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16、【星光-3】

　　【五】

　　季江属于行动派的人。
　　从范老师那里问来了宦冲家的地址，并向范老师确认过可以去宦冲的家里拜访之后，季江就在星期六踏上去了宦冲家的路。

　　宦冲的家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有些上了年头的小区。外墙的皮都掉了下来，露出斑驳的灰白。小区里，有一些老爷爷老奶奶坐在外面晒着太阳。
　　季江跟着范老师给她的地址，走到位于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
　　刷着绿色油漆的铁皮防盗门没有关，被人用砖头抵住，让防盗的作用变成了摆设。楼道里面黑通通的，季江刚走进去，就听到皮鞋踩着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季江放轻了脚步，走上三楼。
　　在302的门口，季江停下了脚步。隔着门，她听到房子里的一个尖锐的女人的声音：“你放过我吧，放过我不好吗？！”
　　起初的时候，季江以为是宦冲的父母正在吵架。可是当她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之后，就觉得越来越古怪了。
　　因为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在没有见到本人之前，季江都姑且将这个女人的声音称之为‘宦冲的母亲’。除此之外，季江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
　　那个女人在哭着尖叫，是在崩溃边缘一般，“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你怎么不能和其他人一样？！”

　　她反反复复的说着这么几句话。
　　季江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按响了宦冲家的门铃。

　　“哪位？”
　　尖锐的哭声在门铃响起之后的一瞬间就停下了。快速的让季江都要以为刚才听到的是她的错觉。
　　“您好，请问这里是宦家吗？我是宦冲学校里的英文老师，我姓季。”季江站在门口，尽量大声且有礼貌的介绍着自己。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后，里面的大门打开了，隔着一道带着蓝纱的防盗门，季江看到了一位苍老的女人。
　　那位女人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额上都是皱纹。季江还注意到，她的鬓角边都有些发白了。
　　“原来是老师。”那位女人开口了，是季江刚才听到的尖锐的女音的主人。
　　季江在心里暗暗的后怕了一下——如果那女人晚一点开口，她几乎要称呼她为‘宦冲的奶奶’。
　　“您是宦冲的妈妈吧。”季江对着宦冲的母亲扬起唇角，露出客气的笑容，“贸然前来，打扰了。”
　　防盗门也打开了。

　　季江说了一句打扰之后就走进了宦冲的家里。
　　宦冲的家阴暗，就算现在是晴朗的下午，阳光都没有照进屋子里。家具是一应黄铜色的木制品，都是旧的。门口的角落里堆满了杂物，颜色变得季江都看不出来那些是什么东西。

　　阴冷、杂乱。
　　这是季江对于宦冲家的第一印象。

　　季江把这个狭小的客厅环顾了一圈之后，被宦冲的母亲邀请在沙发上坐下。她一边坐下，一边问宦冲的母亲：“宦冲不在家吗？”
　　“他不在。”宦冲的母亲从一个暗红色的暖水瓶里倒出一杯半热的水，放到季江的面前，“他和海尧出去玩了。他妹妹在家。”
　　“妹妹？”季江从来没有听说过宦冲还有一个妹妹，她不由自主的开口反问了一声。
　　宦冲的母亲在季江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她扭过头去，对某处喊了一句：“欢儿，过来喊人。”
　　季江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袖长裤的小女孩子正蹲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听到母亲的呼唤，缓缓从角落里站起来，一头乌黑的发披在肩上，干枯没有光泽。
　　季江注意到她的眼睛——她就像是失明了一样，两眼无神的盯着季江的方向，朝着她缓缓走近。
　　这一幕有一点儿吓到了季江。

　　“你……你好啊。”季江努力的从惊异之中挤出一丝笑意来，面对着宦冲的妹妹。
　　她扯起唇角，就像是被提线的木偶，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老师好。”
　　“你好，你好。”季江尴尬的笑着，对着宦冲的妹妹点了点头。

　　“她叫宦欢。”
　　宦冲的母亲向季江介绍着。
　　十分难念的名字，拗口极了。季江在心里想，但是并不会说出口，“真是可爱的名字。”她这么评价道。

　　“我取的。”季江侧过头去看宦冲的母亲，她的脸上流露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自豪和骄傲。
　　但这样的眼神只是在看向季江时。等她真正的把目光投向她的女儿——所有的温柔都褪去了，只剩下一股憎恶。

　　季江不明白她们母女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猜到刚才的那一段恶毒对话，应该是母亲单方面抱怨女儿的。

　　“他们的父亲呢？”季江询问了一个最不应该问的话题。
　　宦冲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可是碍于在第一次见到的老师面前不能够肆意宣泄不满，她努力的把每一点愤怒都藏到自己脸上的细纹里。
　　她回答说：“他很忙。”
　　“我爸爸不回家。老师，您知道纳博科夫吗？”站在季江面前有十步远的宦欢突然发问。
　　“什么？”她说的名字陌生到季江几乎没有听清楚。
　　但是她的母亲显然十分的了解。她立刻勃然大怒，对宦欢吼道：“宦欢！闭嘴！”

　　小女孩子当着外人的面被母亲吼了，脸上立刻流露出一股尴尬的委屈。
　　季江不忍心看，对她的母亲说：“宦冲妈妈，没有关系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母亲转过头来，撩起落到脸颊旁边的碎发，对季江扯起唇角尴尬的笑了笑。

　　季江担心事情发展下去，会变成母亲和女儿之间又一次单方面的争吵。于是她立刻开始进入自己今天前来的正题，“宦冲妈妈，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交流一下宦冲在学校的情况的。”
　　“哦，这样啊。”宦冲的母亲听了，挥一挥手，像是赶走苍蝇一样，把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儿赶进房间去。等她走开了，她才继续说：“你说吧。”
　　“我注意到宦冲在学校里有一些多动的情况，这一点，我想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季江娓娓道来，把宦冲的表现一一告诉他的母亲。
　　可是坐在斜对面的母亲，一开始还在试图跟上老师的讲话进度，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季江注意到她垂下了眼皮，仿佛入定了。
　　“……希望家长能够和学校配合一下，尽快将这个问题解决。”季江没有停住自己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完了。
　　直到季江的结束语落下了三分钟之后，宦冲的母亲才抬起头来，她茫然且无助的看着季江问：“配合？解决？”
　　“是的。宦冲的多动症情况其实并不严重，我想，只要家校联合，他很快就能够和普通孩子一样了。”季江把自己说过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宦冲的母亲沉默了一下。随后，她抬起眼皮来，看着季江，温柔的笑着问：“老师，请问你了解宦冲吗？”
　　“我……”季江并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
　　她并不着急得到季江的答案，仍然挂着温柔的笑——尽管这样的笑意和她前面展现给季江看的所有面都不一样，这样的不同让季江觉得十分的古怪。

　　“老师，谢谢你。”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季江的回答，但是这么开了口。
　　季江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皱起了眉，把自己一脸的疑惑全都写在了脸上。

　　宦冲的母亲把手交叠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对季江说：“无论你从小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长大的，但是我想你肯定没有见过我们家这样的情况。从宦冲，到我，再到他的妹妹——并不隐瞒你，我们不同于其他的家庭。”
　　“什么意思？”
　　“我们的家庭，充斥着病态。”宦冲的母亲把自己家的情况向季江揭露，“你想要救一个，就要救宦氏一族。否则宦冲的病，永远都好不了。”
　　说到这里，宦冲的母亲又一次垂下眼皮。她盯着自己的手背，苦笑了一声，“可是这谈何容易呢。”

　　“要不然，季老师，请您把宦冲从我们家里带走吧。”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宦冲的母亲看向季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