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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仲谋的猫 出什么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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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灼热感传来,陆逊睁开眼,不知何时,宫殿里的侍从都退下了,孙权也撑着头睡着啦,烛火点燃了面前的奏章噼啪作响。
陆逊从孙权怀里挣出来。
不是挣扎,是挣。用尽了全身力气,四条腿蹬着孙权的胸口,硬生生把自己从那双手里拔了出来。
孙权惊醒,怔了一下,火速扑灭了不大的火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跳上案几、正襟危坐的猫,表情考究。
“你……”
陆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右爪,按在孙权刚写的那片竹简上——“如公瑾言”四个字赫然在目。然后他用爪子把那四个字划掉了。
不是轻轻地划,是用力地、彻底地,把那些笔画全部抹乱。
墨迹糊成一团,竹简上只剩下一道道爪痕。
孙权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陆逊没有停。
他跳下案几,走到旁边那堆废弃的竹简旁,用爪子扒拉出一片。那是孙权最早划掉的那句“荆州之事,容后再议”。
他把这片竹简推到孙权面前,然后用爪子点着“再议”两个字,抬头看着孙权。
孙权皱眉:“你想说什么?”
陆逊又跳回案几上,用爪子在空白竹简上画起来。
他不会写字。猫爪子握不了笔,也刻不出笔画。但他能画。
他画了一条横线,代表长江。
然后在长江上游画了一个圈,代表荆州。
接着在荆州南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江东。
孙权看着那个箭头,脸色微变。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刘备借荆州,不是为了荆州?”
这事儿其实不用提醒,整个江东谁没有怀疑呢?可如今由一只猫表达出来,实在不能不让人心惊。
陆逊点头。
他继续画。
在长江北岸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写上“曹”字。
然后从荆州画了一条线,连接长江上游和下游。
孙权看着这幅简笔画,沉默了很长时间。
“借荆州,刘备得利。不借,刘备怀恨。”孙权慢慢地说,“无论如何,刘备都不会帮我们打曹操。”
陆逊点头。
“但荆州在我们手里,刘备就不得不防着我们。”孙权继续说,“他要防着我们,就不能全力北伐。”
陆逊再次点头,然后用爪子点着那个“曹”字,又点着那个连接上下游的线。
孙权的眼睛渐渐亮了。
那是陆逊最熟悉的眼神——运筹帷幄时才会有的光。
“你是说……”孙权站起来,在殿内踱步,“把荆州借给刘备,让他替我们挡在北边。而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刘备争荆州,而是……”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而是从合肥打出去。”
陆逊的心跳加速了。
仲谋还是那个仲谋。一点就透。
他跳下案几,用爪子在沙盘边缘画了一条线——从濡须口到合肥,从合肥到徐州。
这是他们从前讨论过无数次的路线。
拿下合肥,北上徐州,剑指中原。
荆州让给刘备,让刘备去跟曹操在襄阳樊城死磕。江东的兵力从东线出击,绕过荆州这个泥潭,直插中原腹地。
孙权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公瑾不同意。他觉得荆州是门户,不能拱手让人。”
陆逊早有准备。
他走到另一片竹简旁,用爪子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襄”。代表襄阳。
第二个圈,写“樊”。代表樊城。
第三个圈,写“洛”。代表洛阳。
然后他在这三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起点——襄阳——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荆州。
孙权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让刘备替我们去打襄阳?”
陆逊点头。
襄阳是南北咽喉。谁占了襄阳,谁就掌握了进攻中原的门户。可襄阳城高池深,曹操重兵把守,江东打过去伤亡太大。
但如果让刘备去打呢?
刘备急着要荆州,就是为了从荆州北伐。那就让他去。让他去啃襄阳这块硬骨头。他打下来了,江东可以从合肥呼应;他打不下来,消耗的是他自己的兵力。
无论哪种结果,对江东都有利。
而江东要做的,就是在合肥方向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孙权缓缓坐回案几前。
他看着那些竹简上的爪痕,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如公瑾言”,沉默了很久。
“公瑾不会同意。”他终于开口,“他说了,荆州必须在我们手里。”
陆逊看着他,眼睛里有话。
孙权读懂了。
“你觉得公瑾错了?”
陆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跳上沙盘,站在江东的位置上,然后沿着长江向上游走,走到荆州,停了下来。接着他绕了一个大圈,从荆州走回江东。
那条路很长。绕了很远。
孙权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在说什么?”
陆逊重新走了一遍。这次更快,更直接——从江东直走合肥,没有绕路。
孙权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公瑾太绕了?”
陆逊终于点头。
周瑜的战略是从荆州北伐,沿汉水而上,直取中原。这条路线看起来直接,实则要绕过整个大别山区,补给线漫长,还要同时面对曹操和刘备两股势力。
而陆逊一直主张的,是从合肥走。
合肥是曹操防线最薄弱的一环。拿下了合肥,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
可这个主张,周瑜一直没有采纳。
不是因为不对,而是因为——
“公瑾不信刘备。”孙权说。
陆逊点头。
周瑜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刘备。他觉得刘备早晚是江东的祸患,所以一定要把荆州攥在手里,用荆州扼住刘备的咽喉。
可这种不信任,恰恰成了江东最大的束缚。
把荆州攥在手里,就不得不把大部分兵力放在西线防备刘备,东线合肥方向就始终没有足够的兵力发动大规模进攻。
到头来,江东被荆州困住了手脚。
陆逊看着孙权,等着他的反应。
孙权没有看他。
孙权看着沙盘,看着那些用爪痕画出来的线条,看了很久很久。
殿外的天快亮了。
“你说得对。”孙权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和刚才那个红着眼眶问“伯言你会怪我吗”的人判若两人。
“不借荆州,刘备会打我们。借了荆州,刘备会去打襄阳。”孙权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与其我们把兵力耗在荆州,不如让刘备去耗。”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猫。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顾忌,没有了疲惫,只有一种陆逊最熟悉的光。
“你说这些,不是让我忍。”孙权说,“你是让我——等。”
等刘备和曹操在襄阳两败俱伤。
等合肥方向的时机成熟。
等江东积蓄足够的力量。
然后,一战定乾坤。
陆逊弯下前腿,在案几上伏低了身体。
那不是猫的动作。
那是臣子的礼。
孙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的。
“陆伯言,”他说,“你死了都不安生。”
他伸手想去摸那只猫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对,”孙权说,“你没有死。”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变成这样回来,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
陆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出什么事了?”孙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问句,是命令,“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