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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上) ...


  •   天已经全黑了,刀剑喧嚣之声已然消去,只剩下南源郡里那些没有完全熄灭的火还在“哔哔啪啪”地烧着。
      一地的尸体,金人的,还有宋人的。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活着的人也没有心情再开口。
      殷三娘脸色苍白,嘴唇又白又干,她目光温柔的握着死去男子的手,似乎和他们平日里相守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看着累极了的丈夫一躺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嘴角甚至还能露出一丝笑意。
      楚碧痕皱着眉:“这也太过分了,他们不过是一群伤兵,根本没有战斗力!”
      “可他毕竟是一个兵士,即便力有不足,握着刀剑为与敌人战斗而死,也是一种荣耀,我以他为荣。”
      殷三娘神色平静,面无悲喜,楚碧痕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色略一沉重,道:“三娘,对不起。”
      殷三娘把丈夫的手放回到地面上,整理好他的衣着,起身道:“不必说对不起,楚姑娘,你又一次救了我们,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谢谢。”她咬着嘴唇,迟疑再三,还是迎向楚碧痕的目光,道:“楚姑娘,我曾问起过良人,他说军队里并没有一位姓叶的军医……抱歉。”
      楚碧痕的笑容停滞了一下,摆手道:“没事没事,边关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军队,也可能是正巧没有遇到呢。”
      这下殷三娘反而愣了愣,半晌点头笑笑:“是啊,一定是如此。”
      楚碧痕握住她的手,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发出一个酸涩的笑容。
      “楚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殷三娘平静地道。
      “好,你说。”
      “求楚姑娘帮我照顾芳儿。”
      “你说什么?”楚碧痕忽然变了脸色,蹙眉道:“我不管,三娘,你的女儿,你自己照顾。”
      “我怕是……”
      一个男子的闷哼打断了殷三娘的话,她们闻声看去。满身是伤的刀疤男子恢复了知觉,感到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在钻心的疼着,他睁开了双眼,听到一个惊喜的呼声。
      “刀疤,你终于醒了。”
      他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女子:素绿色衣衫,长得还算漂亮。
      他恼怒道:“老子叫张大,不叫什么刀疤!”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前伤口,他“嘶”的一声抽了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要随便乱动。”
      一个女声道,听到这个声音,刀疤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躺好,喃喃道:“难道我还没死?”
      听到这话,身旁的绿衣少女不高兴的哼了一声,说道:“你什么意思啊,看到我就以为自己死了,听到三娘的声音才确信没死,我就那么像早死的人吗?!要不是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我非废了你不可。”
      “他现在也差不多是这样了。”陆无抱了点柴火来,听他这么说,撇了撇嘴道。
      楚碧痕连忙制止他。
      刀疤男子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艰难地挪动胳膊,用眼角瞄到自己的胳膊上被缠满了绷带,他动了动腿,大概腿上也是这样。他似乎觉得脸上也被包着,难道……
      “为什么老子的脸上也要被包上破布啊!”他从牙缝里狠狠地道。
      “因为你的头受了伤。”楚碧痕理所当然道。
      “居然把老子引以为傲的刀疤标记也遮住了,你奶奶个熊的。”
      “你再骂,你再骂我就再给你裹一层,让你的刀疤再也露不出来。”
      “你…!”刀疤吃了瘪,自己闭上了嘴,手却闲不下来了,他挣扎着要自己把脸上的绷带拽掉。
      “喂,你干什么?!”楚碧痕怒道。
      刀疤也不甘示弱:“你们不给我把脸上的破布弄下来,老子自己弄还不行啊!”
      “好好好,你别动,我来弄行了吧。”考虑到他好歹是个病人,楚碧痕还是妥协,但嘴巴还是忍不住嘟囔道:“真是臭美。”
      “你说谁!”
      没想到刀疤占了上风,还连抱怨的机会都剥夺了,楚碧痕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着自己:“我我我,我臭美,行了吧。”
      直到刀疤不再吭声,她才放下手来,接着把他头上包扎的布条小心的解下来。
      柴火慢悠悠地烧了起来,火焰在每个人的脸上欢快的舞动着。
      过了一会儿,刀疤像是想起什么事,不厌其烦地动了动嘴唇,说道:“我兄弟呢?”
      没有人说话。
      “我兄弟呢!”他意识到了这沉默的含义,却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挣扎着坐起来,大吼道:“说啊,我兄弟呢?!”
      仍旧没有人回答他。
      刀疤没有闹腾,只是他诘问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楚碧痕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在哭。
      手指抠入泥土中,身体颤抖,涕泗横流,自以为做尽恶事的劫匪,却是在恸哭!
      他低哑的声音因为抽泣而一顿一续,楚碧痕仔细听去,他竟然在低低的诉说着。诉说着的,大概是他们兄弟二人共同度过的岁月,大概不管是艰难的还是轻易的,只要是有人能够跟着你,相信着你而走下去的,都是温暖在心间的岁月吧!
      “要不是我非要来掺一脚,他怎么会……虽然都是孤儿,可这傻子向来最听我的话,从小就跟着我。老二和我一样,原来一直受人欺负,后来被欺负着反倒练出一点防身的功夫来,就跟着我四处闯荡……可是这该死的金人发动了什么狗屁战争,我们兄弟俩早起晚睡,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就被那周扒皮赶了出来,倒被他自己卷了钱跑了,从此恨透了那些阔财主!”
      他说的极悲伤又极不甘。
      “我当时就想,将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他们的钱都劫了来,让他们也尝尝没钱受人白眼的日子……咳咳咳……咳咳咳……”
      频繁的咳嗽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终于平息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是咳嗽时咳出的血迹。他笑了笑,似是如释重负。
      “刀疤……”楚碧痕感慨万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必自责,要不是你,我和芳儿早已成了金人的刀下鬼。”殷三娘看着他,眼中也没有了冷意:“多亏你替我接下那一刀。”
      “咳咳咳……也多亏那一刀,”刀疤苦笑一声,露出与他平时不符的沉重表情来:“我才能重新和我的兄弟跑到同一个地方……去受苦……”
      “刀疤!”见他软软倒下,楚碧痕惊呼一声,陆无连忙扶住了他。
      “刀疤……刀疤……”楚碧痕焦急地喊着,希望能拉回刀疤的神智来,可是他的神志已经开始涣散了。
      殷三娘含泪问道:“我们只是一面之缘,而且上次又……你怎么会舍身相救?”
      “咳咳咳……”他现在连咳嗽声都很弱了,软绵绵的,说起话来怎么也不像是五大三粗的劫匪:“是只见过一次,可你怎么说也是……宋人啊。我们兄弟虽然是劫道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些人也实在令人讨厌的紧,可是……要劫也只有老子能劫,那……那些金人,毁了我们的家,还想要碰汉人一根汗毛,门都……没有。只是……唉……害了老二……”
      他一生孤苦伶仃,漂泊无依,在这世上虽然受尽白眼,反抗着,也怨恨着。可今日之事,他本可以避过,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战斗,哪怕他所在一方是处于弱势。
      楚碧痕看着他渐渐无神的双眼,忽然注意到他脸上的刀疤。虽然现在他脸上布满了可怖的伤口,可是最初那条被他引以为傲、觉得霸气无比的那条疤痕却没有被掩盖下去,仍然是最显眼的。
      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几乎被裹成了一个大号的婴儿,别的他不在乎,只是一个劲的扯着脸上的布条。
      楚碧痕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扯动嘴角,低沉着声音说了声:“真是臭美……”
      殷三娘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楚碧痕知道,她哭了。
      忽然感到有一股小小的力量拽着她的衣角,殷三娘回过头,芳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不解的问:“娘亲,你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这个坏人总是让娘亲哭,上次还差点把芳儿摔出去,难道不是恶有恶报吗?娘亲为什么还要哭呢?”
      刀疤全身缠着绷带,如今的死状,与他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劫匪形象甚是不符。殷三娘看女儿问的理所当然,心中酸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搂住女儿,眼泪簌簌而下。
      “他是个坏人,有错,却不该死。”楚碧痕忽然道:“说到底,他也只是这乱世之中一无奈之人而已。”
      “而无奈之人又岂止他一个?”
      芳儿疑惑地认真听着,虽然听不太懂,可是滴溜溜的大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她,似乎又十分确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楚姑娘,”殷三娘松开芳儿,起身道:“刚才的事情……”
      楚碧痕脸色一沉,正要拒绝她,忽然一眼看到,她为殷三娘包扎过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伤口又裂开了!
      “先不说那些,三娘,我先帮你止血!”她惊道。
      “不必了,楚姑娘。”殷三娘按住她的手,避开芳儿,小声微笑道:“金人的刀割断了动脉,只能暂时止血,却不能长久。我失血过多,已经不能支持多久。”
      “三娘……!”
      “我最后一个心愿,还不能答应我吗?”
      “我……”
      楚碧痕别过头,声音却不再那么坚决。
      “芳儿,快来给楚姑娘磕三个头。”她温柔地伸出手招呼着,可无论是微笑还是动作都没有多少力度。
      “娘亲,这是要向碧姐姐谢恩吗?”芳儿问道。
      “不,是拜师。”
      “芳儿听说,拜了师之后就要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我跟着碧姐姐走了,那娘亲呢?”
      “不用担心,娘亲不会孤单的,娘亲也要去找芳儿的爹爹了。”殷三娘含泪微笑。
      “爹爹不是睡着了永远也叫不醒了吗?”
      永辞于世,芳儿却没有半点悲伤,她可能真的认为她的爹爹在睡一场很长很沉的觉。
      “爹爹之所以一直睡着是因为他去找周公了,只有睡着了才会找到周公。”
      “周公是谁?”
      “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芳儿的爹爹一直很敬重他,所以娘亲也想和爹爹一起去,去找他。”
      “白胡子的老爷爷……芳儿也要去!”芳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也固执道。
      “芳儿乖,听话。”殷三娘仰面看看天,想把眼眶中的泪逼回去,她抚摸着芳儿的头,强撑着笑颜道:“娘亲和爹爹先去那里盖一个坚固宽敞的房子,找到老爷爷之后请他来家里做客,然后再去接芳儿,好吗?”
      “嗯。”芳儿懂事的点点头,笑笑:“那娘亲可不要来得太快啊,一定要等到芳儿像碧姐姐一样厉害的时候再来啊,芳儿一定会让娘妻和爹爹还有老爷爷刮目相看的!”
      “……好。”
      “娘亲,我跟你说哦。”芳儿拉着殷三娘蹲下身子,附在她耳边说:“我听说只要携手入梦,就会梦到相同的情景。你拉着爹爹的手,就不怕找不到爹爹了。”
      良久,殷三娘才嗔笑道:“……你这丫头,从哪里听来这么些个稀奇古怪的说法……”
      “嘻嘻……”芳儿催促她道:“娘亲快点嘛,别让爹爹等急了。”
      “芳儿……”楚碧痕刚想出口阻拦,陆无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管。楚碧痕皱着眉头,半晌叹出一口气来。
      殷三娘抱着芳儿,像是永远不够似的,直到她因失血过多双臂再没有力气。她放下女儿,拂拂芳儿额前的碎发,似是欣慰又似是无奈的笑笑:“芳儿长大了,娘亲再也抱不动了……盖房子的工程很大,可能需要娘亲和爹爹花很长的时间,芳儿一定不要着急,记得以后跟着碧姐姐要好好的……世上有很多事情你可能会力所未及,但只要努力做过,不论结果怎样,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你的爹爹就很了不起呢……还有啊,”她露出了如双十少女般的羞涩笑容:“以后要是遇到心中的英雄……就嫁给他吧,向娘亲和爹爹一样。”
      “知道啦娘亲,你和爹爹分别那么久,快去找爹爹吧!”她想了想:“我和爹爹也还没有好好说过话呢,娘亲你也替我问声好!别让爹爹忘了芳儿!”
      “嗯……”殷三娘看着表情祥和的男子,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拿起男子的没有温度的手,和他十指交握,轻声说道:“三娘向来都是跟随你,你也从不负三娘,所以这次,也把我掌心的温度连同三娘一起带走吧。”
      血荫过纱布,汩汩如细流,殷三娘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消逝。
      “娘亲……娘亲……”芳儿试探性地唤道,见没人回答,她开心的跑到楚碧痕身旁,手舞足蹈:“碧姐姐……哦不,师傅,娘亲睡着了,她肯定找到爹爹了!”
      楚碧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暗红色的血已经从殷三娘身下扩散开,似乎也包围着已死去的男子。
      不能同生,能够携手共死大概也无遗憾了。
      柴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随着风的掀刮,默不作声地冷僵,化作几粒碳渣。而本为世间微尘的我们,该要如何留住心头那一丝炽热?
      刀疤。殷三娘。
      还有叶大哥,你到底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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