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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神爱世人 这样单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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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非捧着弹簧刀,目光定定地盯着,失神地靠在墙边。墙皮蹭在衬衣上,碾碎了,沾在肩上。易非浑然不觉。
潘泽望着易非,在门口听手下小声汇报,才凑近过来。小心翼翼从易非手里取出刀。易非呆滞地定着,潘泽感到自己稍稍用力,易非浑身上下赖以支持的一点力气也将全部抽散。
“二楼还有一个外设楼梯的后门。樊云应该是从那里走了。都仔细看过了,没有血。人应该没事。是不是再查查看车票机票的信息?”
易非猛地抬头,对上潘泽的目光。脸上露出惊喜,但一瞬间,大颗泪水涌出眼眶。
一支烟熄完。再次传来航班广播。唐予歆注意着樊云细微的表情,知道她要乘这一班。
樊云按灭烟头,脸上依然流露出悲伤和愧疚的表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唐予歆越感到无法理解。最后一次机会,不问也许会留下终生的遗憾。但此时此刻,问清楚难道不是更大的遗憾?
“如果有机会,请帮我同江于流说一声,谢谢她。”
唐予歆捏着手里的烟头,微微颤抖。樊云披着江于流的外套,宽大的衣服里身形格外孱弱。监控录像的镜头在眼前闪现,唐予歆知道自己已经先放弃了,动了恻隐之心。何况中间还夹着江于流。江于流赤诚的真心。
错身而过的一瞬,唐予歆拉住樊云,“就这么走?”
樊云马上站住。略垂着头,目光坦然。
唐予歆深深吸气,“你……易非疯了一样到处找你,到警局看监控录像,说你……总之你还活着就是了。”
樊云发怔地看着唐予歆,脸上的表情马上发生变化。唐予歆止住话。樊云先是惊讶,瞬间强烈的愧疚和担忧,脸颊泛红,渐渐露出迷茫的表情。“她……怎么办?我手机没电了。”
唐予歆受不了樊云这样的目光。送佛送到西,只好掏出手机给樊云。要找出最近易非的通话记录,樊云迅速接过去,不假思索地拨出号码。
易非伏在宾馆的床上痛哭,身体像逐渐抽出水分,别扭地拧着。铃声连续不休地响。易非把手机甩在床上。潘泽拿过来看。惊讶是唐予歆。但铃声锲而不舍,潘泽接起来。接通的一瞬,樊云的声音立刻响起。潘泽吃惊之余,马上递给易非。
“喂?喂……我……”
樊云皱着眉,无措地呼唤着,一刻沉默。
易非沙哑的声音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呜咽。“是你吗?你在哪里?!”
“易非……怎么哭了……”
“你混蛋!你到底要干什么?这就是你的重新开始吗?……你以为能瞒我多久?”
樊云无言以对。
“到底在哪里?不要不说话……”走调的哭声。
“我没有……我在机场。”
几乎可以感受到易非,隔着电话要被一把揪住。没有办法解释。血液滚滚地冲进大脑。
这些感触,易非的感情,像静夜里任何细节都清晰可辨的质感。喉咙呜咽的声音瞬间盖过多少空虚逸遁的偈语。气流在耳边涌动,潮水一样浮起自己,已不知要往哪里去。
“我很想你。”樊云忽然说,“是我错了。不管怎么样,我会带着你的爱好好生活。”
易非屏住声。
爱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么?
她已经打定主意全盘放弃,整个世界无可留恋。这份感情又算什么?她还怕什么?怕易非拦她吗?易非从来拦不住她。
听筒里,樊云却一刻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奶猫一样咪咪的温柔呼叫。是安慰吗?也是依恋吗?
人和人之间必然应该有所界限。但她们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这份感情像纠缠不清十余年的藤萝,肆意蔓生,夹杂那么多不可开解的情绪。猜疑,依赖,试图交出去自己,又深恐没有保留。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怎么认为易非可以独自在枯萎的废墟里生活?
易非说,“不许走。”
“好。”
樊云像没有思考,回答得干脆利落。
易非完全不相信。
“樊云。我已经做过笔录,要跟他们决裂了。从前做的那些,行贿,洗钱……我逃不了坐牢。”
易非颤抖的声音像虚浮的梦。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说出这样的话的易非的表情。
“我不要管以后怎样,你怎么样,我怎么样。你答应我留下来。我们过一天是一天。”
头脑里轰然炸开。再多的情感。代价,不可厘清的报偿,太多太过复杂的东西。反而全都沉寂下来。
原来易非也藏着这样致命的秘密。
以为有无限可能的未来顿时苍白轻薄。所有曾经往后,一切一切,全都再无分量。
就算开刀做手术也有可能失败。活着即是在向死的路上。为了这份爱情,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杀死别人或者自己,穿行在地狱里。可是一旦决定要继续走下去,总有缓刑,总有减刑,总不至于抛去眼下这分钟不过。
“答应你。”樊云语声坚定,于是易非也受到感染,呼吸渐渐平稳。
短暂的沉默后,樊云说,“来机场接我?我们回家。”
“真的么?你不要走,哪里都不许去!”
陡然明亮的语声。听得到开门声,因疾走而略微抖动的呼吸声。
樊云旁若无人地讲着。稍倚靠在贴墙的桌角,低着头,浸在一方世界里。
唐予歆不知道易非说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樊云。樊云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再悲戚。唐予歆隐约感到她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再劲爆的秘密,到了此刻,都变得理所应当。
无论怎样下定决心离开。有多少理由,就有多少理由留下来。
樊云把手机挂断,递还给唐予歆。表面被樊云握得温热。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仅仅一个通话,一切都改变了。
更无从说起。唐予歆转身将走,手机又响。樊云接过来,听着,看向唐予歆。这一次很短。樊云即刻挂断。注视着唐予歆,“他们追你的人已经查到你用的护照,知道你过了安检。假护照,恐怕不好走。”
原以为最艰险的关卡已经度过,几十分钟之后,她将新生。唐予歆一时游移不定。凭她的力量,离开机场,警局未必是好去处。不用说再重新做下一次的打算,难如登天。
明明只一步之遥。
齐磊托机场公安的朋友调机场的监控录像。手下从监控室拍回的照片,唐予歆依靠一本假护照轻松通过安检口。
近来不断有传闻说上级单位派人来S市调查。齐家与郁家过从甚密,又有姻亲关系,早已绑定在一起。齐垚鼓动郁茵茵游说她母亲,郁安成的案子很难找出切实证据,何况毒驾与豪车太过敏感,为了郁市长仕途考虑,怎么掩人耳目都还来不及。替他报仇,只有买凶一条途径。齐家替郁市长办了这件事,两边齐心,才好商议如何面对上边的调查。
但买凶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从前都有易非从中斡旋。直接同这班人打交道,对齐磊来说是破天荒头一回。
齐磊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心里盘算着如果失了手,该怎么和大哥交代。
隔了很久一段时间,又有照片发来。
进去吸烟室,十几分钟后出来。长发披散开来,掖在耳后,丝带在腰畔打了结。
打扮斯文的助手,眉目中透着一股狡黠,“就要登机了,是不是马上动手?”
齐磊扫一眼照片,忽然愣住。放大的彩色监控截图有些模糊,要确认是哪一个人并不容易。但齐磊不相信自己认错,更难以相信樊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
跟齐磊的时间也不短了。斯文男先齐磊看到这些照片,马上发现问题。调视频确认唐予歆此时已在飞机上,航班等待塔台调度,随时起飞。此时此刻再要做什么,太晚了。
“再不下手今天就很难收场了。没人能查到咱们身上。”
再往前,程峰和顾犀之间交涉,他也有参与,那时候就明白齐磊早欲除樊云而后快。
“在机场里……不会有问题吧?”齐磊畏缩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找人的那些只知道是因为唐继伟的官司拦住他女儿。谁想得到?况且……也不是正主。”
齐磊皱着眉,最终点头。
“起飞了,我要走了”。
手机发出短促的低鸣。江于流左手手腕似乎骨折了,剧痛中无法使力,右手捏着手机,掌心把着方向,手机就贴在方向盘盘面上,翘起食指逐个按下按键。
“咦?提前?”
在临近地铁口的岔道放下唐予歆,唐予歆似乎一路都很顺利。安慰之余,心里莫名涌现一股失落。江于流紧跟着打字,“一路平安”。
沿着河滨路,到地下车库。
对方是打字中的提示。随时都有可能中断消息吧。
“ohh”。唐予歆回复。是说哦么?
而后是,“保重”。
车在靠近专用电梯的位子停好。
樊云从前常常借用这个位子。这样之后把钥匙寄还易非就可以了。
江于流从驾驶位下来,绕车看了一周,后窗布满裂纹,车尾有明显凹陷,尾灯碎了。比起之前激烈的碰撞,看起来完全说不上多么醒目。
唐予歆没有继续回复了。大约已经在头顶上空。也或者是她照样打的“保重”两字太没分量。
寥寥几字。做最后的告别。江于流把仅剩包装的麦当劳纸袋压小,最后望了一眼,锁车离开。
就算有很多话飘在眼前,其实又能表达什么呢?
就连她是否继续使用这个账号都不可知。逃亡一样换成虚假的身份,像转世投胎。她将彻底割断过往的渊源。
唐予歆是不可解的迷。并不在于她的心意有多么难解。从最开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性命。江于流从未有资格。
她还会回答么?
想要照顾的人都已离开。既然还站着,江于流也是时候考虑离开。对于这座城市,她没有太多眷恋。然而眷恋又渗入一草一木,熟悉的交通街道。
现在再考虑去哪里。想起林秋爽的弟弟来接她骨灰时,似无意地提起,在镇上看到过刘叔,头发全白了,没有人照管他,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在街上乱晃。这么多年,江于流自称没有亲人。如果以为她有太多爱,好像天生具备应对任何困境的能力,说到底只是因为有更多恨意存放在遥远过往。
她该往哪里?
出走很难。归程更难吧。
回忆是不可去处。
十五分钟前,樊云和唐予歆在吸烟室里。
一筹莫展的时候,又传来广播声。最后呼叫登机,樊云的航班即将起飞。樊云略略出神,忽地摘下眼镜,解开外套拉链。
“机票给你。上这架飞机。到了马上转机。”
“什么?怎么可能?”
“这是最保险的办法。试一下。有托运行李么?”
樊云语气坚决。
手里被樊云塞进框架眼镜。唐予歆定了定神,登机口是最后一次身份确认,工作人员未必对照安检时拍摄的相片,未必认得出。
脱去风衣的瞬间,颈间链子吊着的对戒跳出领口。樊云看到了。唐予歆也看到樊云狼狈的衬衣。前尘往事不及再提。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互换外衣,唐予歆套上袖子,捏着樊云的机票。
没有办法道谢。迟疑里,樊云说,“别怕。”
唐予歆再不回头,步履迅疾。
樊云缓缓理好风衣,出来时望到唐予歆已在登机口。阳光透过玻璃披散在唐予歆肩头,唐予歆放下长发,淡然地递出机票。
半年前她同晏君一道穿过廊桥,各怀着隐秘的打算,都自认光明磊落。半年后,唐予歆替她离开。
何为因,何为果?天意是既晦涩又昭然。
连着两夜无眠。樊云几乎用尽了力气。没有办法再思考,也没有什么好思考。从机场走出去,也即是重新回到S市。重新开始。
比预想更容易,地勤甚至没有看一眼屏幕。唐予歆混过登机口,逐渐远离中央空调,廊桥里弥漫着混着湿热的空气。唐予歆深深呼吸。
就要离开这里。远离S市的一切。
那天夜里江于流问她,想去哪里。唯一一次踏出国门,东京四天的短暂旅行,和晏君一起。
江于流小心地抱着她,浴衣像柔软的洞穴,庇护着她们袒露的身体。从落地玻璃窗向下望。灯火和黑色的楼顶像狂风扫过的火场,黑的灰,红的烬,蔓延到视线尽头。江于流说,你看到过上寨的晚上吗?和林秋爽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她说和照片里东京街头一样,灯红酒绿。
“真的像么?”江于流映在玻璃上的笑脸半是温情,半是怅惘。
歌舞伎町的夜晚布满浮夸灯箱,行人和皮条客在狭窄街道擦肩而过。到了白天,乌鸦落在琴谱一样的电线上哀哀地啼叫。拭去灯光的小楼和停车场露出真面目,恢复不起眼的素色。
和上寨巷道里被灯管和交错的电线分割的狭窄天空。
说是相像也没什么问题。
飞机已经关舱,空姐提醒关闭电源。唐予歆再次打开微信。点开江于流呆猫的头像。忍不住去信。
“起飞了,我要走了”。
“咦?提前?”
江于流像守在屏幕后一样迅速回复。如同从前每一次,快得令人吃惊。
唐予歆感到喉咙干干的,堵得发疼。裹紧江于流的外套。拥有唯一一件江于流的物品,这样曲折的原因,梦境一样离奇。想要告诉她,还有樊云托她讲的道谢。又感到无从说起。
至少说明她已经顺利摆脱纠缠吧。在S市生存也是需要天赋的。江于流具有这种天赋。
心念一动,不记得哪里看到的,“ohh”。下意识地打出去。
江于流没有回复。大约不明所以吧。如果长按点翻译会看到完全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的意思。“留在我身边”。
太过莫名其妙的话。害怕她不懂,更怕她懂。
不应该这样。她们之间最好的地方,是完全不需要这些无聊又复杂的揣摩。
唐予歆立刻再发送,“保重”。
关机。
深知身在情长在。不论是对晏君,还是对江于流。不是说感情多么了不起,可以跨越时间空间,跨越生死。
这只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回应也好,结果也罢,都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飞机缓缓启动,装着反光镜的水泥路面从机翼底下向后钻去。纵然泪水渐渐模糊,唐予歆嘴角仍翘着一抹微笑。
隔着玻璃幕墙,樊云望着飞机沿着跑道笨拙地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而后在遮挡后消失不见。阳光投下,照在樊云脸上,身上。鹅黄色的风衣在和煦光照下,如身披十里春风,日长飞絮轻。
易非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她们见面以后要去哪里呢?直接回去家里么?如果直接去面对母亲和易然,还是有点曲折吧。两个人都很疲倦了,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吃个早点呢?起码要各来一份甜点,才能弥补长久阴霾的心情。
樊云望着停机坪,停机坪上空浮现出她浅蓝色的微弱笑脸。
易非身体略微前倾,手臂搭在车门扶手上,拖着腮。
上班高峰期车流如潮,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却好像已经经历很多,多到可以不必再渴望什么,闭上眼,仿佛可以就此白头到老。
如果说还有什么愿望,希望有一天能在阳光下,在车来车往的街上,在这座城市里,光明正大地牵着樊云的手。
这样单纯的心愿,也许这一天就可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