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刘大妞谈了个东安蛋(1) ...

  •   河南的最最西边,一抬脚就踩上陕西,一过河就漂到山西的地方有一个小镇。镇不大,下辖20多个行政村,80多个自然村,包括外来的,总人口号称10万。小镇人称自己的镇子是“金三角”,金子的金,还给镇中心立了个牌子,牌子上赫然写着:中国第一大金镇。有金子就有山,就是东西走向,位于金镇南面的小秦岭。镇子的北面,黄河刚过几字型的右拐点,不紧不慢地往东流去。一山一水给了小镇复杂多样的地貌,岭、山、坡、塬、沟、谷,滩,应有尽有。
      北京开往西安的高铁过了三门峡就一个劲儿地钻洞子。从东边中原地带来的乘客,每每要盯着窗外高低不平的景象心生狐疑:这还算是河南吗?高铁也不管算不算,一个劲地钻,终于钻到了灵宝西站,上来一帮子拖着绝对不是河南腔的人。这些人说话简洁平直,除了少数四声,基本上都是轻声,不像河南话那样九曲十八弯。其语调短促有力,像陕北人,发音绵柔憨厚,又像山西人。这些人给鞋叫孩,给屁股叫沟子,给水叫非,说话也成了佛话,佛还得念轻声,未婚男女统统叫做娃。平原上来的人听着不带劲,好像高铁太快,一下子把自己带入了荒蛮地带,见到了同处一省的史前动物。刚上来的人也正给同伴说话:“好家伙,挫了一车子东安人!”坐成了挫,念轻声。东安人指的就是从东边来的人,特指正宗的河南人,不管你是许昌,周口,驻马店,还是郑州的,一律被贴上东安人的标签,以别于西安人。有东西就有南北。南安在山上,北安在黄河滩。小镇人自以为是中国的中心,甚至是地球的中心,把个中原人气得个半死。
      金镇人对东安人有不好的印象。一是他们说话阴阳怪气,不痛快;二是他们不干正经事儿,到了金镇,不是收破烂儿,就是“收头发,谁卖长头发”,还拖着个调调儿喊;三是他们老骗人。说是下乡送温暖,让人一大早搬着小板凳到村头大树下听宣传,结果不知道咋回事就一人掏50块买了把神奇木梳。梳子一拿回来就不神奇了,根本治不了头疼。赶紧跑去退,那几个开着小昌河的东安人早都没影儿了。还有第四点,算是彻底毁了东安人在金镇人心中尚存的哪怕一丁点儿的好印象。那就是,到镇上落户的东安人都是上门女婿。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又看小镇的女子长得漂亮,就倒插门了。
      这几年去东边上学打工的人多了,小镇人才知道郑州是个大城市,还是河南的省会哩。郑州打工的娃子女子到了年底都穿戴一新,拉着花花绿绿的箱子回来了,有的还能带回来万二八千的。有些金镇的父母就以娃能去郑州上班为荣,把郑州像粉色的牵牛花一样从东安这把狗尾巴草里摘了出来。要是卖假老鼠药的人自称是郑州人,那郑州就遭殃了,一棒子又给打回了东安行列。婆娘指着掌柜的骂:“你就是笨蛋,不知道东安人猴精猴精?哈买他的药?”“哈”就是还,从喉咙里喷出来,比“还”带劲儿多了。
      像金镇人这样偏居一隅却对省会人不以为然的情况大概不多见,除了以上列举的四点外,应该还有一个历史性的解释。看过《一九四二》的人都知道,中原人在蒋委员长的关照下,狠狠地遭了一次罪,做了好几年人吃人的难民。往西逃荒的那一股难民经过金镇时,除了索要一点周济,还活生生地给当地村民上演了一场印象东安。这印象极其深刻,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娃们去郑州打工时,还得鼓鼓囊囊地背着馍馍和麻汤,是妈硬让带的,怕娃在东安没吃的。“麻汤”不是汤,是油条。
      就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镇上富一代刘金岭的女儿恋爱了,爱上了一个周口人,两人都是学畜牧业的,在郑州羊厂实习时认识的。
      大妞去郑州上学前发过毒誓:绝不跟东安人搞对象,否则自动放弃50万元的嫁妆钱,还得从刘家滚出去。她爸这才开着车,一路惴惴不安地把大女子送到了郑州的一所牧专。谁知道3年后,羊没养成,倒被一匹狼勾住了魂儿。大妞刚开始没敢给她爸说她谈了个东安人,只给妹子刘小胖发了一张两人亲热的照片,让刘金岭发现了。这还了得?一个电话打过去,把大妞骂了个狗血喷头,娃就哭了,娃一哭,当爸的心就软了。刘金岭在镇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汉子哩,曾经在镇政府的院子里一蹦三尺高,带头反对镇长乱拆碾子。 “碾子拆了,我们咋生活?靠山吃山,金子不挖不碾它自己会蹦出来?你们这群王八蛋,拿不住大户,光会欺负我们散户。我给你说,你要是还想当这个镇长,就给你那群小喽啰说,我刘金岭的碾子一个也不能动,动了你这个镇长就别想混了。”镇长很有涵养,慢条斯理地盖上缸子盖儿,没说话,主任看不过去了:“刘金岭,你咋敢这样跟镇长说话?你,你,你……“ 还没你完哩,刘金岭就粗了脖子红了脸:“咋,他镇长不是人,不是上吃下把?”“把”,念四声,就是拉屎。镇长一听,大概是有道理,要么就是心虚,就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让刘金岭的碾子多转了几天。别看他跟镇长斗时一杆子劲,一见到饿得皮包骨头卧在垃圾堆儿的狗就心酸,一定要抱回来,从自己碗里挑几片肥肉给狗吃。金镇多的是这种人,硬起来能不要命,一见人哭心就缩成一团儿。大妞在电话那头一呼哧,刘金岭的火就灭了三分,剩下的七分让他坐立不安,索性第二天就开车从郑州的羊厂把大妞拉了回来,不让她跟东安人来往了。不仅如此,他还要指着那东安羊倌的鼻子问:“你有啥出息?26岁了还放羊!老子我26岁时娃都几个了,房子都几座了!”他气势汹汹地去了,结果羊倌一声:“叔叔好!”把他弄得没脾气了,啥都没问,只让大妞卷铺盖上车跟他回了家。
      可惜人回来了,心没回来。大妞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摆弄手机,跟那羊倌有说不完的话。刘金岭嚷了几次,都不管用,吵得狠了,大妞砰地把门一甩,回自己房间去了,还撂下话来:”50万不给拉倒!谁稀罕!我们自己挣!”富二代就这么任性,好像钱就是路边的野菊花,啥时候想要了,弯腰揪一把。刘金岭一看她这德性就来气。一点儿也不知道当爸的心思:嫁给东安人有啥好的?死球远,以后他打你了,骗你了,谁能去救你?再说了,还死穷,收长头发的儿子有啥资格娶我刘金岭的女子?媳妇在一旁提醒他:娃大了,也该找对象了。要不在镇上给她寻个家底殷实的好娃子,她一看,喜欢了,不就忘了东安那个放羊娃了。
      刘金岭的女子要找对象,话一放出去,一周内就有三个媒人找上门来,说的都是当地的娃:一个是开金矿的,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是开超市的。刘金岭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把开超市的pass掉了,学历太低。又打听其他两人的生辰八字,最后敲定了那个开金矿的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敢开矿,家底儿绝对厚,人绝对有冲劲,是汉子!大妞的反应:不见!谁都不见!!不但不见,她自己也跑了,回村里她婆家去了。婆,念轻声,在金镇可以指奶奶也可以指姥姥;婆对应爷,也念轻声,既指爷爷,也指外公。金镇人说话是尽量简洁,多一个字都嫌麻烦。“你想怎么样?”能简化成一个极具挑衅性的字“咋!”这个咋字绝对得念四声才过瘾。
      大妞坐上公交车回她婆家去了,一路上想的就是:我就不相亲,咋!
      到村头下了车,掏出墨镜戴上,甩甩刚剪的短发,正准备迈猫步,就看到爷了。他老人家高度近视,硬是从孙女面前开了过去,大妞喊:”爷!爷!” 爷才停了电动车,回头看到一个带墨镜的女娃。下午爷就给在北京上班的的小女子打电话:
      “外,大妞回来啦!我都没认出来!”
      “大,你高度近视,肯定认不出来么。”
      外,念四声,就是喂;大,就是爸。金镇人给爸叫大,念二声,80后出生的为了赶时髦慢慢地就改叫爸了。
      “哎呀,不是,我眼睛没问题,主要是大妞带了个墨镜!”
      “近视就近视,别找借口啦!”电话那头嘿嘿笑了起来。
      为了能在婆家过几天消停日子,大妞拎了一箱酸奶,一大包米多奇。老人跟小娃儿一样,给吃的就是好人,不给吃的就是没心没肺。果然,婆接了好吃货就赶紧给大妞做饭去了。吃完饭就给在郑州工作的二女子打电话:
      “喂,大妞回来啦,还拎了一箱子酸奶,一包子米多奇,比她妈强多了。儿子媳妇都没心,今年你爸过生儿,人没来,礼也没来。唉,没心!”
      “妈,你就别计较啦。想吃啥给我说,郑州啥都有,给你寄回去。”
      “不要!东安人坏,不知道吃了会不会中毒。”
      “东安也有好人,大妞不就谈了一个周口的小伙子,带我这儿来过,白白净净,不错。”挂了电话,婆就知道大错特错了。这娃是咋啦,找个东安人?要把她爸气死哩。
      “大妞,你二姑说你找了个东安人?”
      “啥是东安人,多难听。人家是周口的。”
      “反正都一样。东安人猴,娃,你可万万不敢嫁给他。”
      “不嫁不嫁。婆,你看我的手机美不美?”大妞得意洋洋地给婆看她的新手机,最牛逼的三星,比苹果6都贵。
      “美着哩。那是你?”婆指着屏幕上骑在一个娃子肩膀上的女子问。
      “嗯!”
      “你咋坐人家肩膀头儿上?”
      “他是我男朋友啊,咋不能坐了?”
      婆不说话了,走到里屋给小女子打电话。
      “不得了啦!大妞跟东安人啦!”
      “妈,咋啦?啥叫跟东安人了?订婚啦?”
      “她都骑人家肩膀头儿上啦,我看到了,两条长腿挂在人家腔子前。”腔子就是胸。
      “哈哈哈,就算整个人挂上去都么事儿!”那头挂了电话。
      婆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坐在人家肩膀头儿是天大的事儿。想当年,她就抬头看了人家一眼,她妈就非得让她嫁给人家,也不管那娃子是不是近视。当时点着煤油灯,她趁着剪灯花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她妈一巴掌就拍过来了。这一巴掌倒是小事儿,她发现这男人眼里没光气,八成是眼睛有问题。有问题也晚了,谁让你看人家了,嫁过去吧。就这样,一眼定终身。那瞎子借了头驴,兴高采烈地把媳妇驮下坡领回了移民村新寨。爷常得意地给娃们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相亲时你妈没看出来我是近视眼儿。”
      现在看一眼当然不算啥了,可是能骑在人家肩膀头儿上,关系肯定不一般了。既然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唉,人的命天注定,就成全了他们吧。再说,那羊倌模样也还行,细皮嫩肉高个子。这样一想,婆就认真打探起他的生辰八字来。
      “属啥?”
      “马。”
      “几月的马?”
      “八月。”
      “正蛇,二鼠,三牛头,四猴,五兔,六狗头,七猪八马九羊头,十月虎,潢山吼,十一鸡,架上栖,十二老龙海底游,”婆搬指头算, “八月马是犯月,不行! 不行!”
      “咋啦么?”
      婆开始旁征博引:“你表姨夫是二月的鼠,把他老丈人克死了;你二婆的小妹子是九月的羊,结婚不到一年,就把婆婆克死了。死时才48岁。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摘棉花时,一弯腰就再也没起来了。这个东安娃是八月的马,是个犯月! 要克死你爸你妈哩!”
      大妞听了,一脸狐疑,一身冷汗。莫非是爸跟婆串通好了要让她对东安人死心?又不像。婆因为爸妈不给爷过生儿的事儿已经不跟他们说话了。大妞赶紧百度。不查不知道,一查心都凉了。跟婆说的一样,八月马是犯月。
      婆忙着跟爷在记忆里搜寻更多更吓人的犯月例子,大妞忙着给羊倌打电话,也不管人家听懂听不懂,一梭子金镇话就发出去了:“我给你说,讯点了,赶紧打电话问你妈,你是农历几月的?要是八月的,咱俩就完蛋了!”“为啥?那就不是八月的呗。有啥大不了?”“放你个羊屁!生月还能自己选?赶紧问!”
      大妞本想在村里过几天消停日子,没想到心一下就乱了。她可不想嫁给一个要克死爸的娃子。爸妈还不到50岁,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是他们走了,她可是后悔也没药吃。但是现在还不能服软,都啥时代了,还讲迷信。刚要安慰自己,婆又发话了:“犯月厉害地很,塬上李家一个马娃出生在八月,捂着不敢给娃过二十,自己给娃把生日改到九月,十月才看见门楼上插竹竿,挂大红被面子。咋样,后来长大娶了媳妇,还不是克死了他丈人。”
      金镇人给小娃娃过二十是大事儿,一般都要动亲戚。亲戚来了要带3件礼物,头一个就是一根长长的竹竿儿挑块儿红布,一般都是被面子,要是生的是娃子,竹竿头要用锡纸包成箭头的样子,是女子就用红毛线扎个绣球;二来要带一筐子饽饽,一筐子擀馍,挂在扁担两头。饽饽和擀馍都是金镇特有的好吃货,能放很久也不坏,月婆子坐月子不能多动弹,饿的时候啃块儿饽饽,或者煮擀馍放红糖再打个鸡蛋,营养好;三来给娃带身新衣裳,或者虎头鞋。以前,要是谁家娃过二十,岭上岭下的小道上就会出现一群打着红旗,挑着担子的人。后来因为躲计划生育,就没人敢大张旗鼓地给娃过二十了。
      婆不是爱搬弄是非、口舌伶俐的婆娘,就犯月这件事儿啰啰嗦嗦说个不停。大妞越听心越沉。不过她到底是智能时代的娃,有事儿就上网搜,问问百度吧:有没有破解犯月的方法?不问不知道,一问就见救星了。有。去道观请符咒,一带就没事了。为了增加可信度,回答问题的人还强调,谁敢说犯月不能破,谁就是胡说八道,好像很气愤的样子。大妞算是吃了半颗定心丸。
      她的心定了,婆和爷的心可大乱了。他们知道这个孙女儿不好惹,对她说话嗓门大了,她就低眉垂眼地哭,不像老二,整天嘻嘻哈哈,像个没头没脑的福娃。婚姻这件事又强扭不得,扭地太快了,高铁就在门口,她噌地一下跑了,就算跑了,要是跟了东安那个犯月娃,还是要克儿子媳妇。老两口欢迎摩登孙女的那股子热情直降40度,要不是外面麦火连天,简直要冻死人哩。
      大妞既然找到了破解犯月的办法,婆说的再多,例子再吓人,她都爱听不听了。双方僵持着。
      婆问爷该咋办,爷说先收了麦再说。金镇人对麦子的喜爱是超乎地球上的其他人类的。他们不叫麦子,叫一个字:麦。读作美,念轻声。麦就是美,美就是麦,世上没有啥比麦更美了。做苗苗儿时是青青的草,熟了就是金灿灿的宝,你说美不美。美匝了!金镇人过了农历4月份,心就开始骚动起来,整天竖着耳朵听鸟叫。要听到远远地传来几声:快黄快割!快黄快割!就知道麦要熟了,赶紧磨好镰刀,扫净麦场,套好驴车,准备龙口夺食。这个鸟的学名是啥,没人知道,金镇人都叫它快黄快割。不管男女,听到那哨子一样的叫声,都会微笑着说:“快黄快割来啦!准备收麦啦!”
      不过现在收麦不像以前恁辛苦,恁热火朝天了,前后不过是几分钟的事。一是因为退耕还林,岭上和滩地都种了树,只剩了平原上巴掌大一块儿地,分下来,一家也不过一亩多;二是收割机代替了镰刀,突突突地从这头开进麦地,从那头出来,一片子立着的麦就变成躺着的麦粒了,呼呼呼地从箱斗里倒在铺好的塑料布上,突突突地又开去收下一家的啦。山西人的卡车早等在地里了,立马开个价,装了麦,过了河,做刀削面去了。河那边的山西人不种麦,种棉花。等金镇的媳妇婆娘们过河去摘棉花时,吃的还是自己种的麦。
      爷去跟山西人谈价钱去了,婆在地里看热闹,大妞也忙着给农民伯伯显摆她的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丰收图。说实话,看着联合收割机从岭上突突突地奔下来,带起一股子黄土的时候,不知道咋回事儿,大妞的眼睛还湿润了一小会儿,好像这片土地搅动了她血液中某些难以名状的记忆。
      两个多小时后,老刘家的1700斤麦变成了不到二两重的2000块钱。卖了就卖了吧,反正攒在面粉厂的麦管老两口吃十年没问题。退耕还林前老刘种了五六亩麦,一亩收700多斤,一年的收成就够一家人吃好几年,何况娃们都在外地,难得回来吃几个馍馍。
      快黄快割看金镇的麦田成了一簇簇的麦茬,盼着它到来的人们都各回各家了,就展翅往西飞去了。一年的农事先告一段落。
      下一个段落就是赶紧拆散大妞跟羊倌的暧昧关系。吃中午饭时,爷发话了。爷一向只管喂猪,不管儿女杂事,但这次他发话了:“大妞,你听爷爷给你说。”大妞说:“听着哩。”爷爷是刚会走路的娃娃才叫的。爷这是把大妞还当成小娃娃了。现在的娃,长得实在是快。就在几年前,爷还给大妞做了一个秋千,给院子里的两棵榆树上绑根粗粗的缰绳,绳子垂下来的地方用铁丝拧了一个放豆腐的木盒子,大妞就坐在盒子里,爷一推绳子,她就咯咯地笑,胆子大,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后来盒子翻了,爷挨了骂,绳子也被婆剪下来烧了。大妞知道爷疼她,一般比较听爷的话。“大妞,你现在处在人生很关键的时刻,”爷说。婆也留心听着,不知道老头子这个弯弯绕要绕到哪里去。婆对爷有几分敬意,就是因为爷能识几个狗匝匝字,会看书,还会讲故事。以前娃们小的时候,合作组刚解散,分了地,地是有了,干急却没有劳力,所以能走路的都得劳动。有一年,听人说潼关人爱吃蒜又不会种,金镇人就大规模地种蒜,准备好好挣一回陕西人的钱。出蒜的时候,老刘的院子里蒜堆成了山,没日没夜地编蒜辫子,编成辫子,搭起来,蒜就能多放些时日,不赶紧编,蒜捂在堆子里就容易发热发霉。别说潼关人不吃,运到陕西也丢金镇人的脸。一到晚上,娃们困地东倒西歪,被婆敲醒了,接着编蒜辫子。刘金岭精,他说,报告,要把,婆说去吧。他就拾了几张桐树叶子进了茅房,半天不出来,派小妹子去一看,睡地着着的。根本就没把。后来,爷就想了个办法,开始讲故事,水浒传,三国演义,白蛇传,孟姜女哭长城等等,故事的节奏随着蒜堆子的大小而定,反正只有等山一样的堆子变成整整齐齐的蒜辫子了,宋江才会死,小沉香才劈了山把他母救出来。
      “大妞,你现在正处在人生很关键的时刻,就是选择人生伴侣的时刻,”喝一口米汤,爷接着说,“为啥关键呢?因为自古以来,男怕投错行,女怕嫁错郎。”
      “对着哩!”婆觉得这么好用的一句话,自己咋就忘了说了。
      “你不要打岔,”爷不愿意让不识字的婆抢他的功劳,“我娃,你要模样有模样,要学位有学位,不要嫁给东安人!”爷这次没有把握节奏,上来就直奔主题,断了大妞的念想。至于为啥不能嫁给东安人,金镇人都知道,就不说了。“家里人没有一个愿意把你往火坑里推,都是为你好。谁愿意睁着眼把女子嫁给东安人?”
      妞听到“东安人”从自称有见识的爷嘴里跑出来就觉得可笑。天底下还有谁给河南人叫东安人?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东安人吧。更不知道自己给黄河拐点上的一个小镇留下了千古未有的坏印象。“再说了,这个东安娃还是个犯月,绝对不能要!”爷左手一挥,给整件事画上了句号,右手趁婆不注意舀了一勺勺儿白砂糖放在米汤里。北京的医生说,有皮肤病的人不能吃糖,爷腿上有湿疹,就是爱吃糖,婆就敲着爷的头骂:“吃不死你!”把糖管的比烟都严。她越不让吃,爷就越想吃,尤其是今儿,把这么大的事都给摆平了,吃勺子糖量她也不敢把我咋样。“量”就是猜想,带着挑衅的猜想。婆的注意力全在大妞身上,果然没发现爷的小动作,爷索性又偷了一勺子。甜滋滋地喝完米汤,接着说:“你要是不信大人的话,咱去神婆子那问问,人的命天注定,看丫丫咋说,”又加了一句,“丫丫也不会让你嫁给东安人!”“要是算出来说可以呢?”大妞动心了。“那就是天命,我们拦也拦不住。”“好,走,找神婆子去!”大妞跳起来。
      中饭结束时,双方达成一致,到后峪的神婆子那儿走一趟。爷和婆有十足的信心,他们坚信丫丫不会让金镇女子嫁给一个东安的犯月娃子。大妞也信心十足,她正处于爱情至上的青春骚动期,价值6800元的手机是羊倌攒钱给她买的,你说人家好不好?还有一次,大妞说她饿了,羊倌立马给她煮泡面,怕不营养,泡面里又打了6个鸡蛋。你说人家是不是很爱她?就凭这,丫丫也该点头含笑说:“这个娃,我看行。”
      金镇人急脾气,说走就走,连午休也免了。爷开动三轮车,婆和大妞坐了,一起往黄河滩边一个叫后峪的村子进发。大黑狗熊还以为是一日游,追了两步,太热了,算了,掉头回家看门去了。
      金镇南面靠着小秦岭,一年四季泛着冷峻的幽幽的光,北面隔着黄河与山西相望。后峪是黄河滩边一个自然村。连霍高速飞架东西,把后峪和老刘所在的新寨村隔开了。有新寨就有老寨,前者是后者的继承者,后者于上世纪50年代末建三门峡水库时被洪水淹了。老寨人当了难民,赶着驴车、马车、骡子车,从低洼的滩地出发,一股子往西,到甘肃敦煌去了,一股子往东,上了大坡,临着310国道,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安顿下来,在合作社高涨的60年代,很快就和附近的村庄打成一片,站稳了脚,成立了新寨村。因为是后起之秀,村子相当整齐,从东到西并列6条巷子,直通南北的一路大马路从6条巷子中间穿过,整个村子就像是一块长得结结实实的排骨。站在村子北头,能一眼看到南头谁家的娃娃迟到了,在路上磨磨蹭蹭,等着放学,好混进队伍里跟同学们一起回家。
      因为新寨村规整,水泥路铺的比其他村都早。老刘的电动三轮车沿着平整的路面,一溜烟地往北跑,一直开到高速路,上了土路,过了大坑小坑,停在了一棵被铁栅栏围着的老槐树下。这老树,冠不大,干却特粗,得五六个大人伸长了胳膊才能抱住。牌子上说是600多年前种的树,树旁有一个破旧的小庙。婆拉了大妞去庙里磕了三个头,又重新上了三轮车,接着往黄河滩进发。这三个头磕下去,大妞的心突然沉静了下来,回到了清末。那时的人可有现代人的烦恼?那时候肯定没有东安的说法吧?可也不是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这姻缘到底是命定的,还是随机的?多少代人消失了,这棵树却活了下来,还是当地仅存的一棵国槐,真是奇怪。
      “那树早成精了,”婆说,“前几年有人想放树,一斧头砍下去,树就流血了。之后谁都不敢提放树的事儿了。”大妞嘿嘿笑:“婆,你又搞迷信吓人!”“谁说是迷信?修高速的时候连中央干部都不敢放这树,让高速给树让道,硬是从这儿拐了个弯。”大妞顺着婆的手望去,真的,高速在离老树10米的地方拐了个弯。这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啥还留着,连高速也得后退10米?大妞一想,有点道理,对神灵精怪就将疑将信起来,后悔刚才磕头时心不在焉,还偷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