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清酒酿豆腐

2、宴离

　　张丰心的母亲并不认得几个字，也就是勉勉强强能够写出自己的名字而已。倒不是说没机会读书，而是她跟本就不喜欢读书，在读书并不是必备技能的社会中，没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想读书的。张丰心的母亲一直把“顺其自然”挂在嘴上，用以劝慰那些因自家孩子不好好学习而火冒三丈的邻居们。
　　所以，当张丰心读的书不仅限于唐诗宋词，还包括《山海经》、《三国志》、《西游记》这类“乱七八糟的”书的时候，张母十分担忧，并且不止一次的表示，读这些书除了让熊孩子学会跟自己顶嘴之外，并没有什么用处。有一天，张母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还有一本叫做《金瓶梅》的书，特意跑来嘱咐张丰心和妹妹，千万不可以偷偷的读这种“下流”的东西。
　　女孩子能安身立命的路子很少，基本上就是嫁人。若不想嫁人也可以，只要勤奋一点，总是饿不死的，不过同女孩子的付出相比，这个世界给女孩子的回馈少的可怜，所以，绝大多数女孩子都会走“婚姻”这条捷径，虽然风险并不比自己闯荡小，可是人们似乎都觉得躲进婚姻是万妥的。
　　所以，当张丰心表示想下山走一走的时候，张母表示了激烈的反对。
　　“我就不信这个邪，就不让你出去会怎么样？”
　　“怎么样？”张丰心一边收拾一边反问道:“留在这里让你们养一辈子吗？我自己砍得动柴中得了地打得了猎吗？要不你们帮我钓个金龟婿保我这一辈子衣食无忧？”
　　听至此，张母叉着双臂，用可以震断鸟翅的高音回呛:“婆家是那么好呆的吗？你不需要看婆婆脸色吗？你以为在婆家像现在这样不需要干活吗？”
　　听至此，张丰心怒极反笑，强忍着一口气问道:“左右都要干活，左右都得靠干活得口饭吃，我下山找生计怎么了？你不信的是哪门子邪？”
　　整整一天，一家子都是在张母的絮絮叨叨中度过的，絮叨中间杂着张母被自己的鼻涕眼泪所浸染的“张氏心酸史”和对张丰心姐妹的咒骂，还有对“死老头子”张父的各种呵斥。不过两日之后，张母还是认命的做了一桌子好菜，为即将离家的张丰心饯行。
　　张母准备的很丰盛，有鱼有肉有菜有汤，只是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张父平时的话很少，即使要送别女儿了，也是简单的几句话，聊表对女儿的支持；至于妹妹张丰悯，她除了表达对姐姐的支持之外，还狠狠地表达了一通自己对未来的憧憬，表示她一定会做人中龙凤，出人头地。倒是母亲，虽然极力反对的是她，此时此刻最让人感动的还是她。张母对丰心说，如果在外面撑不下去了一定要及早回来，无论如何，家里的父母和姊妹永远在这里。
　　张丰心在辰时下的山，太阳已经高照，清晨的水汽被蒸发得所剩无几，所有的生灵，甚至连空气，都是一副吃饱睡足，朝气蓬勃的感觉。张丰心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她喜欢晴天，喜欢阳光，喜欢清水绿树，喜欢和煦而热烈的一切。
　　下山的路与山下的石板路在山脚相接，形成了一个“丁”字的形状。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人间”的烟火气逐渐显现在张丰心的面前，石板路因为经常被负重极大的运货车碾压，而有些坑坑洼洼，两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车轱辘痕迹清晰可见。青黑的石板路因为太阳的照射而开始升温，待到午后，光脚板的人就要老老实实的穿鞋子了。
　　交汇的路口旁有一个简易的茶水摊，一个炉子，几张凳子，直接摆在树荫下面，连棚子都没有。有两个穿粗布衣裳的男子正在喝茶，其中有个稍年长的男人手里拿着根鞭子，看样子，旁边的牛车是他的没差了。那牛车上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分坐在牛车两边的横栏上，七嘴八舌的聊着天；除了人，还有三大筐青菜，放在两拨人的中间，叶子翠绿水灵，新鲜的很，看样子是刚从地里收来的。那黄牛慢吞吞的一下一下甩着尾巴驱赶苍蝇，对于背上载负的重量丝毫不在意。
　　张丰心提着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包袱，站在路口研究着那辆牛车，张父则走到那两个喝茶水的男子身旁同他们交谈着什么。不一会，张父就走了过来，告诉张丰心坐这辆牛车进城。
　　“王大爷呢？”张丰心略感奇怪，“我们不是一直坐他的马车吗？”
　　“王大爷好像生病了”，张父一边说着一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些钱递给张丰心:“他儿子在外面闯了祸，王大爷一听到消息就倒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看样子一时半会起不来了。”
　　张丰心扬扬眉毛，以表达她那约等于无的情绪，也不知道是表达对王大爷的同情，还是表达自己要跟一帮人挤牛车的无奈，毕竟王大爷只算并不很熟的熟人，听惯了他家不孝儿的各种消息，已经没什么多余的同情了。
　　此去前路如何，张丰心并不知道，当老黄牛开始迈着沉稳的步子向前行进的时候，张丰心隔着包袱摸了摸刚刚父亲执意塞给她的钱，回头望着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有一点酸楚涌上心头。父亲并不高，稍微有点胖，给人一种敦厚朴素的感觉。父亲会盖房子，所以除了在家忙活之外，也会经常出门给人家盖房子赚钱。母亲告诉张丰心，在她刚刚会走路的年纪，因为父亲在外时间太长，而导致张丰心看到家里来了这个“陌生人”的时候，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张丰心很喜欢和父亲谈心，因为父亲会尊重她的想法，安抚她的焦虑，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他们聚少离多，能见面的时间寥寥无几。这两年父亲呆在家里的时间终于变长了，张丰心却到了离巢的时候。
　　第一次离家，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放大，张丰心知道，此时此刻，除了送行的父亲，家里还有一个偷偷掉眼泪的母亲。父亲是满心希望，而母亲，则是满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