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仲谋的猫 孙权站在草 ...
-
船在傍晚靠岸。
江夏的码头比陆逊记忆中破败了许多。去年那场大火烧过来的时候,曹军溃退,沿途的码头、粮仓、民舍烧了大半。现在半年过去了,废墟还在,新的屋舍只搭起来零零落落几间。
孙权下船的时候,脚踩在焦黑的木桩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他没有换鞋。
陆逊被他抱在怀里,看着那些焦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码头上有人来接。是一个年轻的校尉,姓朱,陆逊不认识。朱校尉见到孙权,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紧:“主公,末将已派人看守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
孙权点了点头:“带路。”
去战场的路不长,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陆逊被孙权抱了一路,没有挣扎。他想看看自己死的地方,想看看那具遗骸,想从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找回一点什么。
可真正到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隐约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没有血迹,没有兵器,没有战马的尸骨。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打扫过一样。
孙权站在草席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陆逊放在地上,伸手掀开了白布。
陆逊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灰白的,干枯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
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仿佛是在江夏的战场上,他躺了很久。
有人来过,有人叫过他的名字,有人在他身边哭过。他的手被人握住了,握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变凉。
是谁?
陆逊拼命想,可那个人的脸始终是模糊的。他只记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的手。
孙权的手。
陆逊猛地抬起头,看向孙权。
孙权没有看他。孙权在看那具遗骸,表情平静得不正常。
“验过了吗?”孙权问。
朱校尉连忙答道:“验过了。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的一处在后心,应该是追击途中遇伏……”
“不是追击。”孙权打断了他。
朱校尉一愣。
孙权蹲下来,指着遗骸的手:“你看他的手。”
陆逊也低头去看。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不,是那具遗骸的手。十指的指甲全部碎裂,指尖的骨头露了出来,像是拼命抓过什么东西。
“这不是追击时受的伤。”孙权的声音很平,“这是被人按住之后,挣扎留下的伤。”
陆逊的脑子炸开了。
无数的闪回在脑海中窜来窜去,却拼不出完整的记忆。一瞬间,他突然在想,要是姜维在这里就好了,说不定能拼凑出什么。却又觉得这想法可笑,呜咽了一声。
孙权沉默了一会,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
“把遗骸收殓好,运回建业。”他对朱校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这件事,不许外传。”
然后他弯腰,把猫重新抱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程的船上,孙权一句话都没有说。陆逊没有逃过生物本能,变作猫的他,只想一下一下蹭孙权以示安慰。终于使得孙权不耐烦起来,一到船舱就将它放道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猫背上敲着。
这是孙权心烦气躁的表现。
陆逊趴着没动,这会儿安静下来,他也开始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孙权没有站在船头。他坐在舱里,怀里抱着猫,面前放着一盏灯。灯芯跳了两下,舱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陆逊忽然从他膝盖上站起来,跳上案几,用爪子在木板上写字。他不会写完整的字,但他会画。
他画了一个人,戴着冠,是孙权。
在孙权旁边,他画了两个人,一个站着,是他自己;一个趴着,是猫。
然后他在“站着的人”和“趴着的猫”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一个叉。
孙权看着那些画,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低,“有东西把你变成了这样?”
陆逊点头。
“什么东西?”
陆逊想了想,用爪子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圆。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孙权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你不记得了?”
陆逊摇头。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陆逊从案几上捞回来,放回膝盖上。
“那就不用想了。”他说,语气和说“稳住船身,往浅水区走”时一模一样。
“不管是什么东西,它要的是你。你现在在我怀里,它要拿你,先拿我。”
陆逊看着他,那双猫眼里映着灯光,映着孙权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他没有跟错人。江东吴侯,他没有选错。
船继续往前走。雾越来越浓,灯芯越跳越急。
孙权的手始终放在猫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舱外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升起来了。
孙权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既没有出去看,也没有叫亲兵。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猫背上,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陆逊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弓起背,对着舱门的方向龇出了牙。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是刚从水底爬上来,骨头还没撑开。雾被搅散了又聚拢,那东西的影子忽隐忽现。舱板传来极轻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湿重的物件在挪动。陆逊的耳朵压平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身体记得——它在江夏来过。
孙权终于抬起头,看向舱门外的那片白雾。
“进来。”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己的大殿里召见一个臣子。
雾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湿漉漉的手,搭上了舱门的边缘。
那只手是白的,指甲是青灰色的,指尖圆钝,不像活人的手。
它搭在舱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往里推。
门开了。
雾涌进来,带着一股腥咸的、不属于长江的气味。
陆逊浑身的毛炸着,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