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分春色》大路

5、陌生来客 快乐的日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已到年末，大雪纷飞，寒气袭人。

　　学堂今日就要放假了，先生不免要嘱咐几句功课不可懈怠之类，学生的心思却早已飞出窗去，向着雪球雪人去了。顾安宁的心也有些乱，前几日，娘受了些风寒，林妈到镇上请了大夫，喝了几副药，眼见要好了，昨日强撑着做了半日绣活，病情急转之下，竟连床也起不来了。只急得林妈团团转，嘴里痛骂小姐不惜身体，心里着实心疼。

　　顾安宁正想的出神，一只手拍在肩上，“想什么呢？”于士鹏柔声问道。顾安宁转过头来，才发现书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其他人早已走掉，程家栋在屋外探进头来大叫：“还不走么？！”

　　雪很深，士鹏和家栋坚持要送她回去。顾安宁个子小，一脚下去陷到膝盖，走得十分费力。家栋一直笑她像只兔子。兔子？没错！走在山脚下的时候，她看见山上雪里有兔子的脚印。抓只兔子给娘补补身子吧，虽然她从未真正将顾云晓看作亲娘，但她和林妈的确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亲的人，她不想再失去什么人，那滋味她已尝够了。

　　主意已定，便让士鹏和家栋帮忙，家栋一声欢呼，跃跃欲试，士鹏虽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同意了。雪天抓兔子，本来该下套子，耐何他们临时起意，半玩闹得捡了些石块木棒，撵上山去。

　　家栋一马当先，在雪地里滑倒也浑不在意，满身是雪地爬起来，挥舞着树枝向他们致意。士鹏在安宁身后，提防她摔倒。忽听得家栋一声雀跃：“快来呀，在这里！”安宁冲过去，果见前方一个灰色的影子警惕地四处张望着。噼里啪啦扔了一阵石头，受惊的兔子跳起来飞跑，三人紧追，安宁瞅准方向，猛地扔出一块石头，兔子顿了一顿，改变方向，朝树林跑去，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后腿受伤了。三人更是振奋，急追上去，林中树木上的积雪掉落下来，落了三人一头一身。正着急兔子在这复杂的地形里失去踪迹，眼前豁然开朗，竟已到了久违的清明观。

　　那兔子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大殿，家栋紧跟着冲进去，安宁他们匆忙跟上，还未到门口，家栋气愤的声音已传出来：“这兔子明明是我们先看到的，一路撵过来，那个，后腿还是我们打断的，你凭什么拿走？”

　　安宁同士鹏走进去，看见家栋背冲着大殿深处的一角，闪烁的火光从他轮廓的边缘透出来，他头发上的雪溶化成水珠，亮晶晶的闪着光。士鹏上前拍了他的肩膀，家栋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你们来得正好，这个赖子抢了我们的兔子！”

　　安宁顺着他伸直的手臂望过去，只见一个男子正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剥兔子皮，旁边放着一根细长的树枝，一段削尖，显然准备将兔子穿在上面烤熟。面对家栋的指责，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安宁安慰地拍了拍家栋，示意他安静下来，继续打量眼前的男子，这男子乍看三十多岁，衣衫褴褛，满脸络腮胡子，粗鲁吓人。但安宁随即注意到他衣服的料子挺贵重，他的手指细长，不像做惯粗活的那种，拿着匕首的动作很利落，给人极熟练的感觉。

　　见安宁不发话，他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安宁看到让胡子盖了一半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嘴角钩起，带着捉弄的意味。安宁心内微微一笑，上前问道：“这位大叔，可看到一只兔子跑进来？”家栋气愤地刚要张口，士鹏在旁拉住了他。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 “看到又怎样？”

　　“还烦请大叔给我们指一指。”士鹏接道，一边施礼。男子将手中的兔子串起，放到火上：“兔子？喏，这不是么！”

　　家栋气得跳起：“没见过这么赖的人！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男子走过来，故意歪着脑袋，斜着眼看着他们，一副欺负了又怎么样的表情。家栋气得浑身哆嗦，士鹏握紧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那只，是我们追进来的那只。”安宁平静地看着他。

　　“噢？”男子挑起了眉毛。家栋愣住了。

　　“大叔手上的兔子不是我们打到的那只，这只兔子的血已经干了。”安宁解释道：“我们的兔子是活着进来的——血干得没那么快。大叔是故意跟我们开玩笑的。”

　　男子仔细打量着安宁，忽然裂开嘴笑了：“哈哈，有意思！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顾，名…大路。”安宁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女孩，安宁本能的掩饰道。男子居高临下拍着他的肩膀：“真巧，我也姓顾，我叫顾云龙。供桌下面，看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兔子。”

　　家栋跑过去，不大一会儿，果然提了一只兔子回来，兔子已经死了，脑袋上开了一个指甲大小的洞，还在汩汩冒血。

　　安宁心中一动，笑道：“大叔好手段，随身带着弹弓吗？”顾云龙哈哈一笑：“太小看大叔了!你们小孩子才会用那种东西。”右手一扬，一段树枝箭般飞出。

　　士鹏“呀！”一声惊叫，树枝贴着家栋的头皮，恰恰插在他盘起的发髻里。家栋愣了片刻，“扑通”坐在了地上。虽说以前小说、电视里看了不少，亲眼所见，安宁也是吃惊不小。

　　顾云龙满意地看着他们的表情，裂开嘴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来来来，尝尝我烤的兔肉如何？”

　　安宁拉起惊魂未定的家栋，旁边的士鹏上前拔出他头上的树枝。看着树枝，家栋突然冒出一句“他娘的！”安宁以为他吓傻了，他却双手反握住安宁的手，眼里闪着热切的光：“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武功罢。要是我学了武功，以后一定比他更厉害！”

　　安宁望向士鹏，后者摇了摇头，轻声说：“顾婶婶怕要担心了，我们回去罢。”安宁望向门外，才发现天已经微微黑了。

　　赶紧告辞回去，雪深路滑，顾云龙坚持要送他们下山，安宁没有推辞，家栋还没忘了提那只兔子。

　　到了山脚，远远望见顾家的茅屋，家栋把兔子往安宁怀里一塞，同士鹏结伴回去了。安宁皱着眉头，只怕林妈等急又要唠叨了。

　　回头看见跟在身后的顾云龙，便道：“前面就是我家，不如进去喝杯热茶罢。”见顾云龙犹豫了一下，安宁上前拉住他的手：“走罢，在家门口不让客人进去，让娘知道，又要骂我了。”

　　走近篱笆门，果见林妈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安宁拉着顾云龙紧走几步：“我回来了！”

　　林妈一眼扫过来，揪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下，架不住心里的窝火，正要骂她几句，却看到安宁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这位是？”她迟疑地问道。“他是个过路的，他说他叫顾云龙。”安宁逃过一劫，瞅着空儿想往屋里溜。

　　林妈一动不动，盯着安宁：“你说什么？!”完了！安宁心想，看来林妈真怒了。我又犯了不能领陌生人回家的规矩了。顾云龙赶紧上前解释：“这位大嫂，我在雪里迷了路，多亏这位小兄弟相助……”

　　林妈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直钩钩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在他脸上挖出个洞来。顾云龙被看地有些犯嘀咕，与安宁对视一眼，彼此都摸不着头脑。

　　忽听得林妈声音打颤:“你..你.你是大少爷？！”顾云龙睁大了双眼，“大少爷你可来了！…我.我是顾府上的林妈啊!...”

　　林妈已经泣不成声。顾云龙也难掩激动的心情，眼眶发红：“林妈！林妈…云晓在哪里？”

　　“啊！”林妈慌忙擦擦眼泪，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朝西面屋里喊道：“小姐，小姐！是大少爷！大少爷来了！”

　　屋里静默片刻，传出“咣当”一声响，一只药碗打翻在地上。

　　顾云龙大步流星走到西里房门口，便看见床上的顾云晓形容枯槁，正勉力撑起，身子半靠在土墙上。

　　“大哥！…”顾云晓呜咽着。顾云龙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从前最疼爱的妹妹，泪如雨下。

　　外面，林妈也紧紧地搂着顾安宁，不时抹着眼泪，嘴里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