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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字 ...

  •   人间讲究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也是令我费解之处:若是为了长相厮守,区区一个仪式连心都留不住,又怎留得住人?若只为繁衍生息,何必多此一举?
      何谓“成家”?人心如雾易聚易散,而今能同生共死者,又有几双几对呢?
      ……昂。
      好吧我说人话:容疏离名花有主了,伐开心。
      上回说到,我最后一次在京都见到容疏离时,他身边多了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梳着齐整的高髻,螓首蛾眉,领如蝤蛴。
      不是我词穷只能拿诗经凑数,而是她本人就如同这首《卫风·硕人》成了精……呃不,成了仙?
      总之是个看起来很美好的女孩。
      我见到他俩呆在一起的地方有点特殊:从龙藏浦的岸滩走过霜桥,桥的另一头是片小沙洲,叫“关雉洲”。
      我站在桥上看去,忽然想起了一句“关关雉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孩坐在容疏离那匹白马的背上,而他则为她牵着缰绳,两人一马就在这关雎洲上悠闲地漫步。
      若是以往,我或许会想着:他人爱恨,于我何干?也确实如此。
      只是自那日之后,再回忆那少年眼底笑意,竟已失却了大半的欢喜。

      转眼春去秋来,我与占月彬等人也在芹林娘子的教导下,将一支剑舞练得七七八八。
      梦境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这一次,我依稀回到了夐山,回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
      眼看这青山绿水依旧,心情自然是欢欣的,这大约就是书上说的那种“游子归家”的感觉吧。
      但我没想到,这次的梦里竟然出现了容疏离。
      一脸无辜地跟我说他无处可去的容疏离。
      一个虚幻的容疏离。
      我的内心毫无惊喜,甚至还有点小愤怒。
      然并卵。
      只能答应让他留在山上。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洪水,淹没了半个山头。
      我出门一看,洪水中现出一只蛇形鹿角的妖物,它通体玄色,双眸漆黑带红,是个入魔之兆。
      啧,看来只能干一架了。
      反正是梦,又不会死。
      也不对,我本来就不会死。
      妖物弓起身体,血口尖齿冲我而来。我握紧了拳头正准备直面杠之,眼前却忽然飘过一道有点熟悉的青影。
      “流萤?”我惊讶问道。
      她替我挡住了妖物的那一击,又退到我身边,一脸严肃对我说:“它叫擎孖,得你我联手,才能打败它!”
      我挠了挠头:“啊,要怎么联手?”
      流萤却又微笑不语,令我心惊。
      擎孖再度袭来。
      刹那间,她化成万千点萤光冲向那妖物,有如星火炙冰一般烙破它身上鳞片,穿入体内。
      “山风!”
      流萤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一时我仿佛心有所感,双手于身前结出摧伏诸魔印:“破!”
      轰然一声,与妖兽身躯一同爆裂的,还有当下梦境。
      醒来时,我顿觉怅然若失。
      忽忆起旧时在山中,曾无意间听山君说过:“情之一字,即洪水猛兽也。”

      我等在闭关一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又一度的演武会。
      这一次的演武场设在京都郊外的林下营。
      而且在官家的大力推崇之下,这次的演武会将办成一场大型赛事,选出三甲名上皇榜,传扬天下。
      说不紧张是假的。
      拓影阁中十一人,加上领舞的芹林娘子,皆为此捏了一把汗。
      最后一日训练,芹林娘子还剑入鞘的动作特别犀利:“这一年的工夫不能白费,我们想赢就要出奇制胜!”
      初赛那日,他人无不是箭袖骑服,或短打劲装。唯有我们十二人是身着广袖长裙盛妆而来,这无疑引来了不少讥笑之声。
      无他,充耳不闻便是。
      待我们站上演武台,芹林娘子也不似别的女子领队一般多话,简单将手势一打,众人散开就位,击剑而歌曰:“昔有姽婳兮,玉肌铁骨。列阵挽戈兮,无独歌舞。红灯俏影兮,朱门锦户。但佩刀剑兮,不系明珠。战罢夜阑兮,福祸倏忽。匪犯青州兮,太平难复。恒王战死兮,兵士自去。不期忠义兮,闺心犹固。为酬王德兮,愤离绣幕。贼如虎狼兮,红颜呜呼。马践胭脂兮,香魂一缕。纵然身死兮,此恩不负。①”
      无须强充男儿身,也无须恃弱搞特殊。
      “姽婳将军”这一典故政治正确,更有一种“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傲气。
      歌毕,已是掌声如雷。
      这时我知道,芹林娘子的出奇制胜之计起码成功了一半。

      凭着这一曲《姽婳赋》,我们成功杀入了演武会的决赛。
      虽是兵行险着,却也意料之中。
      我也觉得内心雀跃,但这种欢喜始终有所保留,伴随着难以忽略的低落情绪。
      待到决赛那一日晚上,歌与舞皆已熟练到麻木,仍是紧张到不行,就连登场时有无掌声喝彩都听不清了。
      场外整整一年的光阴,换来场上不过一曲的演绎。
      忽想到去年此时,我正为某人的光芒夺目而倾倒,因此:“万众瞩目不如他一人眷顾。”
      收剑回鞘时,我一眼扫遍全场,蓦然看见,他也在座中。
      也对。
      作为上一届演武会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容疏离此番可是作为嘉宾受邀前来,明晚尚有一场尚林宴,等着他大出风头。

      次日回到阁中,当即有消息传来:我们的剑舞乃是本届演武会探花!
      意料之外,可谓惊喜。
      惊喜之余我更窃喜另一事:名列演武会三甲者,皆可赴尚林宴。
      却说这“尚林”只是名头,宴会地点却定在关雎洲上。
      天色如水墨滃开,到午后竟飘起濛濛细雨。
      我撑着伞又一次走到霜桥上,伞色幽如暗夜,第一次发觉这桥面极窄,除我己身之外几乎容不下第二个人。
      忽然心有所感般回首看去,有人迎面而来——我蓦地撞进一双琉璃眸子,他抿了抿唇,脸上似有笑意明灭。
      我为之神夺,持伞愣在原地。
      他额发下眼神闪闪的,随即低着头,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倏地矮身,艰难而极快地穿过我的伞下。
      某个瞬间,我的鼻尖甚至险些碰着他的锁骨。
      桃花般颜色在雨中被隐去,那种腼腆腼腆的小表情除却容疏离,哪还有别个?
      呼吸咫尺的那一刻,我心已不止擂鼓,而是旱天雷一声。
      如大梦初醒,识海里冒出来没头没尾的一句:“‘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铮”的一声锐响。
      我被惊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串拨得急而险的琵琶声,如刀剑交锋。
      眼前重回清明,尚林宴上好一派宾主尽欢。
      天色将昏,由幽蓝及紫青深浅渐变。关雎洲的灯彩辉映裹在如丝般雨雾里,别有一番迷离意境。
      关雎洲中间搭起一座演武台,台上烟雨作帷,一女子怀抱琵琶,高髻秀颈,侧身端坐之姿如一尊仕女俑。
      可不是那“硕人”。
      这首《薄媚曲破》既毕,她朝着台下微微颔首,浓墨重彩的容颜沾了雨,竟似牡丹露华浓。
      忽听得城北画角声起,横生一股激昂肃杀之意。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正鼓三声重击,伴着小鼓碎音不绝,二十七名银甲兵士们唱着乐歌《出车》,分作左右两路奔上演武台,二十七把红缨银槍舞成一圈电光残影。
      观者正目不暇接,小鼓声绝,正鼓一记锤音断后,听得人心头剧震。众兵士忽地齐齐停顿,执槍往中间刺去——台下立即发出无数惊呼!
      “锵锵锵”数声冷响。
      原来槍身皆交叉相错,好似朵银瓣莲丛,容疏离忽然从天而降,正轻盈盈地立于莲心。
      细雨已止,洲上四处灯火照得演武台一片光亮,他今日束发裁鬓,身着朱衣金绶,也被灯火映得越发的丰神俊朗。
      此时,林下营的兵哥哥们竟都成了他的陪衬。
      于是兵士们齐叱一声,银槍纷纷撤开。
      容疏离只轻轻眨眼,靴尖点在撤得较慢的几支银槍上,稍微借了些力,便翻身落在演武台的另一边,身形矫如云间舞鹤。
      他这一着赢得满堂彩。
      我也混在其中,忍不住欢呼起来,大声叫好。
      台上又演了一番众星拱月般的“缠斗”戏码,皆是点到即止。
      林下营这二十七人,列的乃是本朝飞龙将军所创的苍脊阵,因其攻势凶悍如传说中的凶兽苍脊而得名。
      容疏离仅凭一人一剑,从这个名震南北的苍脊阵中闪跃穿行,竟能片衣未损。
      期间兵器相击,又发出一片清脆的锵锵之声,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下。
      只身过苍脊阵而不减锋芒,谁能相信,他习武也不过两年尔。
      容则此人,当真是个妖孽。

      我心中感慨万千,后来竟想不起,那一天的尚林宴是如何收场的……

      京都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快。
      但初冬风轻雪薄,连宫城之巅的千秋殿朱瓦都掩不住。
      拓影阁里越发冷清了,家住城中的都回去过冬狩节,剩我一个独守着此间堂阔宇深。
      冬狩节那日傍晚,一痕浅月悬青天,清透如璧。
      我见四下无人,便捧着个小酒壶,踏着城里袅袅烟火气,晃晃悠悠地登上了千秋殿之顶。
      殿后一棵古梅树将虬枝探在我身侧,朱砂点就的红花团团簇满枝头,开得颇热烈。
      我瞅了好几眼,得了些趣味,便举着酒壶敬道:“今日‘风、花、雪、月’齐聚一处,良宵难得,在下先干了,诸君请随意。”
      唯有梅君抖下几瓣落花以作回应。
      我无奈地笑笑,又喝了几口小酒,半饮半歇。
      恍然间,夜色已染遍天穹,月轮圆而亮,似一颗明珠坠在美人鸦鬓间。
      景致自是静美,我却心痒痒的,借着醉意摸出一支竹笛,横在唇边,眯眼吹起——说来也好笑,我不擅弦乐,对于管竹却是无师自通。
      只是酒意上了头,偶然在坊间听来的这段《山梦记》,原曲那种如诉如泣的凄艳,愣是被我吹成了小姑娘在春日里上山采花一般,天真又烂漫。
      吹完这支曲子,我很不要脸地给自己鼓起掌来。
      “呵~”
      蓦地听见一声轻笑,吓得我酒都醒了大半,来不及多想,便化作原身“嗖”地一下扑进身边那丛梅花里头。
      结果扑得太用力,花瓣纷纷离枝而去,顿时树下落了一阵花雨。
      我伏在花丛里悄悄看去,白雪红梅之间,有人倚树而坐。
      他看起来醉意更甚于我,束发歪在耳侧,双腿也随意安放,修长十指正叮叮咚咚地弹着膝上那把冷光如霜的银剑。
      我:“……”
      容疏离啊容疏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零碎的几个音之后,他弹起了我方才吹的那段《山梦记·结韵》。
      我侧耳细听,他还跟着音律,念出《结韵》的唱词:“月沉海瘦,窥得一方锦绣梦。谁知天地颠倒,眼看山河也倾覆,仅一灵咬住情字。堕下炼狱天,有十方业火,把劫灰烧失。再一世,寻香而至花已死。”
      果然是个凄艳迷离的故事。
      眼下花好月圆,还有个雪中谪仙,我却在此刻,第一次感受到了“悲伤”这种情绪。
      戏中死别,戏外生离。
      而我识海深处,喧嚣之后重归沉寂。

      次日,听闻宫中芳华殿多了一位姓崔的淑均,姿容甚美,尤擅琵琶,乃是琪慧坊中第一人。
      也就是说,容疏离失恋了。
      科科。

      从山里带来的鲛油烛已用尽了,老大却始终没有回复我。
      大概,又是离魂到哪个旮旯角落去浪了。
      眼见四年之期将至,那化劫之人还是踪迹全无。我的困惑越来越多,无人可解,只好一边发愁,一边浑噩度日。
      到了深冬,风雪凛冽之中传来了边关告急的战讯:古江弱水因寒冬而结冰数尺,蛮族大将铁伐叱奴率军渡过江面,连破七关十三城,直逼京都!
      一时间京都人心惶惶,就连云游在外的阁主也赶了回来,要将拓影阁迁往南海郡。
      临行之前,我将整座京都四处走了一遍:罔洛山庄、鹤引社、霜桥、东临轩、陶苑、青木长街、必醉楼、萃章院、琪慧坊、关雎洲,还偷偷去了一趟千秋殿。
      那棵古梅树的花竟早早落尽了,地上雪掩残红,说不出的寥落。
      我与梅君两两相望,那日的酒味仿佛泛上了鼻端,酿成一腔苦涩。
      大约,这就叫做“舍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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