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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art.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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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是一只在林间穿梭而过的夜莺了!
他看见了绿色的荫蔽,看见了银边的水仙花,看见了白色的苹果花,还有深藏的各色野花——
他眼前一片黄绿交织,白紫相映,各种各样的色彩铺天盖地而来。在他的眼前旋转,混合,炸裂,迸射——他真的是一只夜莺了!他是一只要飞向死亡的夜莺!
花神的低吟刚从耳边擦过,美酒的醇香便漾进了鼻子,叫他沉醉叫他迷了方向,只能跌跌撞撞地扑打着翅膀,没头没脑地在女贞子丛里撞来撞去——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但我要飞!我必须得飞!他们要追上来了!他们要扯了我的翅膀,拔了我的毛,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你看!你看啊——你看他们白森森的利齿上蛇一样缠绕着的绿色唾液!你看他们空荡荡的眼窝,那黑洞洞的胃,那乌漆漆的心!
“停下来吧,伯爵先生,我们尊贵的兰开斯特伯爵。”
塞壬的歌声从峡谷间飘出,从礁石缝里钻出,从海底下传来——四面八方,像个盖子似的狠狠将他盖在锅子里。
“不!我是安德蒙!我不能停下来!”他疯了一样狂叫着,嘶吼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珠子,仿佛有谁在用力揪着他的舌头,他的声带,要把他这辈子的所有声音都揪出来。
可是他却不知道在向谁叫,为什么叫。
他穿过了树丛,穿过了海峡,穿过了大洋,他不知疲倦地飞着,叫着,连阿尔忒弥斯也被这只小小的夜莺感动了,她指着远方的船舰说:
“去吧,去那儿跳支舞吧,那儿是你的归宿。”
于是他便飞了过去,可是船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和各色羽毛帽子挤来挤去,脂肪和香粉的味道混合着腾腾而上,人们隔着衣裳相互摩擦,背后的手里攥着尖刀,可纵然这样他们还是在跳着舞,说着笑。
他看着有点难过,甲板上竟然连站一只鸟的地方都没有了,就连船舷上也有尸体挂吊着——那是彻夜狂欢而死的人。
那他能去哪呢?他哪里也去不了了。
于是他只能在尸体上跳舞了,黑色的脚,红色的血,白色的尸体,银色的船弦,一跳一跳,一闪一闪,他恍惚觉得自己在弹一首钢琴曲,也许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进行曲,又或是一首关于狂欢的安魂曲?
他不知道,他的脚仿佛有了自己意识一般,不停地跳跃,旋转,从黑键跳到白键,从船弦跳到缆索,从船帆之间跳到桅杆之上——每一步都是一个音符,高高低低,高得刺破天空,低得沉入深海。
他就这样一直跳啊跳,从白天跳到夜晚,又从夜晚跳到白天。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夜晚,他开始恐慌,他开始疲惫,他开始疯狂——他不晓得该怎么样停下来,他也不晓得怎样才能让他心中的狂躁从嗓子里放出来,他只能一边唱着,跳着,撕扯着自己的羽毛。
一片又一片灰褐色的羽毛载着点点闪烁的月光,轻轻地飘着,像萤火虫般幽幽地飞舞着,倔强地带着生命的光彩飞向黑绒布似的夜空,汇聚成一个光点——那点光不断放大,放大,放大,分裂,分裂,在夜空中漾荡出一片柔和却耀目的星光,在贫瘠的沙漠上留下灿烂的痕迹,如同散落的钻石碎片。但那点点星光又开始放大,相互旋转环绕,然后融合——它渐渐变成了一片金黄色,晕染出一片无比灿烂的阳光……那点光不断变换,似乎要将所有色彩涂满整个天地,要带他看尽世间的所有风景。
许多的景色他只从书上看见过,晦涩冰冷的铅字带不来亲眼所见的惊艳和震撼,他被吸引着,发出一声带血的欢叫,一步步向那点光,那人间至美的景色走去,尖利的爪子却划断了脚下的绳索——他要掉下去了!
他拼命地扇动翅膀却忘记没了羽毛的自己再也飞不起来了,他想要抓住桅杆想要踩到甲板上——但是抓不到,踩不到——所有的一切,船,尸体,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的脚下一片虚空。
他离光点越来越远,一点点逼近了海面。
他瞪大了眼睛,也看不见那点光了。
只有海底的骷髅头向他静静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