说:啥印象?我根本就没有注意他啊。
噎得你姨婆婆愣住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说倒这里,王师母和梁晓燕婆媳两都笑了起来,梁晓燕插嘴道:姨婆婆当时肯定琢磨不透,咋啦?合着我这一场心机这一天的工夫都白费了?
王师母继续道:其实那天我对你爸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又带着副眼镜,是典型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一类人。头发三七分,跟电影里面的叛徒汉奸差不多,一看就让人讨厌。当时我断定,你爸定是一个穷讲究一身臭毛病的知识分子。
我原认为你爸对我也不会产生什么好印象的。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家居然请媒人来家提亲了。
媒人搅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你姨婆婆也在一旁帮腔,他们居然说得你噶公噶婆动了心,答应去他家里看看。
我火冒三丈死活不愿意,认为跟他这种人过不到一块。
你噶公把眼一瞪:由你呢,犟骨头。
我倔强地:我就不愿意,死也不愿意!
你噶公气得眼睛里直冒烟,要没有外人在,他恨不得抽我。
见我们父女两闹僵了起来,你姨婆婆忙着过来从中调停。她对你噶公和噶婆说:两老先莫逼着三妹答应,先去他们家看看,是好是坏看了再做决定。
没么子好看的,我已经看过了,我没好气地回敬你姨婆婆。
你姨婆婆却是好耐性:三妹你也莫犟着,你以貌取人看走眼了呢?咱先不急着承诺别人,去看看大致了解了解再说嘛,去看看也不折本。
第二天,你噶公噶婆还有你姨婆婆和我在媒人的引导下,来到了现在这个家里。我们是一早上路的,到老龙潭的时候太阳快要当顶,也就是要接近中午时辰了。
就在这屋里,你爷爷奶奶大姑小姑一大家子热情接待了我们。
一家老少忙里忙外的,可就是不见你爸,我们在那边屋里呆了好大会功夫,还是不见你爸露脸。你爷爷和你奶奶进屋来和我们说话摆龙门阵,只是只字不提你爸,媒人也不提,我们也不好问。我心想:肯定跟我一样的心思,只是父母亲的一相情愿罢了,他本人不乐意这门亲,肯定是临阵脱逃了。谢天谢地我当时有一种如释重负被解脱的感觉。
我看出你姨婆婆也很尴尬,而她倒怕我难堪,便邀我出门到外面去走走看看。
我感觉特别轻松地跟着姨婆婆走出门来,啊,好舒畅屋外空气清新风景宜人,在屋里总感觉憋闷烦躁,屋里屋外简直天壤之别。你姨婆婆在头里领我在屋的周围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转悠着,时不时的给我介绍这这那的,我心不在焉的跟在她身后,心思却早已不在相亲这件事上了。我想,人不怎么样,这居住的环境倒还不错,即温馨且舒适。
当我两从这西头厢房窗下经过时,却无意中听到窗里人的谈话,准确的说像是压低声音的争吵。
你们这是叫么子事哟?这不是让我难做人吗?我们听出了这是媒人的埋怨:你让我怎么对女方解释?
我这不也急死了吗!你爷爷心焦如焚声音:说好了的就一个早工的工夫,鬼晓得到这时候还不回来呢。
媒人质问道:难道他就不晓得今天女方要来相家的吗?
哪个不晓得呢?早就盼着呢嘛。你爷爷几乎是带着哭腔再解释:昨天队长划的六个工,他们四个人给包了,说是一个早工定能做完的,还说一个早工就能捞一天半的工分,捡着了。唉,这不上心的兔崽子,还捡着了,要是把这亲事搅黄了,就亏大了。
媒人焦急地:怎不去人催催呢?
他们几个在黑弯做活路呢,打算去催时,总想着稍等等就要回了就要回了,一等再等就到这当口了,到如今他们连早饭都还没吃。
……
我拉着你姨婆婆悄悄地走开了,你姨婆婆用一种怪怪地眼神看着我说:至少现在看来还不全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她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
后来我才晓得,你爸那时候节假日和星期天没有教书的时候,还可以到生产队参加劳动拿工分。这天是生产队准备修牛棚的二十几颗树需要砍伐回来,因为路远活苦,又遇上赶场天。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做,队长只好承包,包了六个工,你爸他们却四个人就去做了。
我没有理会你姨婆婆的嘲讽,她是拿话堵我的嘴呢,心里却在想:没有看出来,还能吃苦耐劳。
你姨婆婆在前边领着我,嘴里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全是夸赞你爸他们家的这好那也好。我们转过房屋磨角来到横屋旁。这里绿树掩隐,鸟儿在树梢歌唱,一股醉人的桂花花香扑鼻而来,几乎让人晕眩,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着从屋旁静静的流过,环境很美让人着迷。
我对着流水出神,你姨婆婆以为我是被这屋周围的环境所吸引。其实,我是在想着你爸究竟是个么子人?女人就这么怪,当你觉得他不好的时候,他就会一无是处百无一用,会让人感到恶心不想看到他。而当你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坏甚至是个好人的时候。你就会为他忧心重重为他牵肠挂肚为他担惊受怕。
我当时就莫名其妙地为你爸担心起来;砍树是个力气活,他瘦瘦的身板能承受得起吗?要是腰或是脚扭伤了他怎么去上课?他戴副眼镜在荆棘丛里能干活吗?他白净的脸若被荆棘或树枝划花了怎么办?那握粉笔的细皮手掌能抓摸那粗糙的树皮?都这时候了,还没吃早饭,他受得了吗?
这时候,你爸疲惫不堪地回家了,还没有进家门你奶奶就迎出去,一边接过你爸手里的斧子,一边埋怨开了,尽管是埋怨地口气,但却充满了心疼和慈爱。你爸解释说:剩少又不剩多,大伙都要求做完再回来。唉,都快饿死我了。
这时候的你爸与那天在沙坝街上见到的判若两人;头发乱蓬蓬的,再不是油光水滑的三七分,白净的脸上是被汗水划花了的道道条纹,一件被汗水浸透了的破烂不堪的旧衣服披挂在身上。
他正准备脱掉身上脏衣服,突然发现我站在屋角望着他,他愣了一会,马上慌乱地重又将衣服穿在身上,几次摸索着衣服的扣子想把衣襟扣上,可怜的是破旧的衣服已经没有了扣子,这让你爸感到很沮丧尴尬,他只好将衣襟超起来用手抓住。看着他那副慌乱得不知所措的模样,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听到这里梁晓燕也跟着“咯咯”的笑了起来,还真是父子哦,她笑着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俊杰,他也是那副摸样。那天,他挡在了桥上,他一回头见我用眼在瞪着他,他惊慌失措的差点从桥上掉了下去。
是啊,他们父子两性格都差不多,很腼腆。王师母接话道:现在想起这些来就像刚刚发生不久的事。
那次去公社登记更觉得好笑呢,王师母接着说道:那是个已入秋的日子,那年他已经转到沙坝镇中学去教书了。我们头场就约好了那天上午十点到镇政府会合,正巧那天早上我临时有点事,紧赶慢赶也还是去晚了,你爸等不及就借了部单车沿路来接我,在接近沙坝的街口我们就碰上了。他踩着单车我坐在他的身后抱着他的腰,他竟然扭捏的几次差点把车骑到沟里去,从街口到政府也就那么一段路,走路也不过是一袋烟的工夫,而且一顺的平路,没有上坡下坡的。可就是这一脚的平路你爸却骑出一身大汗,连衣服都湿透了。
秋天,没有阳光的日子里,都会感到一层凉意的。我们到了镇政府后,你爸让我先在树荫下歇会儿,自己掏出手绢一个劲的擦汗。望着他那不自在的好笑样子,我只得强忍住没有笑出来,只得转过身去憋着,尽量不去看他。
在一间没有关门的办公室门外,你爸犹豫地来回度了两次没敢进门,直到门里的人发现了他跟他打招呼后,他才应了声然后很别扭地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随后很谨慎地迈进门。
房间不大,摆设不多,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靠墙则是一排木制文件柜。办公桌对面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椅子,办公桌前一把藤椅上坐着位年轻的姑娘,办公桌上歪坐着位三十来岁的显得有些发胖的女人,姑娘手里拿着张报纸,胖女人正在嗑瓜子。
我们进屋后,年轻姑娘请我们在长条椅子上坐下。姑娘问你爸道:王老师你们这是?你你爸腼腆地回答说,办结婚证,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一听是扯结婚证,胖女人从桌上梭下来走到你爸跟前,将手伸向你爸:王老师,打结婚证要先发喜糖,怎么这规矩都不懂呢?
其实,镇政府的人都与你爸相识且熟悉。你爸脸红扑扑地回答着,有,有,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手提包,拿出的却是一包烟。
胖女人将烟挡回去:喜糖喜糖,我们女人家吃什么烟?
你爸尴尬地;对不起对不起,拿错了。
那年轻姑娘哈哈笑着走过来,试图拉开胖女人为你爸解围,可胖女人不依,非得要吃我们的喜糖,你爸嘴里连说道歉话,收回烟再把喜糖分给两人。
胖女人嘴里嚼着糖,眼睛却打量我,她对你爸说:王老师,这么清秀的姑娘不是你拐骗的吧?
胖女人地玩笑话,让他爸讲话都结结巴巴了。
你爸慌忙结结巴巴的解释,不是拐骗的,我们俩是两厢情愿的,嘴上如是说,脸却红得跟猪肝一样,
年轻姑娘叫我们过去填表,姑娘看看你爸又看看我,也开玩笑地问:真不是拐骗的?是你们两情相悦的?
你爸本来就紧张,经姑娘这近距离的一打量,脸上又开始冒汗了,手拿着笔却有点抖,他忙掏出手绢来擦汗,
胖女人表情严肃地又问道:既然不是拐骗的,你紧张么子?是心虚吗?
年轻姑娘看不过意,拉开胖女人:行了大姐,吃了别人的喜糖你还不嘴软?胖女人靠在年轻姑娘肩膀上,看着你爸地窘迫样哈哈大笑起来。
你爸其实人很老实,书教得好,人缘也好,都喜欢他尊敬他,她们了解你爸的性格晓得很腼腆很害羞,所以才故意逗逗他的。
夜已很深了,婆媳两仍然没有睡意。梁晓燕谨慎地问婆婆,那爸后来怎么又回到了老龙潭在生产队做农业呢?
唉,婆婆,叹息一声说:还不是因为俊杰,俊杰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小学一直成绩都很好,到沙坝镇中学后成绩就开始下降了,因为学校的学生每天都要参加半天的农业劳动,叫什么勤工俭学。学校不仅有田地,还有生产任务。眼看着就要考高中了,学校照常要求学生搞劳动,你爸担心俊杰和他们毕业班的同学会因此影响考试。就去找校领导和贫管会主任商量,他提出建议,对毕业班的学生减少劳动强度,增加学习时间。贫管会的老主任说不注重劳动就是变修,你爸忍无可忍跟贫管会的主任大吵一架。贫管会的老头说你爸是只知道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是走白专道路,是反对无产阶级□□的教育路线,说你爸思想反动,需要继续改造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贫管会那个老头子几顶大帽子给你扣上,学校只好让你爸回老龙潭了。
回到老龙潭跟我一样的在生产队里拿工分,到沙坝去教书后多年都没有参加体力劳动的他,好多活路都吃不消。不过,都是乡里乡亲的,生产队都还处处照顾着他。他做事从来就是尽力而为也不得罪人。何况,大伙都喜欢听他讲故事摆龙门阵。在田间地头大伙歇息的时候,大伙都缠着他讲故事讲古书,这样一来你爸不仅不觉得自己委屈和多余,反而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让乡亲们得到了精神上的享受。
我安慰他说,这样也好,我们夫妻也能天天跟我在一起生活了。
说到这里,王师母停住了,她声音变得很沉重。
那一年的六月二十三,早上起来天气很好,太阳刚出山时像个被考红了的小耳锅一样,
是个薅包谷草的好天,当然。薅包谷草的季节也是行雨多发的季节,本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说不定突然间就会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下起瓢泼大雨来。
那天生产队的活是薅包谷草,薅包谷草都是实行包干的,结果一抽签,你爸没跟我抽在一块,而是跟几个后生抽在掉水砍那一块,我劝你爸:薅不动就别撑着该歇就歇,我的薅完了就来给你打报工。
接近中午的时候,天气突然间就变了,雷公火闪的接着就下起了瓢浇的大雨来。去的时候天气好,哪个也没有带雨具,掉水砍那光堡堡上又没有躲雨的场所,大伙就只好撒腿往家里跑,跑惯山路的后生们,三步两步就把你爸甩在老后了。你爸也跟着往回跑,他带着眼镜,本来眼光就不好使,加上镜片上粘水了更看不清。掉水砍上要经过倒拐子弯那条险路,那条路是从悬崖底盘旋上去的,十分地陡峭,被雨淋湿后那路就即陡又滑,你爸在那拐子上没有转过来就从崖上滑下了深崖……
王师母说得唏嘘着几度哽噎,梁晓燕紧搂着婆婆无声地黯然落泪。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王师母刚讲完俊杰爸爸的故事,就听到了王俊杰被摔下悬崖的噩耗。她们深爱地人撇下了她们,她们只有同一个感觉;自己也从悬崖上跌落,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坠向无底的深渊。
这之后的日子,婆媳两整日你以泪洗面痛不欲生。她们心灰意冷觉得生活昏天黑地没有一丝光亮。
两个月后,梁晓燕生下了一个女婴,为了纪念亡夫王俊杰,梁晓燕将女儿取名叫思杰。就是这呱呱坠地的思杰,才唤醒了婆媳两生存意识,才给这一家人带来了一线生的希望。才让婆媳两感觉到这天并未塌下来。思杰的哭闹分散了婆媳思念俊杰的精力,为了照顾好小思杰,婆媳两已无暇为俊杰的离去而落泪,只有在小思杰睡着后,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悲伤就会悄然的爬上她们的心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就是一年过去了。小思杰已经能自行任意到处跑动了。
这天傍晚,谢大妹来到王师母家串门了,串门,在老龙潭既是打发时间的好形式,亦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更主要的是传播新闻和信息的重要渠道。
打小就记得每天晚饭后,只要天气晴和路上没有泥泞便于走路,外婆就会牵着我的小手去邻家坐坐,与他们聊聊家常摆摆龙门阵。我也乐意跟着外婆去串门,可以跟邻家的小娃儿一起玩耍,而且,大方的的邻家主人,还会拿出自己家储存的瓜果零食来招待。跟着外婆去串门,当时简直成了我的甚至是我和外婆的一种生活模式了。当然,也不总是去邻家,有时候,邻家的外婆或舅妈也会来外婆家坐坐。外婆当然也是同样的热情的以礼相待。
在我稍微长大了些以后,我便不再跟屁虫般的跟外婆一起去串门了。我有我的玩伴比如翠云幺姨还有秀云姑婆等,再不然,就去碾坊听人讲故事摆龙门阵。
近半年多来谢大妹常到王师母和梁晓燕家来,有时候彪麻子也会陪着一起来,他们陪婆媳两说说话聊聊天,既有安慰和开导,也有关心和关怀,一是作为家族中的干将似人物表示对她们的关心,二是,也是为了收拢人心,不能让龙家人看到他们王家有难了,家族中却不闻不问。
今天,谢大妹先是跟往常一样的闲聊着扯着无关紧要的白话,不一会,她很神秘地凑近王师母耳边,压低声音给王师母透漏了一个让王师母感到震惊地消息:听说向姚卷吧告发俊杰的人是黑老牯。
王师母不敢相信:黑老牯和俊杰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呀,而且,他有么子事俊杰还经常帮他呀,怎么会这样?
谢大妹简直是嫉恶如仇:好朋友?就是好兄弟又怎么样?你以为那黑牛是个好东西?你没看见这几年他做的那些事?整的那些人?都是乡里乡亲的,哪个与他有深仇大恨?他非得要那样子做?他其实就是为了他自己,图表现好邀功,他黑老牯做梦都想吃上国家粮,为了他个人的利益他么子事情做不出?他在姚卷吧哪里图表现,就拉别人来垫脚。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他这种人不得好死,一定会有报应的。
王师母目光呆滞着,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她轻描淡写地回答谢大妹,那都是命是命中注定的。
谢大妹义愤填膺显得很仗义道:去找他黑老牯,要他黑老牯抵命。我们俊杰不能就这样白白的去了。
梁晓燕不忍心看到婆婆悲伤,自己也强忍着不哭出来。就过来阻止谢大妹别再提起这事。她心疼的偎在婆婆的身边,劝她别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莫憋在心里。
她一边劝着婆婆,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扑在婆婆的腿上伤心欲绝的大哭起来,王师母也放声大哭了起来,婆媳两的情感如决堤的激流奔泻。
自打有了思杰后,婆媳两就再没有这样尽情的宣泄过。她们有泪也是暗地里悄悄淌下。总是给对方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婆媳两心里都明白,她们两必须互相坚强地支撑着,谁也不能垮下去,谁要是先倒下,那另一个也将无力继续支撑,为了她们的未来——思杰。他们必须坚持。
谢大妹也跟着啜泣起来,她忙乱地劝劝王师母又劝劝梁晓燕,始终难以让她们婆媳关上感情的闸门,哭声吵醒了熟睡的思杰,小思杰的哭闹,使婆媳两不得不止住奔泻地泪水。
过了好一会,梁晓燕终于把思杰哄住不再哭闹,婆媳两地情绪也逐渐的平息了下来。梁晓燕平静地对谢大妹说道:这就是命,就是晓得是他黑老牯告发的又怎么样?只能说明他黑老牯人品坏,又不是他把俊杰从崖上推下去的。我们凭么子要他抵命?再说,他黑老牯几条命能抵得上俊杰?就是他拿命抵了,俊杰就能生龙活虎的活回来吗?何况,我们孤媳寡婆的没有个男人,我们斗得过人家吗?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把思杰好好养大。
瞧我们晓燕说的,你们有事吱一声,家族们还有不来相助的?谢大妹不赞同梁晓燕的说法。所以说我们王家要齐心要团结。
王师母接过谢大妹的话说:家族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哪能样样事去烦人家,何况这抵命更是个无影的事呢。王师母在俊杰父亲去世后的这么些年里,深知孤儿寡母的生活不容易,多年的磨练已经养成了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个性。
而且,王师母的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晓燕还年轻如花似玉,人生之路还很长,不能就这样孤独的过一生。虽然,晓燕曾经对她发誓过,绝不会丢下她和思杰的,但,如果她以后再婚,就是再怎么对她和思杰好,也不如生活在一起的如意,所以最理想的就是招郎上门。虽然,老龙潭祖辈的规矩是不准外姓人入住老龙潭,但那毕竟是过去的规矩,而现在是新社会,王师母到时若想要晓燕儿媳妇招郎上门,这就千万不能得罪老龙潭的任何人,无论是王家或是龙家。
谢大妹沉默不语了,以前,王师母孤儿寡母生活的那些年,谢大妹是极少来王师母家的。在老龙潭,她谢大妹和彪麻子,或多或少有点目中无人,不管是对王家还是对龙家的都是如此。近几年来,自从他们家的二儿子王召贵与龙矮子打架后被处罚,接着老四王召双又被关进了班房。她和彪麻子才渐渐地意思到家族的和睦与团结的重要,她谢大妹和彪麻子也才屈尊到各家串串门。
闲话了一会后,王师母将话题转移到谢大妹家事上,她问谢大妹老三王召友的婚期决定了没有,
谢大妹叹息着沉闷地回答说:日子是定好了的,我还不晓得怎么接得拢来哦,快要愁死了,愁得我头发都快掉完了。
原来,老三王召友的对象姚桂英对结婚提出了几个条件:一,新屋虽然已经修建但必须装饰圆款;二,彩礼要比老龙潭其他人家结婚送的彩礼要高,至少不能比别人差;三,结婚的场面要在老龙潭算上等的,要有排场她要显得比其他结婚的姑娘风光;四,结婚以后就分家另过,但不承担任何债务,满足了这几个条件才答应结婚。
俊杰母亲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呢,再说了你给点东西给人家,人家送给你来个大活人呢。
梁晓燕表示同情:姚桂英咋这样呢?三哥也不说说她?
提起三哥王召友谢大妹就气不打一处来,快莫提你那三哥,都说养儿防老,我看我们将来是指望不了他们来养我们的老了,我与你伯伯曾经暗地里给你三哥教过,让姚桂英为婆家考虑点,能减省的尽量减省些,减轻我们的负担也是减轻他们将来的负担。你三哥却说我们这样要求姚桂英没有道理,并且说姚桂英态度很坚决。唉,你那三哥简直就是个黄眼睛的狗。养儿防老我看养儿就是整老。
其实,姚桂英狮子大开口,是有另一方面原因的。而且,王召友也是如此的心事,两个哥哥王召富和王召贵结婚,都是父母一肩承担的。如今轮到他老三了,他们两向父母多要点,将来就少辛苦点,何乐不为?两个哥哥的婚事都是父母一手操办的,凭什么临到他王召友结婚就要自己动手自力更生?
王召友向父母转达过姚桂英的一句话:既然没有本事接媳妇,干嘛生那么多儿子?彪麻子和谢大妹差点没有被气晕。
对于谢大妹和彪麻子两口子来讲,多子多福在他们家没有丝毫体现,而儿多母苦倒是确确实实摆在眼前。从儿子的呱呱坠地到养大成人,从给儿子找对象到把儿媳妇娶进门,再到为儿子媳妇们的栖息之所而披星戴月绞尽脑汁,一件件一桩桩无一不是为儿子们劳作为儿子们操心,从老大到老二现再是老三,老两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头发发白腰也开始挺不直了,但是,他们的苦还远远没到尽头,接下来还有老四老五,还有一个公主一样的丫头。
在谢大妹地接二连三地叹息声里梁晓燕过来安慰道,老四召双的婚事应该不会有困难,只是他这几年自己要受些苦,等到改造几年后回来,翠云也该原谅他了,他们原本就有情有义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
提起龙翠云和王幺妹她们一家人,谢大妹觉不由得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直往上串。
龙翠云原谅老四?我还不能容忍她呢,老四就是她们害的,要不是他龙翠云勾引老四,老四会被抓去坐牢房?
在老龙潭人对王召双千夫所指众矢之的时候,谢大妹及彪麻子却到处宣讲他们龙家什如何如何害了自己的儿子,并且污蔑龙翠云勾引了儿子,是龙家人设的圈套。
不过,老龙潭人没有几人不相信谢大妹的话,这里边还包括他们姓王的人,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会拿自己的名声来害你?害了你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得到么子好处?人家姑娘家的名声被你儿子玷污了,身子被你的儿子糟踏了,怎还有脸指责别人的不是?
因此,彪麻子特别是谢大妹的为人处事在老龙潭人心目中特别是王家家族中大打了折扣,老龙潭人反而更增添了对龙翠云的同情。
但是同情归同情终归不能代替生活,龙翠云整日闷在家里度日如年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更不敢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家里来人了她就将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露面,就连最要好的朋友鄢秀云她也是避而不见。几个月来就一直那样在家里窝着,整天的神情木然心事重重,她变得目光呆滞脸色蜡黄,身体也日渐消瘦。
翠云幺姨倒是不回避我,但我感觉到,翠云幺姨已不再象从前那般对我好了,她很少跟我讲话,也许在她看来我年纪还小她跟我说不上她现在的事情。
龙翠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对家人对老龙潭的龙家人都是一种莫大的伤害,要是在过去象她这样的未嫁女做出这种事是必定要沉潭的,现在是新社会不兴这个,但她的罪孽却是无法饶恕的。
既然是新社会实行婚姻自由婚姻自主,可她总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他们就把他的心上人给关进了班房呢?由此看来,岂不是她龙翠云害了她心爱的四哥吗?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对她的四哥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王召双到底怎么想的?她问过母亲哥哥和近段时间经常回娘家的姐姐们,可她们么子也不对她讲,她又不敢出去向其他人打听。
这天傍晚,鄢秀云来到龙翠云家里,龙翠云破天荒的没有躲避她的好友。几个月的初次见面,两个人可算是久别重逢了。她们关在龙翠云的房间里,两个儿时的发小相互抱头痛哭了一场。
龙翠云向好友打听外面的消息,鄢秀云将事情的发生和发展过程统统告诉了龙翠云。龙翠云悲愤地道:他怎么那么傻呢?现在是什么时代还相信会沉潭?
他不相信还能怎么样?黑老牯说得那么真真的。鄢秀云有些无可奈何幽幽地说道:听黑老牯说,王召双像是很想去坐牢,他说那是他目前最好的赎罪办法。
龙翠云焦急地抓着好友的手,急切地问道:为什么?他什么意思啊?
鄢秀云淡淡地答道:这不明摆着,他的意思是,不想亏欠你太多。不过,他们家里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在老龙潭到处宣传说:他们家老四是被人陷害的,是你们龙家设定圈套,是你勾引他们家老四的,是龙家为了泄愤而公报私仇。
龙翠云怔怔地望着鄢秀云,张着嘴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这以后,龙翠云更加消沉了,她依然是不出门,在家里一座就是好一阵一动不动,就跟掉了魂似的,也不跟家里人说话,吃饭也是送到嘴边她就吃一点,不送到嘴边,她一天不吃也不叫饿,母亲王幺妹跟她搭讪她要么充耳不闻,要么答非所问或自言自语。
龙翠云的这幅模样深深地刺痛着王幺妹的心,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先前的怨恨和怒气已被心疼和心焦所取代。她苦口婆心地劝慰和开导翠云,希望她振着起来像原来是幺妹那般在她面前绕膝撒娇,但翠云却丝毫不为所动。
万般无奈的王幺妹只得将翠云的两个姐姐约来,母女三人一同商量对策。
半个月不见,自己原本欢蹦乱跳天真快乐的妹子,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两个姐姐不由得落下心酸地泪来。
两个姐姐和母亲王幺妹一同劝导龙翠云,龙翠云始终眼神呆滞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她就像是一尊青杆树雕就的菩萨水泼不进。
母女三人唉声叹气地来到外间,大女儿爆发般地破口咒骂起王召双来。
二姐拉着大姐:现在骂他王老四还有么子用?人家已经进了牢房,关键是怎么样救幺妹,她要是就这样消沉下去就毁了。
大姐试探着说:要不,给妹妹找个人家给嫁了吧,给她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不然的话,依幺妹的个性在老龙潭这里,她是永远也不会出门的。
二姐却持不同意见,她明白幺妹的心思:幺妹是不会忘记王召双的,硬生生地将两人拆散,幺妹这辈子也不会幸福的,再说,依幺妹的个性,她也绝不会依从。
大姐摇头:现在老龙潭人都认为是幺妹把王召双害进了班房,不晓得王老四心里有多恨幺妹呢,他们哪还能在一起哦,再说,王家人也生死容不下幺妹啊。
姐妹俩各执己见互不服气,王幺妹痛苦地劝道:你们俩姊妹莫争这个了,眼下是幺妹的肚子怎么办?王幺妹在自己腹前划了个弧形做怀孕状。
大姐不由分说:让大爷给开个证明去医院将孩子做掉。
王幺妹摇摇头,她曾经给幺妹说过,可幺妹却倔强地拒绝,她说:要死她将与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就是他王老四不要我,他们王家容不下我,我也要留个念想。
王幺妹和大姐十分惊恐,二姐却在心里对幺妹很佩服,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真爱吧,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么子都敢做。
大姐很是急躁:这幺妹是哈死了,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生娃儿呢?
二姐感到有些奇怪:非得留个念想?是不是幺妹听到了么子消息?
前一阵子鄢秀云来过,不晓得给她说了些么子,那之后,幺妹人就变得木讷得像个哈包。
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把娃儿弄掉。大姐武断地说道:要么就找个人赶快嫁了,不然,到到时候等王老四回来又不要幺妹咋办?幺妹带个娃儿岂不成了个老龙潭的百年笑柄?要是没有孩子拖累,幺妹还有退路,不然就死路一条。
王幺妹痛苦地摇摇头:等王老四回来再和好,难啦!现在谢大妹与我们都成仇人了,哪还容得下幺妹做儿媳?
幺妹可能也已经意识到再与王老四在一起已经不可能,所以才死活不打掉娃儿。二姐分析着说。王幺妹与大姐也都表示认同。
最后,母女三合计:尽快给幺妹找个人嫁出去
这倒找女婿的事可不容易,合适的后生又嫌弃,不合适的人又委屈了幺妹。
王幺妹哭着对两个女儿,这也许就是命吧,怪不得哪个,你们去访访,幺妹这样了哪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能嫁出去就成。
时间在王幺妹的期待中度日如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两个女儿没有丝毫音讯,
又过来一场,两个女儿赶场后回到了娘家,在王幺妹急切的询问地目光中,姐妹两无奈地摇头叹气。
王幺妹求着女儿道:你们再访访那些身体有败病的或者需要续弦的。
二姐:真是委屈了幺妹,聪明伶俐做事利索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老龙潭哪个不夸她?找那种货简直就是糟踏了幺妹。
做出了那种事情,再好的姑娘也是一文不值了,哪个叫她不争气?大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又过了一场,大女儿有消息了。她们那里有个姓黄老男人,腿有点瘸,年级也快四十岁了,没有结过婚,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家庭条件不太好,姓黄的老男人很乐意。
事到如今,看来除此之外,她们母女和幺妹都已别无选择了。
大姐婉转地将母亲和两位姐姐的意思传达给幺妹翠云的时候,翠云的反应出乎大姐所料,翠云表现得很平静,她未置可否只是一味地沉默着。
二姐感到于心不忍,她护住幺妹禁不住眼泪啪啦地滴落在幺妹的肩上:幺妹,姐晓得这样做对你而言确实是太残忍了,但也没得其他的办法,你要是愿意将肚子里的孩子做掉,暂且还可不走这一步。姐也晓得你的心事,你心里一直装着王老四,可你要明白,你们现在要还在一起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王老四原先是对你好,如今他可是因为你被判刑坐牢的,他蹲监狱去了而你却没有事,不晓得他现在会怎么看你?反正他们家人是容不下你的,谢大妹和到处叽叽喳喳说是我们害了王老四害了他们一家人,你想想你们会有结果吗?
龙翠云依然沉默不语,良久,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哪个也不嫁。
不嫁也行,那就去医院把孩子处理掉。大姐毫不客气。
孩子我也要生下来。龙翠云一字一句的说得一样的坚决果断。
幺妹,现在可不是讲起话的时候,大姐没好气地冲着幺妹说道。
龙翠云可并不是说的气话,她打定主意生下孩子,等王召双回来。到那时,他王召双接不接受他们娘儿两,她都要听到王召双亲口说出来她才心甘。
你一个姑娘家的还真打算在娘家把娃儿生下来?你还让不让这一家人活?大姐质问着翠云。
对大姐的话,龙翠云不理不睬不作任何表示,就那么沉默着。
王幺妹和大女儿二女儿无可奈何无计可施,只好求救于老书记,让娘儿三意外的是,德高望重地老书记居然态度慈祥而和蔼:幺妹不要自暴自弃,大家都晓得不是你的错,你怕什么?照常去生产队出工就是了,有大爷在我看哪个敢说三道四的?至于你和王老四的事情嘛,等以后王老四回来了就看你们自己的。但是,孩子必须处理了,一个姑娘家的,还没找到婆家就在娘家生了个娃儿,这算么子事?再说了,你这没结婚生的娃儿怎么上户口?没有户口哪个敢给他分口粮?没有口粮还不挨饿?
然而,黑老牯却极力反对,他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咆哮着:这不是笑话吗?还要等他王老四?他把我们龙家的姑娘祸害了,反过来赖上人家讹上人家?正应证了他们的谣言:是我们设置的圈套害了王老四,目的就是为了嫁给他们王老四,不行,这绝对不行!
王幺妹只得与两个女儿回家对翠云实行车轮战术,轮换着想方设法欲说服龙翠云,而龙翠云却抱着死牛任剥皮似的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王幺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龙翠云面前:我的小祖宗呃,你不要脸我们跟着你不要这脸了?祖宗十八代也都不要脸了?你给你妈我一条活路行不行?
王幺妹一跪,龙翠云的内心里也陡然“扑通”了一下,仿佛不是跪在她面前而是跪在了她的心尖上,让她的心不仅疼痛难忍而且在咕咕流血。自己无意给家人带来了巨大地伤害,但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想做最后一点点努力,只是想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会给家人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让他们如此绝望?龙翠云表面似是无动于衷,泪水却顺着脸颊静静的滑落。
母亲王幺妹见翠云没有反应,她绝望地起身回到屋里,找来了根绳子,向着房屋的度枋上抛去,尝试几次也没有抛过度枋去,嘴里不停地唠叨着:我死算了就一了百了,任你们怎么去折腾,老子眼不见心不烦。大姐二姐扑过去抱住母亲,从她手中将绳子夺了过来。
龙翠云摇摇晃晃的走到母亲王幺妹跟前,无声地跪下,她屈服了。
免除了结婚的仪式和礼节,也没有祝贺的客人,在一个冷清而又凄清日子里,龙翠云嫁给了那个四十岁还讨不到老婆的瘸子老男人。
她黯然而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生她养她的老龙潭,孤独绝望地撇下了曾经的快乐、幸福和爱情。痛心疾首地将它们埋葬在了自己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