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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
      肩上搭一只灰色编织袋,腰上勒着一根细长草绳,猥琐的黑老牯步履沉重地又一次踏上了漫漫逃亡之路。
      鸡已叫过三遍,青杆峰顶的天空微微地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透过黎明前的黑暗隐隐约约地能分辨出那蛇形一样向前延伸的河堤,还有那高大伟岸地老麻柳树的身影轮廓。
      走过河堤,便开始爬坡,在通往老垭口的崎岖山路上,晃动着一个黑影,他,步履蹒跚行动迟缓,看似一位饱受风霜历经沧桑的老者,待他走近,你会发现,他并不是什么老者,而是黑老牯,虽然胡子拉茬满脸沟壑,其实,他的实际年龄还不到五十岁,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级便已如此老气横秋,这完全是残酷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身着一件好几处已开花露棉且退了颜色的军棉袄,背上搭着那只蛇皮编织袋,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叶就会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已是深秋时节,山路两旁的枫树,在白天的太阳照射下,如被火烤般的浑身通红透亮。这会儿,却只见枝桠间影影绰绰地一团团黑影在晃动,秋风徐来,如同舞动的辫梢在不停地抽打着,恋恋不舍地枫叶便时不时的次第飘落,抽丝剥茧般渐渐退去那华丽的外衣。
      那些落叶乔木和灌木,过早地显露出了它们的脆弱,抢在枫树之前已将浑身残叶抖落殆尽,裸露着光秃秃孤零零地枝桠在秋风中瑟瑟抖索。林间路旁偶尔出现的几丘梯田里,禾兜子和散落的被收尽的稻草浸泡在水里若隐若现。坡坡坎坎的包谷地里,也只剩下了倾其一生孕育了果实,如今却被遗弃的包谷秸秆,在寒风中苟延残喘瑟瑟抖索,那残枝败叶的景象显得十分凄清和悲凉。
      黑老牯气喘吁吁地爬上了老垭口,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警觉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路和远处的老龙潭,除了眼前模糊的树枝和枝叶,远处是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寨子里的狗已停止了狂吠,鸡亦不再啼叫,老龙潭人都还在甜蜜地梦乡之中,天地间感觉静寂无比,除了湿漉漉地晨雾移动的脚步声和偶尔晨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管他娘的,老子先吃杯烟再说。黑老牯将背上的编织袋丢在脚边,嘴里嘟噜着一屁股坐在潮湿地上,地上铺垫着落叶和枯枝,还感觉不到很阴冷。他摸索着从老军棉袄的里层掏出一个塑料包来,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再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抓出一点自己加工砌细的烟丝,很谨慎地卷起了一支喇叭筒,接着划着火柴点燃,然后深深地吸上一口,烟雾在黑老牯的肺部游荡一圈后,随着黑老牯沉沉地一声叹息从口腔喷出,蓝色的烟雾在黑老牯面前晃晃悠悠缭绕舞动一会便随着晨风飘散开去。
      黑老牯此时的思绪也如这烟雾般飘忽着,山下的老龙潭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在这里出生他在这里成长,他在这里辉煌也在这里败落。在这里他曾经是个炙手可热呼风唤雨专横跋扈的人物,如今却落到进出老龙潭也需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地步,而且,每到年末年初还要过几个月亡命天涯的日子。真是应了秋先生常说的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黑老牯不无感慨。
      入秋以后,田里的水稻和地里的包谷都已经抢收入仓,忙活了大半年的老龙潭人,终于迎来了清闲的时日,整日里或打打牌或晒晒秋冬的太阳,无所事事优哉游哉。
      而乡政府和村委会的干部们却闲不下来,他们要利用这农闲时节,突击抓一冬的计划生育。
      刚入冬,计划生育之风就如同北风一般,刮得呜呜直响。据说,今年的计划生育不同于往年,今年的手段更狠更绝,乡计育办召集了一帮游手好闲的狗腿子,(老龙潭人背地里都这样称呼他们),他们随身携带着绳子和棍棒,对那些达到绝育条件而不采取绝育措施的重点户,将会捆绑起来强行带上手术台,而且是随遇随逮,不管你躲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只要他们获得了消息,就会不辞辛劳甚至不惜通宵达旦第一时间赶去逮人,如遇反抗,他们手里棍棒会毫不客气地飞舞在你的身上。
      黑老牯已生有五个女儿,但夫妻两仍然不想采取绝育手术,他们还想生个儿子。如此的超生大户,几年前就被列为乡计划生育的重点惩治对象和打击目标。这几年来,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每到冬天,黑老牯就会从老龙潭悄然消失,直到来年的春播春种才回来。今年亦是如此,黑老牯必须在计划生育工作队来老龙潭之前离开老龙潭,而且,还不能让老龙潭人了解自己的行踪,以防被人通风报信。
      青杆峰顶上的天空渐渐地显露出了一抹亮色,老垭口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这老垭口是老龙潭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可算是老龙潭的门户,哑口似人工开凿的壕沟,全长约百十来步,宽不过五六步,狭窄之处不过两三步,通道两边是陡峭如刀削般的崖壁。老垭口,一直是老龙潭人的骄傲,通道犹如一扇天然的大门迎送着过往的人们,两旁峭立的石壁更像是忠实的门神,忠诚地守护着它身后的老龙潭。
      到了老龙潭,就等于走到了尽头,这里再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去路,除非再折回老垭口。老龙潭人曾不无骄傲地对外人道:古人讲的天之涯地之角,我们老龙潭就是名副其实地地之角,再没有比老龙潭更远的了。
      出了这老垭口,就天南海北由你行海角天涯任你闯了,老龙潭是个实实在在的“一脚踏三省”的弹丸之地,往西通向四川,往北则通向贵州,往东则通往老龙潭人认为最为繁华的集镇——沙坝。
      只要爬上了老垭口,黑老牯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从垭口向下望去,广袤的山川大地犹如波浪翻滚的大海,人们要找到他黑老牯,还不等于是大海捞针?
      太阳像个刚刚睡醒的婴儿,双手抓挠着拨开云雾,探出了它那娇羞而粉嫩地脸庞,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已渐渐散去,被阳光普照的老龙潭隐约地显露出了它贫瘠而苍凉的面容来。
      黑老牯提起编织袋,向着老垭口出口方向挪动开沉重地脚步,编织袋里装着一把斧子和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分量并不是很沉,但黑老牯提在手里却感觉不堪重负。
      这并不是他黑老牯擅长和喜欢的两样工具,但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却不得不日日与之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想到这里,黑老牯的心里就感到闹心和委屈,而更让黑老牯感到窝火的是,他将与龙矮子一起生活几个月,并且还是给龙矮子打下手劈毛坯,在龙矮子的手下过日子。
      想当年,他黑老牯对龙矮子的木匠手艺简直是不屑一顾,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混混饭吃的玩意,名义上称作匠人,可端了老板的碗就得服老板管,老板叫干啥就干啥,老板叫怎么干就得怎么干,活没干好,还得忍受老板的埋怨和辱骂,更甚者还会克扣工钱或翻倒重来。既无尊严更无自由,黑老牯曾不止一次地挖苦讥讽龙矮子,“匠人”其实就是“贱人”。想不到自己今天却要跟矮子一样,做这种被自己曾经鄙夷奚落的活路,而且还是给矮子打下手。
      曾经是大队干部的黑老牯,这次要跟他曾经嗤之以鼻龙矮子去搭伙,完全是媳妇刘玉梅和父亲老书记的主意,依照黑老牯的脾气,他是不甘向矮子低头的。
      在光线昏暗的老屋堂屋里,黑老牯来来回回地不停徘徊,借以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和烦躁不安。
      老书记脸色阴沉嘴里叼着黄铜烟杆,朦胧地目光游弋在来回晃动的黑老牯身上,黑老牯那模糊的身影,在老书记的眼里就如同一只无助的羔羊。
      良久,老书记重重叹息一声,对黑老牯道:去找找矮子吧,跟他去做几个月事。
      我不!黑老牯不假思索地甩过两个字来,仿佛是刚从龙潭河冬水里捞起来的两块石头,坚硬而冰冷。
      听到公公老书记发了话,媳妇刘玉梅急忙附和道:去求求矮子吧,看在你们发小的情分上兴许他会帮忙的。刘玉梅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早先就听矮子家潘大妹讲过,矮子这两年来活路多,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寻一个打下手的徒弟。
      矮子算么子东西?我去求他?黑老牯近乎咆哮似的打断刘玉梅:想当年……说道这里黑老牯止住了话头,“好汉不提当年勇”,眼下毕竟已经不是当年了,想到这里,黑老牯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象一堆瘫软的泥巴,沉沉地低下了脑袋。
      堂屋里气氛变得十分沉闷和尴尬,沉默好一会,刘玉梅又唯唯诺诺试探着说道:你要能和矮子一起干活,就再不会挨饿受冻,就吃有碗睡有铺了,我们也就少了许多担惊受怕了。
      刘玉梅特别强调“我们”,有意将老书记与自己连带在一起,借以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更希望这“挨饿受冻,担惊受怕”能刺痛老书记的深深地舔犊之情,从而以父亲之威强迫黑老牯就范。
      么子叫求啊?老书记终于发话了,他冲儿媳刘玉梅吼道:去给他矮子说说就行了。尽管老书记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眼睛也失去了八九层的视力,但讲话仍然声音洪亮的底气十足:不就是跟着他在外面混几个月饭吃嘛,还要去求他?想当年,要不是我们帮他,他矮子能有今天?能在外风风光光的做木匠?哼,他就连木匠的手艺都学不成!
      黑老牯却依然不为所动,依然如一滩泥巴瘫在椅子上,好几次他抬起头蠕动着两片厚嘴唇意欲争辩,但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老书记将长铜烟杆在地上磕了磕,道:么子话都不要讲了,就这么决定了。他转向刘玉梅:你去矮子家里,跟矮子或潘大妹讲一声就是。
      几乎算是残废了的老书记,风采依然不减当年,那神态那语气仍然有当年一手遮天一锤定音说一不二的风范。
      有了老书记的口谕,刘玉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是满含热泪的应答了老书记,其实,她内心里很了解黑老牯的想法也很体谅黑老牯的难处,只要黑老牯点头愿意,她刘玉梅为不说求人,就是再苦再难的事情她也会在所不惜的去做。更何况,今天公公老书记的态度也十分坚决呢。
      匆匆吃过晚饭,刘玉梅怀抱着五秀手牵着四秀来到矮子家串门来了,串门,是老龙潭人的一种传统和一种生活习惯,特别是婆娘媳妇们更喜欢串门,串门不仅是交流信息联络了感情的重要渠道,更是一种打发和消磨无聊时光的途径。
      潘大妹独自一人在家正在收拾着锅碗瓢盆,老木匠和王二妹吃完晚饭就带着最小的孙子去了碾坊,老大老二在沙坝读书,老三也不知去了哪家疯玩了。
      潘大妹热情地让座,刘玉梅怀抱着五秀在火坑边坐下,心不在焉地与忙活着的潘大妹闲聊着。四秀依偎在身旁逗耍着妹妹五秀,对大人们的闲话毫无兴趣。不大一会,潘大妹就已收拾停当,她往火坑的火堆上添了几根柴火,便也在火坑边坐下来继续与刘玉梅闲话家常。无非聊些家长里短的,谁家今年的收成好,谁家的儿子讨了谁家的闺女,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个儿子等等。说到儿子,刘玉梅不禁一惊,身不由己的颤抖了一下,潘大妹声音不高,在六玉梅听来却深远而悠长,象一柄重锤敲击着刘玉梅的心房,“咚咚”的轰响着共鸣,深深戳到了刘玉梅的软肋和痛楚。潘大妹感到后悔莫及刹住了话头,后悔在刘玉梅面前提及生儿子的事。
      刘玉梅重重叹息一声,她无所顾忌地向潘大妹倾倒着内心的苦水,她说自己不晓得哪辈子造了么子孽,命咋就那么苦?辛辛苦苦接连生了这五个,五个都是不守家的。想当年,你大爷你三幺在老龙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当大队干部后一家子总是觉得在老龙潭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家里如今还没有个孙子,就更让一家人无地自容,自己怎就如此无用?简直成了这一家的罪人。
      说到这里,刘玉梅禁不住泪光闪闪,潘大妹也少不了一番惺惺相惜似的安慰。但是,尽管潘大妹怎么安慰刘玉梅,两个女人的心里都十分明白,生儿生女这种由命不由人的事,再怎么安慰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因此,安慰的只管着安慰,诉苦的却依然顾我地继续娓娓诉说。刘玉梅凄凄惨惨地诉说自从生下几个女儿以后,三秀四秀把家里值点钱的物件都变卖交了罚款,五秀更是让自家稍微值钱的木材皆以弄得荡然无存,一家人的生活就急转直下一日不如一日。
      刘玉梅所叙说的这一切,潘大妹和老龙潭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刘玉梅也曾不止一次地对潘大妹诉说过,但潘大妹还是表现出极有耐心地倾听着。
      接下来,刘玉梅便将话题转移到了黑老牯这两年在外躲避计划生育上,刘玉梅说黑老牯在外怎么怎么的吃苦受累,怎么怎么的挨饿受冻。说着说着刘玉梅禁不住抽泣起来。潘大妹也动情地陪着流泪,极力找些言语来安慰,但是,连她自己也感觉到这些安慰话不痛不痒。
      刘玉梅却不理会潘大妹的安慰话,继续诉说道:你三幺一没技术二没手艺,无论到逃哪里,也都只能做些苦力活,还都是些零星的不能长久的苦力活。倘若哪天没有找到活路,就只能挨饿受冻露宿荒野。唉,每年,你三幺出了门,我们一家人都担心死了,天天都过着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日子。他是一家人的顶梁柱,要是在外有个么子三长两短的,这一家老小的该怎么过哦,呜呜呜呜!
      夜幕已经降临,屋里的光线已经十分昏暗,刘玉梅的心情也跟这浓重的夜色一般,晦涩凝重。沉默一阵后,刘玉梅情绪稍微缓和了些,便以羡慕的口气谦卑地对潘大妹道:你三幺要是象你们家矮子有一门手艺多就好,既躲过了计划生育,又不用提心吊胆受无处安身的罪。瞧你三幺,除了一身蛮力气外么子也不会,要是能跟哪个人或哪帮人一起参个帮子打个下手也好,不求挣么子钱,只要能把这农闲抓计划生育这几个月平平安安地度过就好了。
      潘大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搂住刘玉梅的肩膀,让刘玉梅更感到一些温暖。另一只手抓住刘玉梅的手幽幽地说道:我们家矮子早就想找个能帮他的人,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对于三幺吧,我们还真不好意思开口,三幺当过大队干部心性高怕他瞧不上,婶娘这样说来我也斗胆把话讲开,如果三幺不嫌弃,冬天不如就先跟着矮子去做几个月,您看怎么样?
      潘大妹的话这正中刘玉梅下怀,刘玉梅自双脚迈进的潘大妹的家门那一刻开始,心里就盘算着怎么开口告人,她甚至想过,必要时,将打出老书记这张王牌来。现在好了,潘大妹自己先提起来,真算是水到渠成,刘玉梅落得顺水推舟。
      黑老牯表面上是不得不去无可奈何的样子,但心里却感到比以往踏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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