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似流水》悦心天成

1、北京的诱惑 这个繁华的

　　李子阳第一次亲眼目睹北京城，是2000年6月24日上午，在火车上。他静静地坐在车窗旁的凳子上，默默地望着窗外大而陌生的城市，等待着火车慢慢地停靠在北京站。他身穿绿白相间的格子上衣和稍显发白的牛仔裤、脚蹬棕色的休闲鞋，显得非常放松而随意，然而他的神情却没有他的穿着那样轻松自在。虽然是初次来到北京，但在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热切、兴奋之情，那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流露着些许迷茫的神色。
　　火车刚一靠站，乘客们就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李子阳随着躁动的人群走下火车，心里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清凉的哈市，迎面而来的热浪却让他马上觉得浑身燥热起来。好友胡云飞和庄辉大声地喊叫着：“子阳，子阳” ，兴奋地跑了过来，一个上来搂住了他的肩膀，一个在他的胸膛轻轻地捶了一拳，紧接着的热情问候像连珠炮似的。李子阳极力微笑着，回应着朋友们的关心，但爽朗而愉悦的谈笑声也难以掩饰他那眉宇间的抑郁神情。
　　李子阳此番来京，是在胡云飞和庄辉的一再劝说下，才最终得以成行。和好朋友相聚在一起，本应该拍手相庆，兴高采烈才是，但他的情绪并不好，内心也很消沉。因为此时的他，正是情感世界如浪花拍岸般粉碎的时候，正是意气风发的青春锐气铩羽的时候，正是孤寂落寞的愁绪无休无止的时候。
　　以往，胡云飞和庄辉也曾多次邀请李子阳到北京来，想让他来看一看北京的风景名胜，领略一番北京的风土人情，感受一下北京的生活节奏和发展趋势。但李子阳都以各种借口婉拒了，因为他想一直陪伴着女友，不想离开她，也就不想离开哈市。他们俩还因此取笑他见色忘友。如今，相恋四年多的女友听从家人的安排，去英国留学了。这样的分离对李子阳来说无异于彻底的分手！而当初他正是为了女友才选择留在了哈市，现在女友却远走高飞了，空留他一人在那伤心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形下来到北京，李子阳的内心总有点不仗义，隐隐地有种投奔的感觉，面子上也有点抹不开。好在朋友们似乎摸透了他的心思，只字不提以前邀请他的事，只是尽情地向他介绍着北京日新月异的变化……
　　胡云飞一打开家门，就扯开粗大的嗓门喊：“周敏，我们回来了。”
　　周敏穿着一套粉底碎花睡衣，扭动着颀长的身子，从一间卧室里快步走了出来，边走边说：“这么快呀，我还没有收拾完房间呢。”
　　“嫂子，给你添麻烦了。”李子阳开口说道。
　　“哎呀，子阳，可别这样说，怎么把自己当起外人来了？”周敏尖细的嗓音高了几份，口气却相当的温柔：“你和云飞这么多年的哥们儿，跟亲兄弟一样，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是啊，子阳，你跟他俩口子客气个啥？到这儿就算到咱们自己家了。再说了，麻烦他们也是应该的，对不对，嫂子？”庄辉笑呵呵地搭话道。
　　“你们俩啊，还让不让人说话了？人家子阳就是那么一说，看你俩那话接的，那叫一个嘎巴脆。谁不知道子阳是个才子？说话那就得带着些才气，他还没有跟你说‘嫂夫人，初次登门，多有打扰，请多多关照’呢。”胡云飞绷着他那张微黑的大长脸，拿腔作调地说着。
　　“去你的吧！”李子阳捅了一下胡云飞，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立刻轻松了许多。
　　“好了，云飞，你别逗了，快让子阳休息一下吧。你们先去喝茶，我都给你们泡好了。”周敏止住笑说。
　　“子阳，这是云飞刚买的房子，我领你参观参观。”庄辉晃着胖大的身躯，好像他是房子的主人。
　　“真的？”李子阳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转向了胡云飞。
　　“没错，不过是贷款买的。”胡云飞轻描淡写地说着。
　　喝茶，闲聊……情义真切，言语兴浓，他们徜徉在以往的时光里，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云飞，你们别没完没了地聊了，看看时间，该吃饭了。”周敏在一旁提醒着说。
　　“是啊，光顾着说话了，把肚子这茬事忘了。走吧，包间我都定好了，咱们给子阳接风。”胡云飞说着站了起来。
　　“要我说，去什么饭店啊？就在你家里得了。”庄辉摇晃着大脑袋说。
　　“哎，庄子，你什么意思？今天，我家里可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食材啊；再说了，咱做出来的饭菜，也没有人家饭店做的养眼、有滋味啊。子阳初次来，我可不想草草了事，不说大排筵宴，怎么着也得上点档次，款待一番啊。”
　　“我说，你怎么不理解我的心意啊？咱们哥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谈兴正浓，为了混口吃食，跑到那吵吵嚷嚷的饭店去？破坏咱们聊天的兴致不说，就饭店那个氛围，拘束不说，说话也不能痛快，哪有在家自在啊？我跟你说，正因为子阳是初次来，你才应该在家里招待；到饭店去吃饭，多少有点外道。”
　　“嘿…嘿，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我觉得庄子说的有道理，咱们聊的正开心，一换地方，难免破坏现在轻松、随意的气氛。”李子阳也建议道。
　　“那好吧，我是恭敬不如从命，咱们就在家里凑合吧。”
　　“凑合可不行，子阳好歹也是初次登门，怎么也得像样点吧。”
　　“那还用你说，我打电话给饭店，让他们做好菜送来。”
　　“嫂子不嫌烦吧，又要麻烦你。”李子阳对着周敏说。
　　“不麻烦他们麻烦谁？谁让他们先成家，又先买房了呢。对不对，嫂子？”庄辉乐呵呵地说着。
　　“庄子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我不给你介绍一位厉害的媳妇，管一管你的嘴。”周敏笑着说。
　　“那趁你给我介绍女朋友前，我还是多说一说吧。把你家的好酒贡献出来吧，俗话说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心里好久没有这么舒畅了，今天我要不醉不罢休，你不会有意见吧？”
　　“看你说的，只要你们哥仨高兴，我还会吝啬酒？我还想看看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呢？”
　　“他喝多了呀，就是一堆肉山，你瞧好吧。”胡云飞开玩笑地说。
　　“看来今天我的耳朵又要起茧子了，不过我还是想重温你那没完没了的磨叨。”
　　“你们俩呀，还没有喝酒，人就醉了。”李子阳笑着说。
　　“那还等什么，准备吧。”胡云飞招呼起来。
　　四个人开始准备餐桌、凳子，酒及酒具等……
　　几杯酒落肚，聊天的气氛更加随意和高涨，说话也开始变得肆无忌惮。本来，三人是高中同学，李子阳和胡云飞又是初中同学还是邻村人，以往的趣事和糗事都成了话题，被重新演绎一番。
　　酒是话匣的钥匙，也是心灵的麻醉剂，喝了酒的李子阳似乎忘记了心里的创伤，忧郁的神情也一扫而光，情绪变得亢奋起来。连胡云飞和庄辉都感到惊讶，平日里不善表达的他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的善谈？酒精激发着他的才气，就事发挥的他，时而插上句诗词，时而引用段典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四个人去颐和园游玩。在这个气势恢宏的皇家园林里，处处都遗留着昔日的辉煌；大殿、连廊，亭台、楼阁，无不尊显着皇家的雍容华贵。正是旅游旺季，里面游人如织，争相目睹着皇家的奢华，或惊叹，或感慨……
　　四个人兴致勃勃地游览了一圈，都有些疲乏。周敏提议租条游船，在水面上休息一下，立即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偌大的昆明湖，碧波万顷，岸边荷花娇艳欲滴、垂柳随风飞舞，远处烟波浩淼、飞鸟争鸣。乘船荡漾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迎着阵阵凉爽的微风，举目环顾岸上的景色，别有一番风致浮现在眼前，让人心里惬意不说，感觉自己犹如在画中一样。
　　这样的景致是李子阳的最爱，但他却难以酣畅淋漓地抒发自己的情怀，虽然他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而极力地迎合着大家的欢笑。忧郁的神色又在他的眉宇间聚集了，话语似乎在昨天说尽了，更难以见到他那神采飞扬的长谈了……
　　周一上午，胡云飞带李子阳去爬香山。两人一路步行，有说有笑，虽然走走停停，但登上香炉峰时，还是累的气喘吁吁。站在山顶上，俯瞰着整个北京城，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子阳，来，喊两嗓子。”胡云飞望着疲惫的李子阳说。
　　“在这？”
　　“就在这，来吧，用力啊。”
　　“啊…”两人对着山谷使劲地喊了三声，余音在山谷中、树林间回荡着。
　　“怎么样？痛快吧！”胡云飞转过头来问李子阳：“我有烦恼，挥之不去的时候，就跑到这里来，大喊三声，心里就爽快多了。”
　　“那是你豁达。”
　　“子阳，以前你要是处在这样的美景中，肯定会直抒胸臆，谈笑风生，这两天怎么啦？似乎没什么兴趣，连说话都那么吝啬。”
　　“景色很美，又有人文古迹，只是心里难以产生共鸣。”
　　“看来你这次情劫伤的不轻，到现在了，心结还这么重。”
　　“唉！一言难尽啊，心似浮萍，没有了着落。”
　　“子阳，我知道你重感情，有才气，但你的才气不能沉溺在这种失落的体验中啊。咱们是男子汉，那就要拿得起放得下。初恋的感情是很珍贵，但既然失去了，多思也无益；人生还很长，多往前看看。再说了，人的一生应该是多彩多姿的，失去了这段感情，前面还有更美好的感情在等着你，何必这样苦着自己？”
　　“你的话是很暖心，只是我这人没有你那么能看的开啊。也许是我用情太深，潜意识里还在回避着这种稀里糊涂的分手，所以内心有些纠结。”
　　“别欺骗自己了，人家都远走高飞了。”
　　“你不了解实际情况。”
　　“知道什么是‘当局者迷’吗？你就是。”
　　李子阳陷入了沉默……
　　“子阳，到北京来吧。”
　　“这里哪有我的立锥之地啊？”李子阳幽幽地说。
　　“子阳，看，往这看。”胡云飞用手指着北京城的方向说：“这么大的北京城，岂能没有你的立身安命之所？除非你不来。”
　　“如果在毕业时，到北京来还容易些；现在，错过了那时的机会，再到北京来，谈何容易？”
　　“子阳，冲你这种想法，你就应该出来闯一闯，否则，你的脑筋真就要僵化了。”胡云飞盯着他说：“不说别人，就说我吧，到北京两年多，应聘到医药公司做药品销售，不也买了车，买得起房了吗？庄子，应聘到证券公司，本职工作做的舒心不说，自己炒股票也开始有声有色了。我们都不是铁饭碗，但照样能生存下来，能有机会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也对，在北京，压力大，生活节奏快，但机会也多呀。你自己有技术，知道中关村有多大的活力吗？我相信那里一定会有你发挥才能的舞台。”
　　“你让我考虑考虑。”李子阳被胡云飞说的有点心动。
　　“子阳，最重要的是，你到北京以后，咱们三个最好的朋友又可以聚在一块了。到那时，咱们也可以互相照应；不像现在，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我们也是鞭长莫及呀。”
　　李子阳听着，心里不禁一酸。是啊，只有好哥们才能体会到他的心情，自己独自度过了多少个忧愁的黑夜啊，何曾有人宽慰过他一句话？他又能向谁促膝长谈？
　　“子阳，在北京，如果你还想呆在国企，我带你去找一下文山叔吧。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也许能把你从哈市直接调过来。”
　　“算了吧，在他家，还不是他老婆说了算？”
　　“现在不一样了，怎么说他也是局级干部了，在外面说句话，还是有分量的。”
　　“还是不麻烦他了，要是来北京，我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李子阳目光坚定地望着北京城。
　　“对了，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哥们儿！”胡云飞说着，拍了一下李子阳的肩膀……
　　到了晚上，庄辉请他们俩过去吃饭。
　　“子阳，今天玩的怎么样？”庄辉问道。
　　“挺好，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北京值得看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呀，就踏踏实实地住下来，先玩过瘾再说。”
　　“可惜啊，我们的大才子似乎心不在焉，再美的景色也难以让他激情四溢。”胡云飞在一旁感叹道。
　　“是吗？子阳。和好友纵情山水，那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啊，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庄辉瞪着大眼珠子问。
　　“心不定，情难抒。真是辜负了你们一番美意。”李子阳情绪有点低落地说。
　　“跟哥们儿说什么辜负？来，罚酒一杯。”庄辉说着，端起李子阳面前的酒杯，递给了他。
　　李子阳接过酒，一饮而尽。“畅快，来，我们再共饮一杯。”
　　“子阳，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你都不能舒心开怀，可以想到你一个人独处时，情境是多么糟糕！”庄辉说着，用粗壮的胳膊搂住了李子阳的肩膀，诚恳地说：“子阳，到北京来吧，让我们聚在一起，重新开始，给那个伤心地划上个句号。”
　　“他已经在考虑了。”胡云飞在一旁不无得意地说。
　　“那还考虑什么？”庄辉兴奋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我和云飞劝你过来，就是想把你留在这里，还犹豫什么？”
　　“咱们这个大才子啊，向来都谦虚过度；这不，他还担心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哎呀，子阳，你还担心，那真是太悲观了！”庄辉不无夸张地说：“知道中关村的发展速度是什么速度吗？那是几何级的。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的技术人才，不说别的，就拿出你的毕业证一晃，你就是一块香饽饽，更别提你有真才实学了。”
　　“我知道中关村在蓬勃发展，但不知道具体的情形。”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的一位同学刚到一家什么科技公司来着，说他们公司极具发展前景，还在招编程工程师。你俩先喝着，我给你问一问。”庄辉说着，找安静的地方打电话去了……
　　“子阳，以你的能力，在中关村找一家公司很容易，但能不能碰到好公司就要看你的运气了。你呀，先找一家待遇差不多的公司，在北京先扎下根，等熟悉了行业环境，再挑选有发展潜力的公司。这叫骑驴找马，不耽误事儿。”胡云飞很有经验地支着招。
　　“你们如此用心良苦，看来我不来北京是不行了。”喝了酒的李子阳又充满了信心，情绪也好了许多。
　　“那当然了，谁让咱们是哥们儿呢。”
　　“北京是不错，有人文景观，有文化积淀，视野开阔，信息畅通。听你们聊的好多事，我都觉得新鲜，而你们却习以为常。嗯，我是有点喜欢这里了。”
　　“动心了吧？那就快点过来。到时候，哥们儿带你好好熟悉一下北京。说好了啊，咱们哥们儿聚在一起，不准不开心。”
　　“好，一言为定！”李子阳说着，举起酒杯和胡云飞碰了一下，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子阳，说好了，都说好了。我那位同学说了，要向他的老板推荐你。他的老板是一位‘海归’，听说在美国硅谷呆过几年，现在回国自己创业了。你稍微准备一下，听我的信儿。”庄辉高兴地汇报着。
　　“我准备什么呀？问什么答什么呗。”
　　“也是，你这大才子，啊，才高八斗，随机应变就足够了。来，喝酒！祝贺你决定到北京来，祝贺咱们三个又可以聚在一起了。”庄辉忙不迭地张罗着……
　　李子阳的应聘很顺利。那天在北京思全科技有限公司，老板何劲东的兴致很高，对李子阳似乎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们兴致勃勃地交谈了半个小时，最后何劲东兴奋地拍板说：“子阳，欢迎你随时加入我们的团队！”
　　从公司出来，李子阳还沉浸在何劲东那激情四溢的演说中，公司未来的美好蓝图似乎触手可及，还有公司上市、股权激励，都让他内心澎湃不已。站在过街天桥上，望着步履匆匆的人群，疾驰而过的车流，他感受到了中关村的蓬勃活力。这就是北京？他几天来一直想熟悉的北京？
　　这个繁华的国际都市，因其厚重而承接着历史的渊源，因其美丽而吸引着世人的目光，因其开放而蕴含着无限的机遇，因其朝气而引领着发展的潮流。这个迷离的国际都市，承载着多少人的梦想？有多少人在这里大展宏图？有多少人乐在其中？又有多少人在这里苦苦支撑？更有多少人黯然离去？这个令人向往的地方，有些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甚至穷其一生，只为告诉别人我在北京；也有人仅仅把这里作为人生的一个驿站，对！只是驿站。
　　李子阳沉思着，他不知道北京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被北京的魅力深深地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