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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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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派”的名号从何而来,是我好奇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按照话本里一贯的套路,创始人理应就地取材,叫“紫府派”或者“慈云派”。
后来我翻阅古籍时才知道,本派剑术源于沧海岛。
《海内十洲记》有云:“沧海岛在北海中。地方三千里,去岸二十一万里,海四面绕岛,各广二千里,水皆苍色,仙人谓之‘沧海’也。”
却不是“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那个沧海。
好了,说完沧海派,接下来说一说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沧海派。
……嗯,还是跟容疏离有关。
确实如此,但也不尽然。
当年在京都演武会上,我藏了一分私心,想以剑舞吸引他的注意,未果。
从此却对“剑”这一兵器生出执念。
京都显贵南迁之后,恰逢这紫府山沧海派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时节。
我是被收的徒之一,分配在天地玄黄四部中的”玄“字部。
人间事总有诸多不平。
比如同样是少年人(至少我的外表看起来也是),进沧海派的时候我得从零开始,而容某人已经在协助观主给新弟子们当教习了。
人人皆称他一句“大师兄”。
作为山精我还真是挺没面子的,比不上他一个区区凡人,永远风头出尽。
很快我就明白了,想出风头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跑桩,是沧海派入门第一关,也是我所遇的第一个难关。
跑桩练的是个啥?
我隐约感到不妙,同时又暗戳戳觉得这是一个跟容疏离进行交流的好机会。
立刻写信问他。
沧海派用于联络的信鸽很快飞回我手里,容师兄回复我的内容仅两字:“轻功”。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毫无掩饰。
等等……轻功!?
叫一个本体是风的我,去练轻功,那根本就是叫一条鱼去学泅水,优势大到无法控制。
对,无法控制。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在桩上跑着跑着,忍不住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底下是沧海派师门上下,个个仰着头看我,好似一群雁儿一起学拍翅膀,忽然有只与众不同的,头也不回地就一飞冲天不复返了……
呵,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那天夜里,我抱着小酒壶在檐上蹲了一宿,饮尽了月华,却还是浇不灭我内心的忧愁。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借口,能完美推拒“跑桩”这一训练,最后又嗷嗷叫着往容疏离处投了信鸽。
问的是:“我不会跑桩怎么办?”
这次他的回复更加疏离:“学。”
我真傻,真的。
此事还被占月彬笑话了一通,令我愁上加愁。
尽管如此,入山受训的日期还是很快到来,终于,我想出了一个有胜于无的法子:那就是在腰腿各处挂上重达数十斤的铁锡碑等物,再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至于形象,就无法两全其美了。
白日里的紫府山依然仙气缥缈,我在山门处踌躇许久,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踏上了青石阶。
玄字部弟子的集合地点,亦是慈云观的北道场。
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本部今年唯一一个女弟子。
作为场内这个仅有的女弟子,容疏离自是瞧见了我,远远飘来一点眼风,见我也瞧向他,立刻移开视线,轻云出岫般晃悠到别个新弟子身旁去了。
他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颇令我伤神。
话说回来,就我这垂头丧气的粽子形状,任谁见了都难有亲近之意吧。
故此,我只能孤零零地杵在道场一隅,比旁边立着的木人桩还要茫然无措。
正窘迫到几欲化为原形遁走之际,忽被人敲了下脑壳。
我“哎哟”一声叫唤,捂着脑壳转头看去,身后倏地闪过半片青色衣袂。
呔,青天白日的,何方妖孽作祟?!
“容则,玄字部难得有个小姑娘,我是个出家人,不方便,这执剑入门,得你来带。”
我立刻回看前方,容疏离正一脸悻悻地持剑僵在不远处。
格住他手中剑器的,正是方才敲我脑壳的“凶器”:一支细竹烟杆。
烟杆主人也似烟杆成了精,瘦长个子偏套了件松垮垮的海青中褂,脸上更是透着几分枯黄病色。
我的注意力全在他头顶,那个近乎散了一半的道髻正随着他动作左右晃悠着,十分滑稽。
前文说到,我与占月彬夜探清都阁时,月下踏着霜华舞剑的共有三人。
除了容疏离以外,另外二人一胖一瘦,各具标志性的身形也叫人见之难忘。
其中的瘦者,自然就是这位在初次见面就完美助攻,将容疏离赶过来指导我剑术入门的张从行。
这位张从行道长,乃是慈云观第二十三代弟子兼沧海派玄字部创始人,一个里外都很倜傥的中年才俊。
玄字部所教的飞剑术,早年已失传,幸而张道长出家之前曾有一段奇缘,结识了某位绝世高人,那高人将这门古技相授,后便飘然而去。
以上是玄字部人尽皆知的传承由来。
至于张道长出家之后为何再不执剑,我也是某日无意间撞见他醉在崖边,才得知这一番因果——那人离去之后,他苦寻十年,不得其踪。索性舍了高官厚禄,遁入紫府山奉道隐世。
从行从行,意为:从卿而行。
张道长那时醉得不成人形,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用一句胡话给自己的半生荒唐做结尾:“我这一副与世不久的病容,无人知是相思痨。”
我听了他这段惨兮兮的故事之后,也觉鼻酸。
世间竟有人比我这无心之物还要绝情,明明相爱,却不相守。
之后我又很乐观地想到,容疏离不喜欢我大约是件好事。
毕竟他是人,而我非人。
再说回入山受训那日,说好的跑桩,被张道长挥手否决:“小姑娘骨头轻,太快上桩跑不稳,先在地上练个一年半载再说。”
随后,在张道长的示意之下,容疏离也不得不提着他的剑向我走过来。
我识海里劈下一道雷霆,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几次三番掷出信鸽是多么败好感的行为,怕不是把南海郡的美酒都喝进了脑子里。
心里一声长叹:我堂堂柒山主,何以沦落至此?
想当年,山君交代了要好生照看的火狨儿们在我面前打得死去活来,我都能无动于衷。
现下看着容疏离垂着眼的无奈模样,我识海里打过雷后开始狂风骤雨,一时恨不能化形遁走,或回溯到掷信鸽那会子,先吹干自己脑壳里的水。
容疏离依旧人如其名,未提及跑桩,更未提及信鸽,挽了个剑花将剑柄递给我。
我略紧张地接过,难免触到他纤长手指,微温气息撩得我本体荡漾,于是道场上平地起了一阵诡异小风。
张道长立刻目光如炬地看过来,我手上剑光似有所感地一闪,顿时唬尽了我那些风花雪月的小心思,再不敢多看容疏离一眼。
他这时倒是很有大师兄的风范,还隔着衣袖帮我纠正了持剑时的手腕角度。奈何我很不中用,整个精能稳住本体就已是万幸,躯体则僵成一具草木傀儡,以此假装容疏离并没有离我咫尺之近。
幸好,他也未在我身边停留多久,很快便晃去旁的角落里,自顾自练习去了。
我大半心神跟着他游走,第一个受训日,就这么结束于我的患得患失之中。
第二个受训日,我早早从阁里溜走,先去城中裁了新衣裳:色泽近墨的翡翠绿绸为底,襟上再缀几朵雪白雪白的荼蘼花作饰。
卸去铁锡碑之类的粽子套装,因容疏离而无中生有的烦忧也消散不少。
山君给我塑的人身本就纤细,再穿上那件唤作“花事矣”的新褶子,铜镜中我整个山精呀,瞧着还怪秀气的。
就这么美滋滋地进了紫府山。
午后天色澄澈,山中景致也清透如洗。
我来得早,山上还未有人,便再次登上清都阁的回廊,倚着栏杆放空识海。
正当我托着腮思考“精”生时,数日不见的那人白衣持剑,施施然走入了道场。
“欸?”容疏离立在楼下,忽有所感般仰头望着我。
他周围明明空无一物,我却看见了风起桃林而落英纷飞,真是奇哉怪哉。
我一边暗自琢磨着“这人莫不是还会使幻术?”一边在他亮晶晶的眼神里动作僵硬地跟他挥手示意。
容疏离往道场边看了一眼,倏地飞身掠向清都阁廊下的那棵隐鹤松,他在松木上稍微借了点力,轻飘飘地越过栏杆落在我旁边。
那些淡香浅粉的桃花瓣也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过我脸颊。
下一秒,他竟抬起手按了按我头上的发髻,眸光闪闪地问道:“就你一人?”
山君,这里有人迷惑我!
我整个精都呆住,像只被人揪住后颈的猫儿般,全凭下意识在回答他:“是啊,其他人还没到呢。”
容疏离似无奈地摇摇头,又捋了我发髻一把,转身从回廊跃下,只余一点似有若无的桃花香气,来去如梦。
此后我时不时就腆着脸跑去紫府山上凑热闹。
容疏离这个剑痴天天泡在道场和张从行道长切磋,两大高手在前,我完全没勇气拿起剑来跟他们比划。
他二人劝了我几次后,也只能被我的死倔打败,任由我在做完日常训练之后就坐在一旁捧脸围观。
而某日我完成拓影阁的课业之后,已近昏时,眼看就要错过当日训练,可把我急得!
趁着四下没人,干脆化作清风往紫府山遁去。
谁知落地时没能收住神通,北崖台上起了一阵大风,吹得地上落叶与尘沙齐舞,廊下打坐的容疏离二人不得不以袖掩面。
我顿觉大窘,只能以原身飘到清都阁中,再化作人形走去阁后道场。
张道长见了我,表情似有点古怪:“你穿成这样来练剑?”
“啊?”我低头一看,心情比方才神通失误还窘迫——身上还穿着一件家常的荼白襦裙,别说练剑了,步子跨得大些都能被裙摆拌几个跟头。
作为山精我当然不会摔跟头啦,奈何眼下我是一只努力扮演凡人不能透露真实种族的山精。只能磕磕绊绊地跟他们解释:“呃,是今日来得太急,才忘了换适合训练的衣裳。”
张从行一边叼着烟杆“吧嗒吧嗒”,一边笑道:“那你来作甚?又没法训练。”
“那可以来练习吐纳呀。”容疏离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坐下,语气温和得令人有点受宠若惊,“……吐纳之诀窍在于‘吸长呼短’,你且随我试试。”
我迈着小碎步到他身边坐下,然后闭上眼睛,一心二用地模仿他的呼吸韵律。
这时候也不知本体为风的我是幸或不幸:风中的所有,我皆能感知,距离更近,感觉更清晰。
容疏离毫无所觉地阖着眼,长睫轻颤如蝶翼,与他温热的呼吸一并撩拨着我的触觉。丝丝痒意渗透了识海,如桃花飘落于水面,泛开细微涟漪。
那一刹那,识海深处忽响起流萤小仙的声音:“……‘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