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金陵小岱

53、大结局（1） 旧的厂房要

　　旧的厂房要拆迁了，连同心萍住了将近二十多年的职工宿舍区也要一同拆迁。起初心萍只是盘算着拆迁后分房子的问题，但是当所有的房子都用红色的油漆喷上“拆”字的时候，她却有些不舍了。

　　曾经千百次怨恨过老房子的潮湿与霉味儿，曾经千百次期盼着拆迁分房，但是真到了这一刻，心萍总感觉有什么在她心里一下子割去了。她恍恍惚惚地漫步在厂房的石子路上，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已近百年，地上铺满了摇曳而下的落叶，她有些伤感，脑海里飘过儿时与林岚一起放学嬉笑打闹；于文清指着自己的胸口坚定地告诉她“这里”；谢中华背着她满条路乱跑，边跑边喊着“我爱陈心萍”；还有雪儿，已经与自己日渐生分的女儿，她曾经牵着她的小手在这条路上轻缓地走过无数次，从唱“小燕子穿花衣”到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可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人了。

　　一股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当她抬眼望去，已经情不自禁地走到了最初住的那栋老宅。

　　那年，她还是个孩子。

　　心萍带着万分惆怅地往楼上走去，转角就是二楼，她家在左边，于文清家在右边。心萍对于自己的童年不是很愿意去回忆，径直走进了于文清曾经住的那间房子，推开门的那一刻，门边上的蜘蛛网被积尘砸落，满屋的尘埃在窗外穿进来的夕阳里飞舞，旋转。

　　时光仿佛被这道满是尘埃的夕阳穿越回了从前，心萍转过身，看了看自家的门，她曾经透过那个门缝看过这里，她最初对爱所有的幻想与期待就在她此刻站的这间屋子里。

　　心萍原以为自己人到中年，尝尽了世间百态，在一段婚姻里跌打滚爬，她再次面对于文清的时候，会很坚强与从容，起码不会患得患失。然而事实说明，无论她多大岁数，经历过什么，于文清始终是她越不过的一道坎。

　　想起于文清将近半年的冷淡与疏离，心萍不禁有些悲戚，她感觉自己也许这辈子都读不懂于文清，她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从前于文清要的是事业，现在事业有了，婚也离了，眼前的一切都水到渠成，他却没有开口跟她提重新在一起的事情。这些困惑，心萍埋藏在心底许久，她有期待，有渴望，却没有勇气给他打一个电话，或者去找他，她害怕自己的期待与渴望落空，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老宅太久没有开窗透气，心萍止不住地咳嗽，可她不想离开这里，她向前走近，想打开窗子吹吹风，却发现木质的窗棂上雕刻了一排隽秀的小字，时间过去得太久，但仔细辨别，还是能认出个大概：我永远的挚爱，心萍。

　　她的眼眶在那一刻盈满了泪水，也许她该主动些，曾经那么刻骨铭心地爱过，现在也不曾会遗忘，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身后又是一阵推门的声音，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后又合上，发出了吱吱吱地苍老的呻吟……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于文清，他的眼神由惊愕变得温柔，他沙哑着嗓子，压低声音：“你怎么也在这里？”

　　心萍愣愣地看着于文清，电视剧小说般的巧合正发生在眼前，她不愿意上前去，前一刻还劝自己主动些，后一刻看到他又变成了木讷的被动，于文清也站在门口未走上前，他们四目相对，仿佛等待着那道布满尘埃的夕阳带着他们回到从前。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很快就要拆了，抱不住的现实，还不能在回忆里活一场么？”说完这话，心萍有些被自己吓到，她很久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了，原来生活并没有对她过于摧残，起码，她的心底还有一束期待的暖光。

　　于文清叹了口气，如同二十多年前，指着胸口，坚定地看着心萍：“我说过，你永远，在，这里。”

　　“是么？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于文清，我很怕活在这段没有希望的感情里，我不想再受到你的伤害，我怕自己，怕自己再也走不出来，我会鄙视自己，会痛恨自己，甚至连活着的希望都没了……”

　　不容她再说下去，于文清上前一下拥抱住心萍，把她的头埋在他的怀里：“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些应接不暇，从前我可以放下工作去抓住你，可是心萍，我现在骑虎难下，我不是刻意疏离你……”

　　“一个电话都可以没有么？”心萍在他的怀里挣扎，只有看不到他的脸，她才能在那温存的怀抱里说出真话。

　　于文清抱心萍的手更紧了，他抚摸着她的头，一如从前抚摸那个满怀心事的小女孩：“我们政府官员的电话，其实也是有监控的，我不知道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敢出乱子，心萍，你了解的。”

　　“我不了解，我也无法接受你忽近忽远，我不想再活在这种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日子里……我了解你，你了解过我么？”心萍的哭声更大了些，字字都敲打在于文清的心头。

　　他自责，内疚，却身不由己，他的声音更为沙哑：“是我不好，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从前是这样，但是以后，不会再犯了。我已经错过了你二十年，心萍，我不会放过最后的机会……”

　　她如同孩子般在他怀里抽泣，他小心翼翼又满是疼惜：“还恨我么？”

　　心萍还想说什么，可她不想破坏此刻的宁静与温存，她在他怀里“唔”了一声，发现不对，又摇了下头，缠绵拉扯间，她看见了他肩膀上的那个齿痕，是她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