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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缨绳 大结局 ...

  •   【1】

      那次在山林谷底被困了有两三个时辰。木远清只记得最后的结局让她气得回府后让方潜在营外跪了一晚上,期间过程倒是记不太清了。

      “你那时候能有什么事,在我怀里睡了小半宿,醒过来就一个劲地折腾我。”方潜道。

      木远清嘁了一声,说谁让你当时骗我的,猛虎根本就不在那林子里。明明备着鸣竹烟火也不早早放出来,非等到羽猎营的人寻了过来才放。

      “要不是你骗我,我可能在你怀里躺那么久吗。”

      方潜笑道:“就是知道不可能,才想借此多和师父交流交流感情。否则怎么唬得住堂堂天策府的平威将军呢。”

      木远清把眼睛一转呸道:“兔崽子……”

      “这可错了师父,”方潜弯起眉目,“我怎么也是个狼崽子。”

      方潜说着又将木远清往怀中抱了抱,木远清好气又好笑地叹了一声:

      “潜狼潜狼,真是没有喊错你。”

      方潜拉着她的手,摸到她腕上一截绳环,唇边蓦然一笑。

      原来她还戴着。

      【2】

      那是前年过年的时候,方潜送给木远清的红缨绳。

      年关,天策府是没有年节的,每年军中都是轮着来,今年刚好轮到方潜和木远清他们营。常进等一干将士,早早的就收拾好了东西,匆忙上了马车要赶回家去一起过除夕,离得不远的,还能有幸与家人多过一日元宵。但方潜和木远清没有远在他乡的亲人,就又都留了下来。既然是年节,木远清也就不对方潜太过管束。府中需要置办些什么东西,二人也会帮忙。到底是平日里忙惯了的,一下子清闲下来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除夕夜前的清晨,两人正在浣衣,别的营中有小兵在河边嬉闹,无意间推了块石头下河,水花飞溅而起把方潜弄了个湿透。木远清怕他穿着湿衣服受寒,让他赶紧把衣服脱了下来披上干净的斗篷。

      木远清转身把斗篷递给他的时候,正看到方潜背后的伤痕。

      方潜身上有不少伤,有训练时受伤的,有出征时带回的,每一道伤,木远清都记得来历,只要在方潜身边,他身上的伤一定是她亲手敷上的药草。伤得最凶险的那次,军中女医慌了神,最后还是木远清当机立断才留住了方潜的性命。

      刚入军营时方潜瘦瘦小小的,若不是他说,根本没人看得出来他已经是十四岁了。

      军中的规矩一概不知,何时早训,何时午膳,何时休息,何时巡防,何时换班,全都是木远清手把手带着。早先方潜的衣服都是木远清一并给洗了,等方潜又长了一岁,体格也健硕起来之后才交还给他自己来搭理。

      木远清总也觉得他是小孩子,头两年里年里在方潜沐浴的时候替他把干净的衣服送过去,也没有太过忌讳。有时候远清送来东西,师徒二人还要斗上几句。方潜小时候被木远清按在腿上,照着腚上一整猛打也不是没有过。后来他长高了,就很少再那么打过,但时不时的还要揪起他的耳朵要他听话,却没发现,现在揪方潜的耳朵再不是向上提起,而是只能把他的头往下牵了。

      她也没有发现,从什么时候起,方潜在换衣服时遇到木远清时会先一惊,然后赶紧拿衣服先遮住身子,脸色发红,连带说话都变得结巴。

      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将军更不会注意到,方潜从何时开始介意她亲自来替他换药。

      木远清以为,那只是他在嫌弃她总是下手太重。

      方潜转过身来准备接过斗篷,看到师父正盯着自己,他瞅了瞅身上的伤痕,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没吓着吧。”他挠了挠头,“有些疤确实挺吓人的。”

      木远清笑着摇摇头,伸手抚了抚方潜肩上一处刀伤,替他披上斗篷。

      “这些痕迹啊,可都是功勋。”木远清道,“只是你这伤得也太多了,大伤没有,小伤不断,我可是听常进说了,你一上战场疯得跟什么似的,一点余地都不留。师父可就你一个徒弟,不能再这么胡来。”

      方潜系着脖子上的绑带,冲木远清没心没肺地笑笑。

      “真的上了战场,谁还顾得那些。自己退缩一分,兄弟们就危险一分。师父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木远清一愣,低头会意一笑,伸手猛地揪过方潜的耳朵。

      “哎师父疼疼疼疼疼!”

      “这种小大人的话谁教给你的?师父这是在心疼你懂不懂?!”

      方潜忽然不再喊疼,轻轻推开了木远清的手,眼睛极别扭地看向别处。木远清只当他是生气,也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伸手摸索向自己的手腕,取下了一截红绳,硬是要给方潜戴上。红绳上系着一小枚铜印,隐约能分辨出上面刻着个“木”字。那是从前木家父母留给远清保平安的物件。

      “护你平安的,”木远清一边替方潜系上一边说道,“虽说前辈经验丰富,但后辈也不是用在战场上做炮灰的。你小孩子家家的,总该记得师父还牵挂着,就小心点。”

      方潜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偷偷朝木远清瞥了一眼,嘀咕道:

      “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啊。”

      【3】

      木远清的眉目其实非常清秀。

      日暮的光打在她眼中,会像是洒下了一片碎金,又盈盈带有水色。十五岁那年方潜在城墙边驻守,被木远清喊去换班,回头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木远清马尾后的绫带飘得轻扬,是比落霞还要鲜艳的红色,双手叉在胸前,一贯的慵懒姿态,在那天的方潜看来却格外漂亮。

      那之后方潜看着木远清发呆的次数就变多了,偶尔看得入神,连她刚与自己说的话也没能记住,被木远清揪起耳朵训过好几回,总也长不了记性。

      平时是没有机会能名正言顺凑近了看木远清的,到如今十九岁,方潜也未得过一次机会。

      洗完衣服回了营中,有将士过来,极不好意思地拜托二人去镇上再置办些东西。一路上方潜的心思都是飘忽的,中间还走丢了一回。被木远清寻回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红色的璎绳。

      那璎绳并不复杂,只是打了个简单的球结而已,和姑娘们常有的首饰相比,实在是太过朴素了些。

      “给我的?”

      木远清看着方潜递过来的那段红绳,有些莫名其妙。

      “嗯,保平安嘛。”方潜点了点头,强制似的给自己师父系上,“必须得戴着,不然出征就战死。”

      “……方潜,你这到底是盼着我好啊,还是盼着我早死啊?”

      两人回到府中时,除夕宴饮刚刚开始。方潜跟着木远清入席,看着军中将士操练枪阵,有些家乡带来的把戏功夫,也一起献了上来,天策府上下好不热闹。等府中宴会散了,营中各自有还小聚,围着篝火,一群难得喝高了的将士们跳着没型的舞,笑得阳春三月一般。

      木远清酒量不差,在叫喊声最大的地方和军中将士拼着酒,脸色绯红,但还算清醒。可等她回到方潜身边,就彻底晕了。大笑着敬了自己徒弟一杯,转身时自己脚下一个打绊,整个人绵软地往后倒去,被方潜及时扶住。

      木远清稍微醒了醒神,身子一翻,靠着方潜的腿躺了下去。

      “这酒真他妈凶……别动啊,我得歇会儿,别让他们瞅见我躺这儿躲酒。”

      “知道师父是女中豪杰,不过还是直接回营休息吧。”

      “不行!”木远清突然把眼一睁,又慢慢合了起来,“那几个肯定得……笑话我……等着啊,一会儿醒了绝对喝趴了他们……”

      然后木远清就彻底睡着了,最后还是方潜把她抱回的营帐。

      难得看到木远清安静的样子,方潜也觉得新奇。正值帐中无人,就留在她身边多呆了一会儿。木远清怕是醉得深了,眉目间宽解得很,似是很安心,倒是有几分寻常姑娘家的温婉模样。

      方潜轻轻一笑,伸手抚了抚木远清的秋眉。

      “天下有那么多的去处,”方潜低声道,“你一个姑娘,为何偏偏来了天策府呢……”
      木远清忽然动了动身子,被子空出一截,手不安分地从被子中滑了出来,一截红绳绕在素白的腕间,看起来格外显眼。

      方潜心底一动,再到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轻柔地贴上了木远清的薄唇。

      你不知晓也好,只此一瞬也好。

      暂时就这样忘记所谓师徒,心里只留木远清三个字,就好。

      【4】

      送给木远清的红绳,本就是含着私心的,借着说护她战场上平安的由头送了出去,倒也没指望过她真能一直戴着。如今发现了,欣喜和得意不禁一起涌了上来。

      “师父还戴着呢。”方潜拉着木远清的手,唇边笑意难藏,“在我的老家,给哪个姑娘系上了这样的红绳,那个姑娘可就是我的女人了。”

      木远清睁了睁眼又闭上。

      “又来了,又要娶师父呀?”木远清笑道,“怎么这么草率……”

      方潜望着那红绳道:“确实草率了些,早知今日要娶你,当时就该备个更好的。”

      木远清想起方潜说过两次要娶她,第一次是说等他长大了,就来娶师父,第二次是曾有一次打马回营,他当着全军说来日成了将军,就来娶她,木远清都只是笑笑。如今再听他提起,木远清已觉得方潜的臂弯是她今生最能依靠的地方。

      “你说的可是成了将军以后,如今你还是我手下的副将呢。”

      方潜耍赖道:“那就生米做成熟饭,让师父先生几个小狼崽子。”

      “耍流氓呢?”

      方潜哈哈笑着,继续说道:

      “我做他们爹爹,一定不让他们十几岁了才有自己的小马,一定早早的带他们去青雎牧场,带他们看天策府的城墙,看牧场上染红整片西天的落霞。”

      “对,还要告诉他们,你们爹爹小时候是怎么被娘亲拎在手中噼里啪啦地挨揍的。”木远清调笑道。

      方潜轻哼了一声:“那还是因为爹爹喜欢娘亲。”

      木远清又想去揪方潜的耳朵,手上却再难使出力气。语气听起来,像是困倦至极。

      “方潜,你从未说过,当初为什么觉得女子……不可为将。”

      方潜低头吻了吻木远清的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女子吗,总该是由男子来护着,”方潜低沉着音色,只把这话说给木远清一个人听,“是我想护着你,远清。”

      木远清靠在方潜怀中睡了过去,安安静静的,再不说一句话。

      方潜喉间苦得发痛,那梗刺似的滋味无论怎样也无法咽下,他将臂膀紧了紧,浑身颤抖贴着木远清的耳朵轻声道:

      “是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护你一辈子的。”

      【5】

      萨伦跟着狼牙军中其他人在四处扫查,上头下了命令要在落日前将这遍野横尸都收拾干净。他并不怎么开心,天策府人身上从来不带什么金贵的东西,不像之前进洛阳城的时候,各个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正漫不经心地踢来踢去时,忽然听到林中一阵响动。

      “什么人!”

      他举着刀往声响处缓缓探路过去,时不时回头张望两眼。终于在一株树后发现两具天策府将士的尸首,一男一女,正安静地靠着树一动不动。他探了探鼻息,确定死了之后才敢在他们身上摸索起来,小半天才找到二人的名牌。名牌上沾着血污,不太好辨认,萨伦看起来有些辛苦。

      “方潜……嗯,”萨伦一边看着一边认道,“木……木远……嘶……木远清……木远清!!!”

      林子外有人听到萨伦的喊叫,进来问道:“瞎喊什么呢!”

      “木远清,是木远清!那个平威将军!死了!是她,没错儿!”萨伦兴奋得手舞足蹈,“快去告诉大帅!木远清死了!哈哈哈哈……”

      【6】

      天宝十五年,唐玄宗欲速决叛乱,勒令潼关守军转守为攻,守将哥舒翰被迫奉命,领兵应战,唐军惨败,二十万人赴战,生还者,仅余八千。

      至此,潼关失守,狼牙叛军铁骑长驱,直捣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缨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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