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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露水恩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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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桦反应了许久才明白玄罡口中的“可爱”是那只小麻雀,这位雨露之神说起话来甚是毫不顾忌,将他原本见面的心悸冲散了许多。
“互他周全是我心意,不必感激。”
玄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露出无奈的表情:“看来你并不想同我谈你的伤势,本宫却偏偏要问,你承我天宫的蓝眸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想必受的伤……你的伤,莫非是不治了?”他细想后道,“也是了,进了无往之界的,有几个不会被困进自己的心魔里。”
息桦却问:“你有办法唤醒他吧?”
玄罡因他这奇怪的态度吃了一惊,旋即点头:“那是自然。”
息桦这才与他对视:“我的意思是,只唤醒阿绮。”
“你这话……我不明白。”
息桦道:“对你来说这是雨降一劫,对阿绮来讲,凡间还有他未完成的愿。”
玄罡来就是为了接回他家降雨草,如今听了息桦所求,自然是心中不愿,况且他若是说“不”,息桦也没有强逼他的能力。
所以息桦所求,是真的在求他。
玄罡挑了挑眉,这仙子或许从来没有求过人,哪有人求人是态度是这般冷淡的。
他将息桦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看不出,你为他如此着想……”他若有所思,笑得有些深意,“本宫本是不愿答应的,但现下有了一个兴趣,本宫想知道,你为他可以做到何等地步。”
息桦抬眸看他,悉听尊便的模样。
“谁不知晓,雨降是本宫最疼爱的降雨草,天宫肃冷少生气,空有满宫的灵气,却无陪伴本宫之人,本宫俞住的久,便愈发觉得孤单。雨降若不能及时回来相伴,自然要找个替代的。本宫仰慕紫琼千千年,仙子额上那朵也是万分不错,不如仙子将它送予本宫把玩,代了雨降这百年之责,如何?”
玄罡这是在自说自话,天宫哪里只有雨降这一株降雨草?玄罡与紫琼算是两个无什交往的同道中人,天宫烟罗池边那些修行多多少少的仙草,哪一株变不成童子的模样任他“把玩”?只是雨降是他素来最疼爱的一株,却也最淘气,他才决计要带回去。但既然因数千年前的恩缘牵绊住这样一位仙子,雨降又有做凡人的愿,他一介天宫宫主,何必介怀于凡人匆匆的百年一世?
至于将息桦带回天宫,他又是有自己另外的打算的。
“好。”
他心中千千心思,息桦回答得倒是十分不假思索。
他挑眉一笑,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磨蹭了几下:“仙子放得下那些兰花儿?你也知自己额上那朵代表着什么。”
息桦无什情绪:“我这残躯,本挨不过几日。”
玄罡点头表示赞同:“那倒是没说错……”到底是爱花之人,他又不死心再问一遍,“琼仙谷和那些花儿,你要如何处置?”
息桦看着他,竟露出了笑意,第一回见他的笑颜,玄罡一边有些怔忡,一边也是莫名其妙。息桦抬手抚额,轻轻擦过那朵象征着他命格的紫琼兰,兰花会意而发出光芒,却因为仙气受损略显微弱:
“天道自然,往事强求无果,我为心魔所扰,已无力料理其它。”
玄罡更是怔忡,但他马上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他是太思念紫琼了,居然忘了,眼前的虽也是琼仙谷的地灵仙子,却不该把他与紫琼相提并论。他现下终于意识到为何方才对话觉得心中怪异,若此时是紫琼,尚不能肯定他的心魔是否在琼仙谷,何况息桦并不是紫琼,他却妄自猜测他的心魔是琼仙谷。他如此念念不忘雨降,竟不是因为他执着于琼仙谷,他执着的,是雨降当年的随意之举?
玄罡难得噎了一下,还是好脾气的道:“还有什么要求仙子尽管提吧,既是旧识,本宫又是个开明的,便不必太过见外了。”
麻雀少芹在棋盘对面站着,嘴中衔着黑色的棋子与素衣仙子对弈,等放下口中的那一颗,终于忍不住郁郁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卉?”
息桦默默落子,并未回答。
少芹气愤道:“你这般疯傻我不拦你,但你若让她痛了心,伤了情……自然,我也知这已难免,可至少,你要安抚好她,她素来听你的话。”
“好。”
两人在琼仙谷的最后一次对弈,他满怀心事输了,而在凡世的最后一次对弈,他又因为满心的事输了。少芹郁结,怎么说息桦的心事都应该不比他少啊,为何输的总是他……
与息桦下完最后一盘棋,少芹便飞去雪山为息桦送了一回信,他满肚子气恼,凭他好歹是棵半仙的树,如今不但沦落成了麻雀,还是一只送信的麻雀!
回来的时候远远瞥见屋顶上一个团成一团的小圆点,飞近了才发现是小卉。她现下有了九尾狐的妖娆之姿,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更别说少芹素来疼她,看在眼里就全是心疼了,忙加快了飞过去安慰。少芹虽不知息桦具体是怎么“安抚”的,但显然效果很不如意,至少不如少芹的意。
“那人有本事救小绮,却要仙子去天宫陪他,他又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为何要仙子陪他?我问仙子需要什么准备,他却说我不必跟着……我并未做错什么,仙子却要赶我去青丘,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哪里是简单去陪那人了,他分明……分明……”
说到此处,她再次抽泣,却就是不愿说出下面的话来。
少芹也有些惊讶:“他叫你去青丘?”
小卉抹着眼泪,委屈地点头。
少芹来往雪山本是有些疲惫,但还是耗费灵气化成了碧发男子的模样,这样才能将小卉搂入怀中。他柔声道:“他有他的决定,你还小,不懂我们这些活了许久许久的大人的事情。更何况息桦那样的人,总归是埋了些事情在心里的。他那个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哪是你我所能阻止得了的。怪只怪,他心中的我们,比不得那个少年重要。”
小卉依旧抽抽搭搭:“我不求其它……这些年我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离开他,我一个人可以去哪里?”
“偌大一个琼仙谷,再不济,还有这四海六界,何处容不下你?”
小卉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水眸认真看着他:“你对我说实话,仙子现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少芹抚着少女的背,突然就不想欺骗。他叹了口气:“……并不好。”
小卉只觉得多日来的自欺欺人瞬间被击得粉碎,心口有一个支柱,被少芹告知的真相击垮,无处补救。
少芹一直盯着小卉看,此时看到她那瞬间苍白的面色,又心疼又懊悔,心疼自不必说,懊悔的是自己何不说点谎话叫她安心呢?但他若再欺骗她,她该多可怜啊。
“其实息桦此行,未必不是好事。”
小卉分毫未信:“天宫处于九天,不是一般仙山神祗,若非天宫宫主亲召,是不随意让靠近的。这样一个地方,就跟牢笼一般,连小绮……当年的降雨草都要往外逃,仙子现在仙体有恙,去了有什么好?”
“就是因为有恙才去!或许息桦没有与你说,那玄罡天神是我去天宫请来的,传说里不容外者靠近的地方还不是被我进去了,说明天宫宫主并非世人眼中那般冷傲之人……至少比当初琼仙谷中,我们的息桦仙子好想与许多。玄罡有意让我看到当年发生的事情,对息桦难免还怀有当年那旧情。即便为了已经仙逝的紫琼仙子与琼仙谷,他也断不会害息桦的。
“如今息桦吸口气都是喘的,若没有一个好地方给他疗伤,说不定就追随紫琼仙子羽化而去了。这个时候玄罡要求他去天宫相守,怎不是一件好事?”
小卉不敢置信道:“你是说,仙子的伤以及他的仙灵,可以在天宫恢复?”
“基本上……算是这样吧。”
小卉是个好哄的,当下就深信不疑,就有了些心思来反驳少芹:“仙子并不难想与,你别诽谤他。”
少芹撇撇嘴,知道小卉基本没事了。
“仙子,小雪的信到了,我替少芹送进来。”
息桦半倚在榻上,一身白衣洁白如雪山上的雪,小卉别过眼去,这个男子何曾有过如此的憔悴和病态?她从床侧取来紫色外衫披在他的身上,再将信递给他。
息桦的去信是告徐锦绮的平安,小雪的来信便只略略说了些宽慰的话,询问息桦服用雪山瑞根须后的状况,再交代了墨耀再次被封印后雪山的情况。
信是雪狐的人称,最后落笔却写着青灵,看来他们两个在雪山的过活倒是自在默契。
息桦只捡了最后一项细看,知道雪山无事后松了口气,一抬头,便见小卉正盯着自己看,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突然想起徐锦绮那晚抱着他的画时说的那些话。
到时候你回了寻影山,我便只能对着画想念你,这种不习惯的事情若是不提前做一做,到时候会成疾也不一定……你不知道,我们凡间有一种无药可救的病,叫相思病……
恐怕到时候忙于生意,没那么多时间去看你,寻影山上妖兽多,我一介凡人动不动被追着吃,去看你还是挺危险的……
息桦,不可思议,我竟然会怕我忘了你的模样……
他徒生感叹,招呼小卉到跟前,他素来话少,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倒是小卉先开口。
“仙子,小卉不回青丘。”少女坚定道。
息桦皱起眉头,这是小狐狸第一次不听他的安排:“琼仙谷有少芹照看,他已与青丘族长招呼,你回青丘不会有危险。”
“我的父母是被青丘一族烧死的,于我来说,救我的仙子才是我的亲人,琼仙谷才是我该回的地方。仙子并非不明白,你对我的恩情,就像玄罡天神与小绮……降雨仙草对你的恩情一样,仙子于我,似父似母似师父似兄长,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既然我懂仙子,也请仙子体谅我,仙子因心魔受折磨,徘徊生死,小卉每每心如刀割,何尝不是被折磨?既然仙子做的决定并不接受小卉劝阻,那小卉的去留也要由我自己来断。
“仙子,小卉要留在你最心念的地方,等你。”
息桦耐心听她讲完,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你确是长大了,不需我多担忧。你去看看隔壁……”
“他才不需要我去看着!如今也自有宝贝他的人陪着!”
小卉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趴伏在息桦的膝头,将所有的委屈在息桦面前释放了出来,声音闷闷道:“我甘愿自己还是那只普通的小狐狸!我甘愿自己还没有长大!我们还在琼仙谷,从来没被他找见过,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