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浮生之缘尽》静言思尔

4、第四节

　　永华宫的正厅摆一案几，几上点有一烛，豆大的火芯随着他每次翻页的动作就虚弱地抖一抖。他不时从公文堆中抬头，以察看旁边榻上的颜夙有没有醒来。隔着薄薄一层白色帷帐，她的身形影影绰绰，像是月上云中沉睡的仙子。

　　前些日子，她昏迷的时候眉头紧锁，时不时梦呓一二，但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像是在做一场可怖的噩梦，想呼救却又发不出声音，令他十分心疼。太医说她只是受了惊吓，但他隐隐觉得不止是这样。

　　为什么呢？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毕竟以她现在的状态，分明就是受到了惊吓，任何一个太医都会这么说的。他又不懂医，有什么理由来支持他的疑神疑鬼呢？

　　就在两天前，她的噩梦忽然少了起来，只是安安静静躺着。太医说她这样是快要醒来了。他执意要将她转移到他的宫殿，只为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人就是他。

　　想的出神，连手中羊毫笔上蘸饱的墨水滴上公文纸面都不晓得，却因为床榻上忽然的悉悉索索被惊起。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抱着膝，小姑娘似的安静坐着。他呆呆看着她，第一次从她身上发现她幼年的影子。那时她只是个举目无亲的、可怜的小女孩，只在青楼学跳舞，跳不好还要挨打。那时，街角的她盈满泪珠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碰巧望向他，让骑在马上高高在上的他的心，不知为何猛的一震。她就是这样，再伤心也不会允许自己掉下一颗泪。

　　他一招一式教她使刀，教了几年，直到她的技法几乎就要同自己相当。

　　她十六岁，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样子，容貌更是出落地完全没有了稚气。那脸庞就好比一朵冰凉的雪莲花，是被一滴滴彻骨的雪水孕育而成。她再也没跳过舞。那眸子随着刀尖上染的每颗血珠，一寸一寸冷起来。

　　自始至终，他看着她，从稚嫩的小姑娘成长为他见过最出色的杀手，以至于他脑海中那个坐在繁乱街角的眼里含着泪花的小女孩几乎快要陌生了。

　　而此时，她终于醒了过来。
　　她没事。

　　他狠狠松了口气，却见她一直望着他，以一种近乎迷茫的眼神。

　　他有些紧张，掌心微微出汗，小心翼翼地问：
　　“你——感觉怎么样？”

　　她还保持着迷茫的眼神看着他，像看着书上一个从未见过的生字。终于，她眼睛里的亮光又回了来，整张脸霎时有了生气，虚弱一笑，声线温润：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一瞬间，所有的感情冲破堤防，紧张、狂喜、庆幸、后悔......身子不听使唤似的一把抱住了坐着的她。

　　他感到她猛然的僵硬，轻嗅她发尖白色的冷香。这感觉是这么不真实，她就像随时可能擦着指缝流走的烟雾。

　　终于颤抖着说出了一直想说的、却近乎十年来从未有勇气说出的话，带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与期许，和些些对她的恳求：

　　“容妃，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