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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纵你阅人何其多,无人相似我 他要的是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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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萱,是茶楼的老板
茶楼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基本上都是江湖人。他们带着故事从四面八方来,站在我的茶楼停下,喝杯茶,歇歇脚,讲讲故事,有时免不了要哭一场,哭完就离开,去了所谓的江湖,接着快意恩仇。
刚开始的时候我陪着他们一起哭,也不明白,既然身在江湖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前赴后继扑上去。后来故事听多了,眼泪流多了,也就淡然了。
曾经有一个江湖人问我,为什么留在这么一个小茶楼里,不出去走走,我记得我的回答是:“去哪?江湖吗?江湖的血泪,我流不出来!而且,我还要等人呢!”他看着我,眼神莫名,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在茶楼见过他。
我将我听过的每一个故事用笔墨将它们记录下来,但是每个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没有名字,因为我都会把他们的故事当成自己的故事来写。有时我甚至会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他们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故事,最后竟也有些庄周梦蝶的痴惘。
大多数的故事都被我用匣子装好,放在床下,既不想去翻动,也不想丢弃。唯有一个人的故事,尽数成了火盆里的灰烬,给我一种已经丢掉了的错觉,可每每深夜梦回,那些故事就仿佛是自己亲眼所见,一幕幕闪现。
我在等一个人,而且一等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每年的灯会,我都会上街买一盏没有画上图案的花灯,顺着那条没有名字的河,从夜晚走到天明。
“阿束~我要的是兔子灯笼,不是小鸟灯笼!”
“好,好,好~我在画一个兔子灯笼给阿萱。”
“嗯!阿束,阿乔大哥刚回来,怎么就走了?那个江湖就那么好玩儿吗?”
“不是好不好玩儿,总之有朝一日,我也一定会像大哥一样,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侠!等我出去闯荡江湖了,我就把我每天发生的事写下来,回来的时候给你看!”
回忆铺天盖地而来,将我淹没,有些不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他要的是肆意江湖,而这个江湖里没有我。
我仍旧日复一日地守在茶楼,看人来人往,听生死离愁,也许这人今日与我讲故事,明日便听说他死于江湖刀刃。来茶楼的都是匆匆过客,而那日却迎来了一个长久之客。
他说他叫长安,来自长安。他说听闻江湖有个名叫茶楼的茶楼,所以特地来瞧瞧,而后便支付了大笔的黄金,在茶楼住下,一住就是三年。
他行为放荡,又长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总表现得很轻浮,却又洁身自好,可无论如何,他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房客。
他有时会去我的床底下找故事看,看完了就问我,这个故事里的“我”是谁,我告诉他我不知道,可他仍然看一个故事问一次。有时候他会跟在我的身后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说什么“你看你都这么老了,怎么还没嫁出去?看你长得不错,大爷收了你做第十七房小妾如何?”我从来只当这是玩笑。
以前,茶楼只有我和小白两个人。白天,茶楼吵吵闹闹,甚至还会有几个江湖人在茶楼大打出手,可到了夜里,却安静得让人发慌。但是自从长安来了以后,茶楼的夜晚也很热闹,因为小白有人陪她闹了。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原本见人三分笑的小白一遇到长安就变得凶狠了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每天都和长安有吵不完的架?直到那天,长安离开。
长安离开之后,小白赶走了所有的客人,给自己下了一碗面,而且把半罐子的辣椒到了进去,一边吃一边哭,说:“看他的穿着打扮,我就知道,他必定非富即贵,我也知道和他绝无可能,只是想着能和他多待一天,多说一句话也是好的,只不过他这一走,我心里难免有些难过。阿萱,让我吃完这碗面就好。”
我看见她的眼泪不停从眼眶流出来,滑过脸颊,滴到地上,不过片刻就没了痕迹。
我也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将剩下的半罐辣椒倒了进去。刚吃第一口,辣味就冲进我的鼻子,痒痒的,没一会,我的眼眶就积满了泪水,只要一眨眼就会决堤而出,在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我扬起了头,硬生生地把它逼了回去,终究是没让它流下来。
我正打算把这碗面倒掉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又一声的敲门声,不紧不慢,绝不是那浮躁的长安可以敲出来的。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蓝衣公子,面容俊秀温柔,眉目犹如水墨画,静谧悠远。
夜已深,我却并不担心,他是个歹人,毕竟开了这么久的茶楼,见过的人不少,算是有些眼力的,想是赶路赶到天黑,来这住宿的。我开了门,让他进来,又吩咐吃完了面的小白带他去长安住的那间房。
可他没动,看了一眼那碗已经被辣椒浸透了的面,甚是礼貌的问我可否将这碗面卖给他。
他和阿束很像,温润如玉,我点了点头,打发了小白去休息,看着他一口一口将这碗红透的面吃完,没看见他流一滴眼泪,他不是路过这的。
我问他:“你来这茶楼做什么?”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对我说:“来这等人,也想和茶楼的老板讲讲故事。”
我和他坐在客堂聊到了天明,末了,他对我说:“阿萱可否今日便将我的故事写完?”
他的神情仍然温柔,只是那眼中的祈求,让人不忍直视,这种眼神不应该属于他。我对他说:“好!”
那天,我在房间里写着他的故事,而他则一直坐在那个位置,等着那名系他命数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