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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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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无数个地方。
小雪愣愣得想着。下意识的搅了搅手中的那一杯“卡布奇诺”,上面的奶油很美。远处的教堂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明净的蓝天上多了几抹温暖的霞光,一群鸟在天空中盘旋,下面的广场上,流浪的艺人拉起了轻快的小提琴,唱意大利民谣——罗马的黄昏已悄悄降临。
晓雪喝着“卡布奇诺”,打量着整个广场,他已经见证了无数的聚散离合,承载着不尽的人生悲喜,茫茫的人海如过往烟云,岁月的风华过后,沧海桑田,谁知道这儿是海底还是森林。晓雪的脸上放出苍凉的微笑。重新背上登山包,准备上路,忽然发现肩上落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纤细的,不时透出幽深的光亮。
那是雪吗?小雪暗想。
她喃喃的念叨,伸手去拿,不料一阵风吹过,羽毛顺势飞上天空,随风滑向远方。难道,我和他永远也找不到永远的缘分吗?
晓雪暗笑,那注定会是我的写照,找不到爱情,找不到心里的家。
晓雪的远房阿姨在上海,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鬓角沾染这白雪的痕迹,头发仍是丝丝分明的柔顺,严厉含着沧桑的笑意,喜欢穿素色的面衣服,清清爽爽的坐在阁楼的阳光下喝下午茶。
小雪头一回回到上海,想到了然一身的姨婆,清冷的阳光中,晓雪找到姨婆住的石窟们房子,天空中隐隐的有鸽哨传来,晓雪觉得眼前全市细碎的阳光。他推开黑漆大门,怯怯的踩着站满灰尘的老式木质楼梯,“吱呀”的一声又一声,仿佛时光老人在风中的叹息。说不出的衰颓荒凉。晓雪觉得这简直是一段起义的时光隧道,带着他朝古旧的日子呼啸而去,上得楼梯,姨婆已经微笑着站在了门口。
黑褐色的木地板,老式的落地窗,小巧的圆形阳台,泛着白光的墙壁,这一切浸在下午阳光里,氤氲着淡淡的清凉与安宁。仿佛一位宁神静气的薄荷。
“喝下午茶吧。”,姨婆摆上茶具和小甜饼,茶具镶着的银边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让小雪在恍惚中嗅到了旧上海精致甜美的气息,有着些微的酸腐的味道。
你祖母好吗?姨婆摆弄着茶具,望着外洒了一地的阳光,将着略带上海口音的家乡话。
“好的”,晓雪含糊的应到,心中却在想着路寒和他的事情。
姨婆是祖母的表姐,祖母说,他父亲是旧上海的“资产阶级”,是个成功的商人。姨婆作为家中的独女,著者花园洋房,出入有小车接送,在教会学校念书。他是个很有气质的女子,懂得繁缛的西式礼仪,每天一定要喝下午茶,喜欢掺奶的红茶和小甜饼,爱念张爱玲的小说,就上海赋予姨婆甜美精巧的生活细节,滚滚红尘中,他秀气的微笑穿越了时光,可人的女子。
“吃甜饼,不要客气,里面掺了牛奶和蜂蜜。”,姨婆柔和的声音响起,晓雪随手捏起一块甜饼吃下,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中溢散出来。他环视四周,发现圆桌上一张老照片,发黄的黑白照,在玻璃像框中沉睡,里面端坐着的青年女子,眉清目秀,清澈的眼里含着盈盈浅笑,阳光下的水亮,着一身玄色的棉布旗袍,上面满是小碎花,透着少女的羞涩,还有古典情调。
晓雪有些晕眩了,时光暗黄而模糊的影子将它笼罩,透着些许潮湿的霉味。他努力的拨开时光朝里看,只隐约见着旧上海汹涌的人群中一个瘦弱女子硕长的背影,仿佛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岁月的风尘掩埋了一切废墟,心里面不可磨灭的废墟。
这是我出国前照的,姨婆拿起相片仔细端详。很多年一下子就过去了,那时,他还在。晓雪猛然想起死去的姨公,自己在祖母的老影集里见过的,平时老实的上海男人,架着金边眼镜,沉静的立在那里。
姨婆与他结婚后,双双赴欧留学。生活阳光灿烂,不料世事难测,后与姨婆回国的他死于海难,连尸骨都捞不到。姨婆的清水眼里应着太多的泪水。此后,姨婆独自住进了石窟们老房子,孤独而虔诚的守候着旧上海的会议,将钱又踏营子的晶莹珠子,用思念穿成项链,在阳光中折射出美丽青春的光芒,漫长的琐碎的里弄世俗生活无法洗褪姨婆身上冷清宁静的气息,他的阁楼里永远反射着白色的折光,混在阳光里的冷清粒子,仿佛鸡尾薄酒里一方未融化的冰,冰冷的青绿色,又仿佛是一支冷而不凄凉的钢琴曲,直扑入青灰色的苍穹,岁月如流水,只剩下姨婆,独自坐在明朗的阳光里喝下午茶,一如多年以前,仿佛姨婆从来都没有改变。
为什么不回北方来?祖母他们都很想念你,回去了会更热闹些。起码可以有亲人的照应阿。晓雪急急得说,独居上海多么孤单。
不。我留在这里,就好像陪在他身旁一样踏实,姨婆缓缓地说。这件老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萦绕不去,这儿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那些晶莹清明的,闪着青春的光泽的美丽时光,被包裹进这个巨大的容器里,姨婆固执的留在黄昏的光线中,守望着他们,守望着自己心爱的人,在幽深相道尽头……
月盈月缺,花开花落,朝朝暮暮,似水流年一般洗褪了容颜的铅华,他再回望之中渐渐趋近生命的终点。也许,他鲜活的生命,早已在那场海难后消逝,他在绵延无尽的等待中将自己所进了华美的阁楼里,到处已满下午茶的甜蜜芬芳,一切一切精美的生活细节,年少时光彩照人的青春,都被他亲手打磨成一件件光洁的艺术品,他用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回味从前的繁华,灯火辉煌的舞会,法国餐厅里的枝形吊灯,周旋演的电影,外滩的夜风,他平静的微笑充满整个回忆,他无处不在……
姨婆由他自己的小世界,水泼不尽的封闭着,任外面的世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里面有小小的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有着几十年的繁华。
水蛇腰的伶人挥舞着水袖,咿咿呀呀的,倾诉着生命的无奈与悲哀……
晓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了黄昏,他起身告辞默默无语的姨婆,重又踏着那段“吱呀”作响的木梯,一口气奔到了农塘口,暮霭沉沉中,晓雪望见一群鸟从他头顶飞过,天边一是一片沉迷的酡红……
晓雪从回想中醒来。
对他来说,记忆仿佛一口悠远的水井,一眼望不见底,只有满眼沉沉的翡翠绿,水面上漂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是容纳了他所有悲欢的场所,记忆又仿佛是一座茂密的森林,枝丫间缀满生命的果实,透过层层枝叶,可以望见一个女子脸上纯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