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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永安十年夏 ...

  •   永安十年夏始,大庆朝廷自民间收编的船队扬帆南下。三十八艘大小航船,满载着琉璃锦缎,自玉门港出发驶入浩渺海洋。这是常家船队编入朝廷后的第一次远洋,亦是往后十余年风波的起始。
      若将命运喻作齿轮,常青乃至整个常家的命运,便是从大船扬帆的那一刻起,骤然加快了转动的速度。于是岁月便如白驹过隙,指间沙粒,倏尔便不见了音寻。

      此行的目的地为南洋各小国,船队带去大庆的琉璃珍宝与五谷粮种,欲交换互通,广开见闻。其实比诸商,此行的政治意图要强许多,因而船队中间不仅有各个商号船队的领头人,更有朝中一应大小官员,人数好不众多。
      船队出发这日,常如海得皇帝特批赶来津州送行。此番出行算了日子,出发时辰正是午后,一轮暖阳当空,常青与常如海并肩立于码头上,放眼望去,主事大船的十二帆已高高挂起,与风声一同鼓噪喧鸣。
      “凡事小心,等你这次回来,皇上必会重赏。”
      常青一笑:“要那些个劳什子的赏赐做什么?我又不缺。”
      常如海脸色即变,严肃道:“别胡说。”
      他不是凶他不懂天恩礼仪,而是远行在即,说话做事都需得图个吉利。他说等他回来领赏,便是盼他一路风平浪静,平安顺利。远行人也该顺着他的话,先接下这赏赐,就算讨个吉利了。
      可他这三弟却跟听不明白似的,偏偏不肯接这吉利话头。
      “大哥,嘉熹不是霞飞,今日也不似从前,不论怎么样,我都会回来的。”
      彼时海风突至,撩起二人衣袂青丝。常如海穿过翻飞发尾的目光落在常青脸上,便见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浅浅笑起来。
      一如往昔年少时,他笑过许多次的模样。

      永安十年的夏天极其炎热,才将将入伏,气温便如同凶猛的异兽,噌噌地往高处爬去。崇嘉帝将行宫迁到了京城北边的襄淮,在那里避暑度夏。朝中官员便也只得跟着一同前往襄淮暂住。
      朝廷倒是允许官员的家眷相陪,但当真携家眷一同前去的官员却一个也数不出来。达官贵人们自然有他们避暑的去处,京城周边地界儿宽,避暑地也不难找,唯独襄淮来不得。襄淮是皇家的地界,天子可以随便拖家带口来去的地方,朝臣们却不行。皇上允许,那是人家胸怀大度体恤人臣,可你不能脸大入盆,毕竟政事家事两分开,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自六月中旬开始,常如海已在襄淮住了半月余。这其间只往京城的府上去了两封快信,简单交代自己状况,叮嘱一双儿女起居日常和学习事项。
      七月七这天崇嘉帝在行宫摆宴。若要认真论起来,七月七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摆宴的日子。民间有过这节日的习惯,妇女们穿针引线验验巧,再做些精细物件赛赛巧也就过了。有那风花雪月之人,比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将这日子当做情人节日,也算是历史有之。
      而皇帝在这天摆宴群官,若非要究其原因,大概只能是因为他太闲了给闹的。
      臣子们给憋在这行宫里头日子久了,原本指望着七月七前后能得两日休沐,来回家中一趟看望亲人。一听皇上要在行宫摆宴,都有些蔫气,心想这是摊上了个什么陛下,好好的七夕不去和皇后贵妃们聚,非要和他们这些糟老头子碰在一处。也是当真看不明白陛下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糟老头子们”自以为群官都是糟老头子,根本不记得朝中还有青年才俊这回事了。然而怨归怨,皇上请客,谁还敢不去么?于是这天百官齐聚,虽说在座诸人十有八九不知道自个儿是来干什么的,但终究还是丝竹和谐,歌舞齐乐,热热闹闹呆到了筵席结束。
      常如海没有和众人一同回住处。方才崇嘉帝身边的方喜公公过来递话,说席散后让他等一等。方喜没说为何,常如海便也没问。筵席临近尾声时崇嘉皇帝便离席了,至结尾也没再出现一下,还是方喜出来宣,众人们这才渐渐散了。
      常如海在大殿内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时,方喜才来请他过去。
      襄淮的行宫建在山中,各处宫殿顺着地势走向而建,通行长廊曲折徘徊,掩于幽深草木之中,夜色里非得掌至亮灯笼,方可照清足下道路。
      常如海与方喜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夏日闻蝉鸣,有如贯耳丝竹声,久久不绝。途径一处拱门,院墙相隔,行十余步后又是一处,蝉鸣声忽就弱了,再走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这里大概就是皇上住的地方了。
      常如海想着,果然就见长廊尽头一处宫殿,灯火明亮。

      襄淮比诸其他地方本就更加凉爽,加之入夜后暑气消褪,一点也觉不出炎热来。
      常如海到的时候崇嘉帝正躬身习字,原以为他是在临帖,看了片刻,才发现只是随手写着,并没有临摹什么帖子。
      方喜将人带到以后便退了出去,崇嘉帝仍自写着字,似乎旁边并没有站着个人似的。一卷写完,墨迹还没来得及干完全,便被他随意地丢到了一边。
      “过来研磨。”
      他说话头也不抬。只见他自旁侧拿起一把扇子,将其打开,又换了一只细笔,方在扇骨上写起字来。
      这次不像方才那样写得久,只过了片刻,崇嘉帝便放下了笔。扇子倒好好地搁在原处,没有像方才的卷轴一般被他丢去一边。
      “写得如何?”
      常如海便停下手中动作,移步靠近,得以看清扇骨上题词。
      原是《青玉案》的尾句,道:
      “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题词自右而起,左边最后一道扇骨处落着“宋凌”二字,正是崇嘉帝的本名。常如海虽不明白这题词的缘由,却也知道这首词写的是求不得伤怀情,便笑道:
      “字是极好的字,只是今日七夕,皇上用这首词不免过于伤怀,倒显得不应景了。”
      崇嘉帝的字确实写得好,这还当真不是拍他马屁的。字体铿锵,苍劲有力,横竖之间都有气韵。
      崇嘉帝笑道:“那你来题一首应景的。”
      常如海接过笔,正犹豫题于何处时,崇嘉帝递给他一把新的扇子。
      常如海偏头想了片刻,便落笔写起来。不多时字成,正是名为《七夕》的一首七言律诗的前半赋:“络角星河菡萏天一家欢笑设红筵应倾谢女珠玑箧尽写檀郎锦绣篇”,诗尾处落了四字“天上人间”。
      “你倒是过得和乐,连这天上不比人间的感叹都生出来了。”崇嘉帝看了常如海的字,叹笑道。
      “不是臣生出来的感叹,自古便有人如此说,臣不过是借来用一用罢了。”他手中还执着笔未放下,说话间不留意,笔尖扫过衣服,落下一道难看墨迹。
      “啧”崇嘉帝伸手将他手中的笔拿走:“方才宴席上可曾吃饱了?”
      “臣喝饱了。”
      “今夜就你我二人,你也就别臣来臣去的了。方才胃口坏没怎么吃,回来就让御膳房重新准备吃食去了,你留下来一同吧。”
      这夜常如海在长荣殿呆到三更天才离开。他原本就不饿,故而并没怎么吃东西,其实崇嘉帝也没吃多少,吃食撤下去,他又叫人摆了文房墨具,同常如海切磋起书画来。
      临了,大约是看出常如海困了,崇嘉帝才终于肯放人,并把他一开始题了《青玉案》的扇子交给了常如海。
      “就当是你陪朕唠这一晚的赏了。”
      上头有他的本名,常如海只觉得这“赏赐”自己受之不起,正想推脱,崇嘉帝却似看穿了他内心所想一般,道:
      “一物换一物,你写的那把便是朕的了。”
      说完便闭起眼睛养起神来,常如海见了这幅情状,知道自己再推脱也是无益,便谢了恩,恭恭敬敬地接过扇子。这才离开。

      寒来暑往,转眼炎热逼人的夏天也结束了,这年秋天尾巴上的时候,海上传来消息,常青他们已经到了白花国,停留月余,便会返航回朝。
      常如海得到消息,又将相同消息写进家书中,传人将信送回了淮陵老家。于是常府便开始巴巴盼着,等常青回来这一天。
      这一等便等到了永安十一年。
      十一年春天,当大庆朝上上下下俱还沉浸在年节的闲适气氛中时,三十八艘满载异国珍宝的大船驶入东海海域,逆海流北上,悄无声息地靠近大庆最为繁华的津州港岸。
      一轮旭日自海面露出端倪,红得像火。常青起了一个大早,去往锅房转了一圈,方又回到甲板上。前一个月在南方海洋上时,气候暖和,天时也要长些,船上的人们便把早饭挪到甲板上吃,一面欣赏着海上风光,一面呼着喊着唠唠家常里短。后来船队渐渐北上,气候一天比一天寒冷,众人也就不怎么出来了。
      倒也有例外的,比方说白陌池。常青觉得他大约是真的皮子挺厚,不管多冷的天,他人往那大船的船头一杵,也能站得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常青站在他身后,意图靠他挡去些迎面吹来的寒风。
      “早饭吃过了么?”双手伸到白陌池的帽麾下,那里最暖和。
      “没吃,等你呢。”白陌池将他拉到身侧,将披风敞开,遮住常青身子,顺手便把人揽入怀中。
      常青想挣脱:“被人看见了不好。”
      “这么冷的天,谁会出来?”
      上工的水手偶尔会经过,常青心里想,却也没有再挣扎,结结实实靠在白陌池身上,就跟他自个儿没长骨头,站不稳似的。
      清早的日头渐渐升起来,映出二人依偎身影。朝霞并海风,晴空下水浪晶莹,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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