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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心 江南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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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芙蓉须臾月上柳梢,湖边人来人往。
有人做过客,一袭青衣,一卷行囊,不留名也不留姓,有目的的,漫无目的的,来去匆匆。有人放花灯,心愿写于纸上,折纸置于灯芯,一张薄纸一份牵挂,随波远去,随心而安。有人看花船,轻烟氤氲,琴语盈盈,忽而远忽而近,彩灯素纱胭脂梦,一枕黄粱欢笑声。
江南小镇,青砖黛瓦,千思湖畔,树影婆娑,上元节时,万人空巷。
花船在湖心游荡,没有少年壮志,没有少女心事,没有英雄已老,没有美人迟暮。有的是琴棋书画,歌舞悠扬,有的是你情我愿,你侬我侬。轻纱彩带随风飘飞,烛火摇曳,船如梦轻。
丽人斜倚窗前,纤纤玉指捏住团扇,柔柔地摇了摇,微风撩起额前两缕碎发,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容。肤如凝脂,灿若桃花,一对柳叶眉,一双狐媚眼,眉心一点朱砂,眼下一滴泪痣,有那么一分凄婉,有那么一分摄魂。花船随水波悠悠一晃,晃得浅碧珠帘泠泠作响,晃得窗前烛火忽闪忽灭,晃得丽人美眸浅浅一颤。
丽人搁下团扇,起步移到床边。抬指解落腰带,转身褪去藕色衣,换上一袭海棠红。捏开桃木簪,散落青丝发,重绾垂云髻。画黛眉,点绛唇,梳妆台前,黄铜镜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若有本事上了那花船,要多少伊人就有多少伊人,听琴品茗窥春光,香软在怀赛神仙。若没本事上,也就只能在这湖畔,遥遥望去,心如蚁挠,吟句穷酸诗,空谈相思事。”
湖畔一阵讥笑。
那吟诗者面色涨红,欲反驳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得脉脉望了眼花船,含怨拂袖离去。
月色迷蒙,杨柳依依,水波粼粼,花船依然在湖心游荡。
“有谁能上那花船?”
“花船上无一不是达官显贵,咱们这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心里头念想念想,回家还得抱黄脸媳妇睡!”
“听闻方才那花船,伺候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武林中人。这年头,可是连达官显贵都不敢招惹武林中人。”
“呀!武林中人!”
隔岸烟花绽放,丽人们扭动腰肢涌上甲板,随意一立便令人赏心悦目,烟花再美,哪比得过丽人们媚眼如丝,气吐幽兰?丽人们桃红柳绿,袅娜多姿,扬起团扇,扬落漫天缤纷花火,挥舞团扇,挥散一船飘渺馨香。她们眼波流转,掩唇轻笑,时不时三五小聚,窃窃私语。
“你们猜,美人们可是在议论湖畔上的你我?”
“想多了罢你!看也看够了,该回家去喽!”
“回家,回家,媳妇还在被窝里候着呢!”
“嘿,兄弟,你还不回去?见你一言未发,莫不是被船上的娘们勾走了魂?”
玉凤柏回过神来,憨实地摇了摇头。
丽人们纵有千般姿色,也脱不了媚态,脱不了庸俗,白银买一笑,千金买一觉,半点朱唇万人尝,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不在真心。玉凤柏不稀罕。而他心里那女子,彷如出水芙蓉,不施粉黛,不加妆点,一袭水绿衣,一条月白裙,天然雕琢,亭亭净植。
心里一慌,她人呢?方才不还在手边?玉凤柏急急寻找。
“啊——”
“有人掉进湖里了!有人掉进湖里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掉进湖里了!”
玉凤柏循声望去,愈来愈多的人围拢在湖畔,议论声叫嚷声此起彼伏。他的心好似被烈火灼烧,又急又痛,奈何拨不开这一层又一层的人墙。“芙蓉!芙蓉!芙蓉!玉芙蓉!”
“哥哥,我在这。”
一只手柔柔地抓住玉凤柏的衣袖。心缓缓放下,玉凤柏急忙把玉芙蓉抱进怀里,狠狠地揉了揉。
忽地,人群背后,一道黑影平地跃起,直奔湖中,其速度快得惊人,恍如一道闪电。那黑衣人将落水女子拎到湖畔,动作行云流水,谈不上粗鲁,却无半分怜香惜玉。转而又跃入湖上,将入水救人的两位少年郎一并扔到湖畔。
落水女子平躺岸边,难受地吐出一口浑水,算是保全了性命,气若游丝间只见一点玄墨衣角。湖畔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尚未来得及询问英雄姓名,却见那黑衣人足尖轻点,势如灰雁,转眼已从湖畔跃上花船。
入水救人反倒被救上岸的两位少年郎,趴在岸边,直勾勾地盯向那一道影,直到那黑衣人被丽人们拥簇入船舫。
湖畔有人扶起少年郎,责道:“没本事瞎进湖里丢人!若没有英雄相救,怕是要把命留在千思湖!”
“方才那英雄可是江湖中人,武艺高超,真真叫人惊叹!现今这世道,花船上那些个美人也都乐得伺候江湖人,江湖人一把刀一把剑,一点拳脚,比得过达官贵人万两黄金。”
“真想习武混江湖呀!”
“习武也得看天赋,你那把老胳膊老腿,估计还没练都折喽!习武得受多少罪?与其去受那罪,倒不如老老实实寒窗苦读个十载八载,跟习武相比,寒窗苦读可是轻松千百倍。”
闹了闹,闹了又闹,可算闹完了。
“芙蓉,你可有事?”
“哥哥,我没事。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回家。”
“哥哥,好多人,也好吵。你握紧我的手,莫把我弄丢了。”
“芙蓉,除非你主动离我而去,否则,我永不会松开你的手。”
“离开了哥哥,我该怎样活呢?”
十五载平凡过。
那年武林动荡,云波诡谲。空气里泛起腥甜,院落里塞满横尸,长河里的血,从西流向东,自北流向南。
漠北赫连雄练奇功练至走火入魔的境地,只得独自奔赴少林,日夜闻高僧念经,以保心神坚定。奈何心魔之力无法抵挡,赫连雄一夜间屠杀少林三百僧人。随后,赫连雄一路杀回漠北老家。
四方志士,八方豪客,手持兵甲,聚集漠北边境。
玉凤柏躲在门后,偷听父亲玉均青与母亲慕容念茗的对话。
“明知漠北之行凶多吉少,你为何执意要去?少林三百僧人惨遭毒手,试问夫君你能否做到?夫君,你当真以为赫连雄如今的功力灭不了整个武林?”
“夫人,身为武林中人,怎能袖手旁观?”
“武林中人?你我已退出武林五载,还算什么武林中人?你忘了,凤柏出生之时,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我,永不再管武林事。凤柏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终生不得习武,定是你杀戮过多造下的孽!现如今,你还要继续造孽吗?”
“这不是造孽,赫连雄该死!夫人多说无益,我即刻出发漠北。”
“我只是不想,不想你的双手再沾鲜血,好人的,坏人的,血都是一样的颜色。亦不愿你遭遇不测,不论是凤柏,还是我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他们都需要你。”
玉均青诧异地望了一眼慕容念茗,心里千般话,终也不过说了句,“等我回家。”
玉均青前脚刚走,慕容念茗已拎起包裹,紧跟其后。
七个月后,玉均青携手慕容念茗回家。离去时,一前一后,决绝不安,归来时,恩爱成双,如胶似漆,最不同是,慕容念茗的怀里抱有一个婴孩。
“凤柏,过来看看妹妹。”
刚出生的婴孩,是这世间最纯净之物,从内到外,比天山上的圣水更加圣洁无暇。玉凤柏怀揣一颗虔诚的心,一步一步走到床前,愈靠近,心愈突突跳个不停。目光悄然落在婴孩身上,这样一落,他就再也没能移开目光。
“妹妹叫什么名?”
“叫芙蓉,玉芙蓉。你看她,是不是和芙蓉花一样好看?”
“妹妹比芙蓉花更好看。只是,妹妹为何不看我?”
“她,她盲了眼。”
玉凤柏的手指轻轻悬在婴孩的脸上,他一点一点描摹婴孩的眉眼,心里只凄然地想着,这双眼若能视物,必定比那天上星辰耀眼。
婴孩忽而扬起手,一边握住玉凤柏的指尖,一边咧嘴咯咯笑个不停。
“呀,芙蓉笑了,夫君快来看,芙蓉竟笑了。凤柏,芙蓉定是最喜爱你这哥哥的,我和你爹逗弄了她许久,也不曾见她笑得如此美好。”
小院里,垂丝海棠合拢了花苞,点点红粉,片片翠绿。挂在对面屋顶的炮竹花,懒散地悬到檐下。翻墙飞进来的白粉蝶在海棠花间徘徊,少顷又扑腾扑腾翅膀,往炮竹花飞去。
玉凤柏坐在小院里,从天色明朗,坐到天色鸦青。什么红粉啊、翠绿啊、杏子红啊、素白啊,都变成了夜色里的一片浓墨。风过处,花叶起舞,清香阵阵。他缓缓闭上双眼,花啊叶啊全被推到世界之外,唯有那抹清香,萦绕心头,若隐若现。
玉凤柏走进里屋,轻柔地坐在婴孩身边。婴孩正睡得香甜,浅淡的眉眼,粉嘟嘟的嘴唇,如玉般的肌肤,安详得好似不是凡人。凡人睡觉,纵是彻夜美梦连连,也难免蹙眉幽叹罢。
“妹妹,盲了眼未必是不幸。我会倾尽一生守护你,愿你平安喜乐,永葆初心。”
岁月是指尖沙,是河里水,握不住,退不回。
小院里的垂丝海棠盛开了一季又一季,却被金菊取而代之,曾被炮竹花占据的屋顶,慢慢地长满了红丝草。白粉蝶飞来又归去,小蜜蜂飞来又归去,一只一只长得那般相像,可谁都知道,归去的再也飞不回。
“哥哥,这只蝴蝶为何不是去年那只?你看,它又落在我指尖了,许是仍记得我。”
“蝴蝶大抵只有一季的生命。”
“啊!多可惜。”
“可惜吗?”
“很可惜,比我看不见世间美景还要可惜。”
看不见世间美景又有多可惜呢?玉凤柏牢牢握住玉芙蓉的手,玉芙蓉的温暖,只有被他牢牢握在手心,才能心安。
“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贪图一时新鲜,让你陪我出来放花灯。方才湖畔声声议论,我大抵听懂了,是有女子在放花灯时落水,虽不是我落水,我却仍让哥哥忧心了。”
“没事了,回家罢。”
“哥哥,不知为何,我,我感到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为落水这事,哥哥,我说不清楚,我,我只觉愈靠近家愈恐惧。”
“莫要胡思乱想。爹娘大抵睡下了,待会到家要小声点。”
玉凤柏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嗖——一支箭笔直划破黑夜。
“芙蓉,让开!”
“哥哥,怎么了?是什么声音?为何我隐约闻到了血腥味?”
“芙蓉你听好,不要进屋,快走!”
“哥哥,你在哪?哥哥,你说话!哥哥!爹!娘!”
时而,我庆幸她盲了双眼,于是她看不见此时此刻我脸上的泪滴,和每时每刻,我眼底的爱意。最后的最后,我还能用嘴型对她说,“我爱你”。
她永远不必知晓。
2.玉凤柏
漠北风起云涌,沙尘遍地。
赫连雄的人头高挂在边境城楼上。满脸干涸凝固的血渍,如杂草般凌乱不堪的黑发,任谁也不会把那颗人头与昔日英勇的武林豪杰赫连雄联系在一起。
而那确是赫连雄,练奇功练至走火入魔,被武林中人争相围杀的赫连雄。
只是,最后砍下赫连雄头颅的人,并非武林中人。
“武林再乱,也轮不到朝廷的人指手画脚!说!朝廷军队是谁带来的!武林的叛徒,敢做不敢说吗!”
“盟主,别动气。说到底,那人也是为了武林安宁。”
“为了武林安宁?笑话!赫连雄该死,只因他被心魔控制,屠杀少林三百僧人,又一路杀回漠北,欠下人命无数!而你们,今日围聚漠北,当真为了武林安宁吗?”
“呵!在下要拿赫连雄手里的两生仙草!”
“两生仙草在何处?谁拿走了仙草?”
“快把仙草交出来!否则,在下也要大开杀戒了!”
慕容念茗惊恐地仰起头,漫天风沙里,玉均青站在那样远的地方,摸不到,触不及。她捂住小腹,咬咬牙,飞奔过去。
“夫君,你也为了那株两生仙草?”
“世间人,谁不想得到两生仙草?何况,我是为了凤柏,凤柏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神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他需要两生仙草!”
“夫君,你看见了吗?即使是赫连雄,他的血也是红色的,干涸后也是褐色的。别再杀人了,为了神话传说中无法证实是否存在的仙草,不值得!”
玉芙蓉在这场动乱中出生。
同为两生仙草奔赴漠北的神医薛九阳不着痕迹地摇摇头,看向婴孩的时候,满脸遗憾。
“这孩子,怕是盲了眼。”
“她、她刚出生,神医、神医,刚出生的孩子大抵是睁不开眼的。”
“玉夫人,在下指的是,这孩子,即使睁开了眼,也是盲的。”
“神医,您曾说凤柏活不过二十,现如今又说这孩子盲了眼。神医,求您,别对我这做母亲的残忍如斯。”
“出生在血腥地,盲了眼也是该的,但愿这孩子有个安宁的将来,莫要盲了心。”
神医薛九阳叹了口气,他千里迢迢赶到漠北,只为两生仙草。不料,一株两生仙草引得武林人勾心斗角,血洗沙土,更是引得这刚出生的婴孩沾染了血腥气,一生见不到斑斓缤纷。可叹,可惜,亦可怜。
慕容念茗把玉芙蓉抱进怀中,婴孩如玉的肌肤紧紧贴在她胸口,她甚至能感应到婴孩微弱的心跳。早在数月之前,她就想象着,这孩子的模样,什么样的眉,什么样的唇,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眼睛,她想过,这孩子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一定是娘亲。
“芙蓉,终于见到你了,你和娘亲想的不一样,你比娘亲想的更美好。”
“夫人!”
“你拿到两生仙草了吗?”
“或许,这世间,本没有两生仙草。”
“答应我,此番回去,就算做真正告别武林。我们可以想其它法子为凤柏续命,亦可用尽天下良方为芙蓉治眼,我只要我们一家四口安稳过活。”
“你说,芙蓉她······”
“神医说她,先天盲了眼。”
玉芙蓉喜爱坐在窗前,她看不见窗外美景,却能听见鸟雀叽啾,远方流水哗啦。
每逢春初,燕子衔草而来,叽叽喳喳地在屋檐下忙碌。每逢夏至,柳树上趴满知了,知了一声一声抱怨着烈日的折磨。每逢秋来,树叶哗哗落下,一片一片像蝴蝶纷飞,不久之后,地面被铺上一层干枯的叶。每逢寒冬,雪落满院,确是静得出奇。
她还能嗅到无数种味道。院子里垂丝海棠的淡雅幽香,小河里鱼蛙水鸟的腥味,还有独属于哥哥玉凤柏的体味,不似女子香,亦不是什么檀香、龙涎香,玉凤柏的味道是淡淡的,像柳树的叶,像泉水的甜,很是好闻。
那日,玉芙蓉坐在门外等玉凤柏回家,却听见屋内传来父母的谈话声。
“夫君,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两日你茶饭不思。”
“夫人,你可还记得赫连雄?当初赫连雄走火入魔惨遭武林人士围攻,近日来,武林传出一番言论,说是赫连雄走火入魔其实另有内情,他是受小人恶意误导才屠杀了少林三百人。”
“夫君!赫连雄纵然是受人误导,但他屠杀少林三百人已是不争的事实!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要提起?”
“丐帮帮主被神秘人断手断脚,唐门门主被神秘人下毒致死,峨眉派掌门被神秘人勒死房内,半月内,武林三大帮派遭遇不测,另有张氏、杨氏两大家族惨遭灭门。现场只留下昔日赫连家族标志。而张氏、杨氏,正是赫连雄被诛杀当日扬言拿到两生仙草的人,亦是这两大家族勾结朝廷中人掺合的武林之事。”
“天呐!神秘人可是赫连雄的后人?”
“据传,赫连雄有一子,名不详,下落不详。”
“夫君,那我们······”
“我们做错了吗?”
玉芙蓉深吸一口气,大步跑到门口。
玉凤柏轻轻抱起玉芙蓉。
“哥哥,今儿个是中元节,你带我去湖边放花灯可好?”
“怎想到放花灯了?好了,走罢。”
玉芙蓉蹲在湖边,她想不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杀人是对吗?不,杀人肯定是错的。那杀坏人是对吗?可坏人也是人啊。人为何要杀人?她缓缓闭上眼睛,心里一遍又一遍的祷告,让对错都随风罢。
中元节的夜总是比往常深沉些,许是亡魂趁这特殊的日子回到人间,遮住了天光。亡魂飘到亲人身旁,聆听亲人的怀念,亦有无主亡魂,四处游荡,听尽世间人的祈祷。
玉芙蓉不知道赫连雄能否听到她的祷告,亦不知道那些死在父母手下的亡魂可有听到。父母金盆洗手多年,远离武林,采菊东篱,惟愿那些亡魂早日转世投胎,觅得好人家,不再受死亡之苦。
还有啊,赫连雄的后人,莫要打破玉家安宁啊!
“哥哥,不知为何,我,我感到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为落水这事,哥哥,我说不清楚,我,我只觉愈靠近家愈恐惧。”
“莫要胡思乱想。爹娘大抵睡下了,待会到家要小声点。”
血腥味扑面而来,利箭划破夜色的寂静。
“芙蓉,让开!”
“哥哥,怎么了?是什么声音?为何我隐约闻到了血腥味?”
“芙蓉你听好,不要进屋,快走!”
“哥哥,你在哪?哥哥,你说话!哥哥!爹!娘!”
夜凉如水。
玉凤柏并未死,一箭未伤中要害,无奈箭上涂有唐门剧毒,若找不到解药,玉凤柏活不过月底。
玉芙蓉扳起指尖,细数时日。
“大夫,你是说,哥哥只有半月可活了吗?大夫,你告诉我,唐门剧毒的解药应到何处寻找?爹娘已故,我不能再失去哥哥。”
“唐门剧毒无解药。不过,听闻武林中有位神医薛九阳,可解世间奇毒,玉姑娘,你不妨找他试一试。”
“神医,薛九阳。他在何处?”
“神医薛九阳时常现身漠北,玉姑娘,时间紧迫啊。”
“大夫,拜托你照顾好哥哥,半月后,我会归来。”
玉芙蓉手持一根竹杖,小心翼翼地走出医馆。
“自不量力!”
“你是何人?”
“夙,独孤夙。”
很多时候,我自以为很懂独孤夙,懂他话语里的落寞悲伤,懂他杀人时的铁石心肠,到头来,我才知,倾尽一生,我未曾懂他分毫,正如我未曾懂他此时此刻为何出现在我身旁。
我永远不会懂。
3.独孤夙
世间有种草,出自神话传说,三言两语的记载让它像个飘渺的谜,却又真实存在着。这种草叫做两生仙草。
一株两生仙草可复原两人,前提是这两人未断气。两生仙草达不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中元节,独孤夙现身江南小镇。
他一跃而起,救下落水女子和两位下水救人的少年。
花船上,锦儿对镜梳妆,提笔描黛眉,朱砂点红唇,斜插红玉簪,一袭海棠红。红帘,红幔,红烛,锦儿记得,独孤夙爱极了女子画红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锦儿起身作福。
“夙,你来晚了。快些看看,锦儿可是夙喜爱的模样?”
“真美。”
“既然美,夙你为何不愿碰我?锦儿想要你,一直想要······”
独孤夙淡淡地瞟向锦儿,眼底的冷意渐渐被柔情取代,他伸出手,将锦儿拽进怀里。锦儿明眸流盼,不由得含羞一笑,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彷如夕阳余晖,又彷如初升朝阳,总之美艳不可方物。
“夙,方才救下落水女子的,是你?锦儿在窗口都看见了。”
“是我。”
“啊!夙,你之前让锦儿调查江南玉家,所谓何事?玉家不过小户人家,怎入得了你的眼?夙,你从不对锦儿说这些,害得锦儿愈发好奇。”
“你啊,把疑心收回肚子里。”
“那么,夙,你告诉我,独孤当真是你的姓吗?”
“为何有此一问?”
“丐帮、唐门、峨眉、杨家、张家,武林中人说,这是十五载后,当年赫连雄的后人前来复仇。而这三大帮派、两大家族,你都让锦儿调查过。”
“所以?”
“所以,你不姓独孤,你姓——夙,你,为何?”
独孤夙收回短剑,染红这把短剑的,是锦儿的血。他当真爱极了红色,即使看向血迹,他的眼里仍泛起浅淡柔情,如春风,如暖流。
独孤夙横抱起锦儿柔软的身体,锦儿的唇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说什么,亦或有太多堆积在心头的疑惑想要问出口,她艰难地抬起头,艰难地伸出手,生命随鲜血一滴一滴离开□□,她终是缓缓合上眼睛,无力地倒入独孤夙冰冷的胸口。
“锦儿,你真美。”
像一朵盛开在黄泉路边的曼珠沙华,红得妖冶。
独孤夙站在柳下阴影里,凄清的月光洒在他的后背。他冷冷看着那个叫玉芙蓉的盲女在夜色里绝望的痛哭,他也曾这样在夜色里绝望的痛哭,哭得久了,才懂得如何支撑着活下去。
独孤夙跟在玉芙蓉身后,始终保持七步之遥。他嗤笑,这盲女虽是盲了眼,却未盲了心,此时此刻竟也能挺直柔弱的身躯,把昏迷不醒的玉凤柏扶到医馆。
玉芙蓉手持一根竹杖,小心翼翼地走出医馆。
“自不量力!”
“你是何人?”
“夙,独孤夙。”
“我并不认识你。”
“我带你去漠北。神医薛九阳,近日确是在漠北。”
“我可以信你吗?”
“信我,你有一线希望,不信我,凭你?到得了漠北?怕是在半途中就被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罢。”
玉芙蓉缓缓抬起手,独孤夙握住玉芙蓉的手,带领她抚摸他的额头,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脖颈。
玉芙蓉抽回手,怯怯地低下头。独孤夙怅然地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好似在玉芙蓉抽回手的瞬间,他的手心里少了些什么。慌忙按住腰间的短剑,冰冷的触觉让他清醒了两分。
“我信你。”
“这就信了?”
“我已走投无路。”
独孤夙眸光一凌,拦腰抱起玉芙蓉,扬鞭策马奔驰。
沿途歇息,独孤夙将马牵到河边饮水。玉芙蓉坐在青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嫩草。白云在天空自在飘荡,喜鹊从头顶一飞而过。
“独孤夙,其实我都猜得到,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希望,也想让你给我一个希望。别让我有了希望再绝望,那样,我会比从未有过希望更绝望。”
“玉芙蓉,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美。”
“嗯?”
“你的眼睛很美。没有嘲讽,没有鄙夷,没有狠戾,没有暗藏的心计,什么都没有。”
世间人的眼睛,大多是万丈深渊,藏不住事的,明面上、暗地里都是波涛汹涌,藏得住事的,明面上是风平浪静,暗地里是万毒喷薄。独孤夙见惯了勾心斗角,唯独未想过,这世间有如此妙人,得了一双澄澈如天山圣水的眼睛。
“唐门的毒,无药可解,我送你回江南。”
“难道你没有解药吗?你毒杀了唐门门主,偷得唐门剧毒,你怎会没有解药?”
“唐门剧毒无解。”
“赫连夙!”
一把短刀落在玉芙蓉脖颈上。
“果然,盲了眼的人,心总比旁人亮堂。”
“你或许并没有那么坏。中元节落水女子是你救出的,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把哥哥扶到医馆,并在医馆外守了一夜的人,也是你。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我也猜得到你的真实身份。”
“那你还随我走。”
“我说了,我已走投无路。赫连夙,我求你。”
漠北赫连家,曾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大家族。
赫连夫人诞下婴孩,引得八方豪杰前来道贺。赫连府一时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神医薛九阳摇了摇扇子,啧啧叹了口气。
“这孩子,阴气太盛,赫连夫人须得想个法子克制阴气。”
“阴气?”
他叫赫连夙。夙,是早的意思,与夜相对,与阴相克。为这一名,赫连雄想了整整三年,直到他练气功练至走火入魔前一个月才定下婴孩的名,于是,武林人皆不知,赫连雄遗孤是个何名。
赫连雄死后,赫连夙被接到漠北独孤家。独孤家与赫连家曾是世交,赫连夙改名独孤夙。
“夙儿啊夙儿,快告诉伯父,这世上真的有两生仙草的,是不是?你爹爹把两生仙草藏到哪儿了?”
赫连夙望向玉芙蓉。
“你信吗?当时武林人人皆知,赫连雄走火入魔是受小人干扰,那小人便是独孤家!可是没有人在意,他们打着为少林报仇为武林除害的名头,前往漠北寻找两生仙草。”
“所以你要复仇?”
“赫连雄死去时,我不过三岁,懂得什么仇恨?我只是受够了独孤家的折磨,愈长大,我愈想,是谁毁掉了我的一生,我不为赫连雄复仇,我为我自己。”
“赫连夙,你真可怜。”
“我真可怜。”
“我选择跟你走,也是为了两生仙草。”
“我选择带你走,是想把你丢到漠北。”
短刀毫不留情地插进玉芙蓉的心口。赫连夙收回短刀,他看到,一滴泪珠从玉芙蓉眼角流出,吧嗒落在草地里。
“两生仙草可救两人,我给你一人份,自救,还是救你哥哥,由你选择。”
玉芙蓉动了动嘴唇。
“玉芙蓉,在你的血流干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回到江南。”
赫连夙走到河塘边,拍了拍马头。骏马摇摇尾巴,不甘心地踱到玉芙蓉身边。
“我选择带你走,是想给你个希望。”
“再把我、丢入绝望?”
我头也不回地沿小路远去,每迈出一步,都离玉芙蓉远上一分,我很想回头,可是我不能。只有头也不回地走下去,我才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生命真漫长。
4.薛九阳
神医薛九阳的心里住了一个人。
“如果我接近你也是为了两生仙草,你会不会杀了我?”
“不会。”
“为何?”
“不知道。”
神医薛九阳心里住的那个人,叫赫连夙,亦或赫连素。
“素儿,你昨晚做恶梦了。下次做恶梦,喊我的名字就不再怕了。还有啊,前些日子,江南寄来一封信,你确定不看?”
漠北边境搭起一家茶馆,常有过路者进来喝杯茶,闲聊几句武林事,感叹世道风云起,临走还不忘多看两眼老板娘。老板娘头戴石榴簪,身穿胭脂红,热情似火却不显娇媚浮夸。
这一日,老板娘照常推开茶馆的门,正见门口坐有一人。
“芙蓉爱你。”
“是吗?”
“我很奇怪,芙蓉为何爱上了你?”
“我也很奇怪。”
“你知道吗?盲了眼的人,听觉或嗅觉总会比常人灵敏,芙蓉最灵敏的,是嗅觉。一开始,她闻到了你身上的女子体香,只以为你刚离开温柔乡,之后,你拥她入怀,她才确定,体香来源于你身上。”
“女子怎会爱上女子?”
“她这一生的谎话,都说给你听了。”
“我还是不懂,女子怎会爱上女子?”
“我也不懂,哥哥怎会爱上亲妹妹。”
“玉凤柏,我不爱她。”
“我爱她就够了。”
那年,薛九阳从独孤府抱出伤痕累累的赫连夙。薛九阳爱怜地把赫连夙放在床上,他解开她的衣衫,轻轻抚摸她身上的每一道伤痕。见她疼得蹙起眉头却仍未从昏迷中醒来,他不由自主地吻向她的眉心。
薛九阳跋山涉水,找遍天下奇药,终是把赫连夙救活。
“找到你之后,我再不忍心问你两生仙草的下落。”
“你也是为了两生仙草。”
“素儿,相信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薛九阳算过,赫连夙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亚于三百道,刀伤、鞭伤、烫伤、烧伤,应有尽有,独孤府的畜生甚至侵犯了她。
她才十二岁。三岁丧父,被独孤家接走,直到十二岁被薛九阳带走,长达九年时间,她受了多少苦多少罪,薛九阳不敢想。
“你信吗?我五岁六岁的记忆里,全是那些人的手在我身上乱摸。薛九阳,我想过去死的,可是我不甘心。”
“你要做什么?”
“复仇,不为赫连雄,为我自己。薛九阳,你不必阻止我,你是神医,医得好我身上的伤,却医不好我心里的伤。”
薛九阳是想过阻止的。只是每个寂静的夜晚,他守在赫连夙床边,看见这女子深陷梦魇而无力挣脱时,心里那份阻止慢慢变成了无声的苦涩。
即使赫连夙清醒,她仍会在一瞬间受心魔所累,一边叫嚣着复仇,一边试图掐死无能的自己。没有仇恨指引,她不知道未来走向何方。
“素儿,我怕你活不下去,所以,复仇罢,为你自己。”
有了活下去的目标,赫连夙开始苦练奇功。
赫连夙出生时,薛九阳暗叹这婴孩阴气太重。赫连夫人只得把她当男孩养,试图骗走牛鬼蛇神,男孩大抵都会阳气重些。万没想到,女扮男装的赫连夙从未被怀疑过身份,除了独孤家。
“素儿,你灭了独孤家满门?”
“这只是个开始。”
“独孤家那襁褓中的婴孩又有何罪?”
“活在世上也是受苦,不如早死!”
就在薛九阳渐渐得认不清赫连夙的时候,玉芙蓉出现了。
薛九阳倚在茶馆里,目光淡淡地巡视一圈。
“今儿个客少。”
“薛九阳?”
“老板娘,近来休息的可好?”
“你那安神的汤药挺管用,我这两日没再做恶梦。”
薛九阳走到桌前,自己为自己沏了杯茶。
“昨晚,有户人家添了个男婴,我过去一看,呀,这男婴五行缺水。那男婴的父亲急忙给孩子取名水水。”
“你到底是神医,还是神棍?”
“都是,都是。”
这样就很好,一间茶馆,一间医馆。后来,赫连夙问过我,为何女子会爱上女子,又为何哥哥会爱上亲妹妹。我想过很多种答案,最终也只是说,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并无奇怪。
我并不知道赫连夙对这个回答满意与否。
我只知道,千帆过尽,她终于明白,这世间除了一个“恨”,还有更多的“爱”值得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