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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零保险 活着的人如 ...


  •   追悼会是洞悉人间奥秘的地方。女性泪痕的多少可以衡量与逝者之间的距离。亲人大都眉目沉重,宾客多为逝者而来,与答谢的亲友并不相熟,只将握手的安慰传达给了逝者女儿,而其他17名答谢亲友如尴尬的傀儡、如细菌,只能视而不见。宾客傲然视物,质问的眼神判别着家庭成员间的利益亲疏,或是用余光既看路,也偷看亲属的脸。
      宾客衣着随意,而宾客的心里在挑剔。全身黑衣应该是礼节周到的宾客,但走出会场后却没有洗手的白酒和辟邪的红绳发放?主办方礼数不周,就自然有穿着短裤和肉色背心、敞着衬衫的男宾,仿佛从酒会飘然而至;也有的女宾因为临时抓不到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身着时髦的条纹衫和七分裤。当然他们也不知瞻仰遗容用什么姿势告别,有的放下菊花后鞠躬1.5秒,就挡住了后面宾客的路;有的双手合十,做拜佛状。每个姿势都有几个因为震惊或堵车的追随者,尴尬地站在逝者头顶处比其他人多几秒。有几多人是真的爱逝者?有几多人是为了看逝者变形的身躯 有几多人是为了希尔顿的答谢早饭?而逝者已经在未到的宾客中消失,消失在唢呐声中,消失在温暖舒缓的夏昼。
      我也出席了这场追悼会,此刻躺在花坛上的逝者,生前是我的客户、我的朋友,只不过此时追悼会中人们只看到我一人,而出了会场后树上的两只红腿猫头鹰从松树上飞下幻为人形坐上了我的车。

      我穿上休闲服,就是不思进取的上班族;穿上黑色西服,不去上班为老板挣钱,却去拜访陌生人,寻幽探奇。而一切要从融化一切的夏天说起。
      我和妈妈看望以医院为家、透析3年、意识不清的舅姥爷。寒暄之后,病房里光线暗淡,墙由白色变为黑灰色。一行人突然坐到了东北的炕上,两个穿着藏红色棉裤的男子,上半身涂满白色的粉末站在炕下两边,地上是舅姥爷面无表情对着我唱歌。

      “死神啊,死神,
      能否再赐予我一年时光,
      那冰凉之手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谁来怜悯你的灵魂。

      噢,死神说:
      我金不要,银不取,财不爱,产不惜。
      除了你的灵魂,我别无所求。
      吾乃死神,
      无人能及,
      打开六道循环之门。
      哦,死神。
      我名叫死神,且你命终于此。”

      我恐惧地扯着妈妈的衣襟,躲在她身后,可是她无动于衷,也不躲避舅姥爷。而床上还有舅姥爷的儿子,我拼命地拽着他的衣服,发不出声响。两人在炕上静坐呆立翻着白眼,两人在炕下如门神站立,只有舅姥爷追着我唱完了两遍曲子,一切才回复了医院原来的样子,两个棉裤男子也已经不见,窗台上徒有两只红腿肥硕的猫头鹰蹲着,拍拍翅膀轻轻地飞走了。除我之外他人还是没有看到,一路无语回了家,自认为是低血糖出现的幻觉。
      回到家中,晚饭时妈妈突然兴奋地叫着: “快过来啊,到大厅来。”
      “啊,怎么了?”
      “给你望远镜,你看对面楼的烟囱上!”
      我家住顶层,我这个妈是有一点偷窥癖的,她能说出对面哪些房子出租了,哪个出租屋的人喜欢狗,主人回家了,狗高兴得不得了;还有哪个出租屋的窗户上摆了个书架子,但养得全是多肉植物,还有猫……当我的八卦之心以为会有愉悦经过时,对面烟囱上明明趴着两个花斑猫头鹰。我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两周后,舅姥爷就离世。
      当时我和妈妈出门旅游,连追悼会都没有参加。我虽然把影像的事件说给自己亲妈,但只说是一场梦,妈答应多去看看舅姥爷;而我则当自己低血糖。两周过去了,妈没再去看望舅姥爷,我也忘记了那个幻觉,人也没了。

      七月暑气熏蒸,人如同蒸笼里的包子。作为苦夏而不求上进的上班族,最大的烦恼一是办公室没有空调,二是夏天衣服穿得少,经常有头发掉在肌肤上,十分恼人。我在走廊中寻找不同科室递交文件时,偶遇了一位男同事。他叫李珍,身正如松,声音洪亮,人也长得方正,我猜想他办事也一定有板有眼。而这次经过他的办公室,只闻满屋酒气,他本人脸色紫黑,皮下仿佛是茄子,他躺在地上只有内裤,肩膀、后背都开始失去血色变得紫青。两只猫头鹰飞到旁边的桌上,一只对另一只问道:

      “我们今天在哪里吃饭?
      在地上躺着一滩肉泥,刚刚昏死。
      没人知道他在那。
      除了夏天的啤酒、羊的骨髓和他的妻子。

      啤酒已经化为他的□□,
      四溢各处。
      羊的骨髓婉转漂流在血管中,
      堵住各处主动脉。
      他的妻子咒骂后回到娘家,
      所以我俩可以吃个干干净净。

      你可以啃他破折的头骨,
      我可以啃他宽阔的胸膛,
      还可以用他动人的喉咙,
      做我们巢上的风铃。”

      几秒后,昏倒的李珍从地上站了起来,热情而客套地打着招呼,我寒暄过后马上离开了。心中的疑问揭开了八九分,一定是通灵的能力是家中隔辈传给我了。
      这能力偏爱女性,家族男性不屑于继承。我妈这辈也有人希望能够继承这个能力,但是各家信奉的女眷互相争夺,却无果。为此分家后,女眷们相忘于江湖。而家里真正能力强的是已经过世的姥姥,她主要自学一些经书;并在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能够千里之外透视家人的安康、报平安。姥姥晚年说自己有这种能力后,身故后去的地方令她十分害怕,也就是说即使我家里能力最强的半吊子都知道有这种能力不会有好结果。我读了半辈子书,知道诗鬼李贺27岁去世,宋朝诗评认为是李贺过多地写鬼神之事,逾越了阴阳之线,将自己同化成鬼,相当于慢性自杀,才那么年轻离世的。我天生胆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继承这种能力干什么呢?而这个能力也仅仅是预见他人的死亡。“想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人世吗?请拨打电话1xxxxxxxxx。”上门就对客户说你家某某要去世了,快点准备衣服吧,别再去医院抢救了……人家不打你不错了,想想就未来暗淡无光啊,当然也一定会有不肖子孙悄悄关怀我的生意的……
      也许这个能力是有利人利己的可能。我阻止不了自然的进程,那么为了表示对往生者的敬意,就是把后事办得尽心尽力,亲属得到安慰;再做些对于逝者的至亲有益处的事,逝者便可以放心。那么根据上次舅姥爷的经验,可能李珍还剩下两周时间。两周时间,就算是假的,如果买意外伤害险,这样就形成和保险公司对赌的情形,进行投保后,人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还可以给亲人尽可能多的照顾。人是自私的,但总不会孤立地活在这个世上。
      “你能这么想也就对了!”两只猫头鹰又站在我窗外,踱着步即使开着窗也不肯进来。我已经见过几次了,不再害怕了。猫头鹰胸前斑驳的羽毛,膨松得不像是人间的物质,美瞳狡黠而神秘。其中一只绿头猫头鹰比较愿意亲近我,另一只时常用锋利的脚爪警告我不要靠近。
      “你祖辈是懂一点通灵的,你可愿意为阎罗王办事?”
      “我愿意帮助有需要的人。”如果这是命中要做的事,就做吧。
      绿头猫头鹰点头说,他俩是阴间的使者,常有猝死鬼到阴间说牵挂活着的亲人,希望能多服侍几年亲人而哭诉不止,鉴于此类事件日益增多,严重影响阴间的工作进度。阎罗王同意拿出一部分存银,根据个人生前的意愿给予其亲属人间的利益。而我家因为渊源颇深,虽然子孙们学艺一代不如一代,但有历代先祖人品的保障,通灵的能力就传给我了。而人世间的钱是亲人们烧给往生者的纸钱,再由阴阳银行提出来的。所以若是亲人没有按时收到纸钱,就需要用自己提前烧过的纸钱来换取。这样阴间的鬼魂也可以安心,此谓通零保险。
      好的,去见第一个客户,虽然没啥把握。
      李珍作为35岁的普通男人,既无特别的荣光也无骨子里的卑微,平凡人而已。他构想中自己的晚年是和父亲一样从40岁起缠绵病榻到70岁,最终1米8的身材缩小到只有一半大小。我找到他的电话,佯称自己要买他家邻居的房子,找他询问情况。周六的上午,李珍在茶楼等我良久,我则是驼着近45°的背促行而至。李珍见我苍白的嘴唇,无法喘均的气息,不好追究我的迟到。
      “不好意思啊,我的心脏一进伏天就跟长在背后似的。”我慢慢啜着茶,“现在喉咙也不好使了,喝水也会经常呛到,根本不能大口吃肉,只能小口进食。”
      “你还那么年轻,身体怎么就这么糟糕?”
      “不运动,还总喝酒,而且应酬时喝酒多了,胃就满了,根本吃不下饭,身体就成这样了。”我尽量扮演李珍的现状,希望他能有所反省。
      李珍说:“你身材算是保持得好的了,不像我已经有了啤酒肚,女的身体变化会这么快吗?”
      我说:“变化才快呢,但不在身形上。酒喝多了胃就疼,第二天走路也轻飘飘的。我家里养了两只猫,一见我喝酒就吼我,我就追着他们打,所以他们跟我就不好,可能我喝多了做出让他们伤心的事吧,这要是自己孩子得多嫌弃我没正事呢。”
      “我家女儿也让我宠得不像话,常常我酒醒后就说再喝酒就不要我了,还和她妈学,跟我说话也是没大没小的。”
      “妈妈宠孩子,男的也会宠孩子吗?”
      “嗯,更厉害。她才多大啊,就那么会说,打电话说想我了,就拉我去逛街,等我反映过来已经买完红裙子了,还要买芭蕾鞋,我就清醒过来就说下次吧。在家吃鱼,如果就一盘,鱼不放到眼前是不吃的。唉!从小宠到大,只能宠到底了。”
      “孩子才6岁,要是结婚了你可得哭吧?”
      “我有时候觉得不能给最爱的人提供最好的东西,我是心理有愧的。”
      “爱孩子和宠孩子不一样,你总会是看长远的吧,即使自己吃苦,牺牲些,也会希望她们好?”
      他开始怀疑这有些过分的寒暄,“嗯?”
      “我自认感情丰厚,而且胆小、爱哭,所以害怕人之无常,常想生老病死而恐惧。只有努力达成心愿,扬弃懒惰和安逸,尽可能让所爱之人过得好一些。我虽没有孩子,但爱亲之心应该不在你之下。”
      “你这是要往哪说啊?”
      “你身体是否最近不舒服?体检结果如何?”
      “三高呗,都已经很多年了,我已经做了一个心脏支架,前些日子做检查发现有一处血管堵了,但我那个认识的医生朋友出国了,虽然身体也不舒服,但总要等他回来给我看才放心。”
      我自知无力阻止,只好明说:“唉,我有一点神通,虽然很突然,但直觉你命不久矣。和你相识不多,却期望不要成真。我手上有一份人身保险,你若身亡则会赔付给你家人。你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已过35岁,应为亲人提前做好准备。”我打开了窗,树上的猫头鹰便倏地飞落地板上,变成半人形,凶神恶煞地说:“已经腐臭的尸体,身魂两丧,快些和我们走!”说完,就要用弯刀似的爪子去踩眼前呆立的母鸡。李珍狐疑,身体不敢动,心理却一直想是否被算计了,但只要有钱,眼前的幻术就可以破解。
      “多少钱?”
      “4900元。”
      “啊?好、好,如果这就是全部的话。”李珍半信半疑间交出了钱,他在当下是怕死的,差点跪下。他想若命不久矣,反倒可以相信我,签了合同,到时候妻子、女儿就有着落了;如果一两年相安无事,就算破财免灾吧。李珍出了茶馆,匆忙进入了每月十五开门的寺庙,他极为虔诚地跪拜,捐出自己的车马钱,并抽了签。很可信,李珍几乎将寺庙里的大凶签全部抽了出来。他怀疑自己被下了仙人跳,虽然解释不了,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那就可笑了,反正就是骗钱嘛,那么如果有第二通电话,来骗我就可以证伪了。可是,整个世界里只有垃圾广告在联系他。
      我们一行来到了土地公公的破落的小庙口,我将李珍的合同、保金和供奉的纸钱摆好并烧掉。土地公公显身说:“可苦了我的一点口舌呢,你拿去吧。”我诚惶诚恐地接过、拜别。
      天色全部暗了下来,经过眼前的一切,李珍的身体反倒觉得四脉畅通,但能看到自己和大马路上的人渐渐不同,身魂开始分离,而其他如夯实的土地般踏实。李妻和女儿两天前吵架回娘家去了,他还没有去接,那就一会儿去吧。李珍又去看望了下自己的父母,带着年迈的父亲洗了澡,亲手给父亲搓了澡,分别的时候他搂住了妈妈的脖子说:“妈,我害怕。”眼泪流了下来,说了只能让老人家平添烦恼,还是要独自回家面对。他想妻虽然是个嘴黑心软没主意的女人,他突然离世,她一定受不了。于是一边收拾家中卫生,期望心里能够获得平静,又转念去商店多买了几双拖鞋,防止突然来客没有鞋穿,他又预定了两周的家政服务,到最后还是担心家里太狼狈、让人议论、同情。他给女儿在商店买了12条各式尺寸的红裙子,这样每年生日就有礼物了。他又给女儿打电话询问学校的作业,嘱咐女儿不要再掐喜欢的小男生了,胳膊都没有能看的地方了,还说女儿要听妈妈的话,不想去课外班就不去了。
      李珍独自一人在家吃完烧烤、喝点啤酒,心想人如果不活得写意点,活着还有啥劲啊。老婆自己亏欠很多吧,很少温柔对待的枕边人,只有刚结婚的时候带着她去北戴河,亲手给她剪指甲,其他浓情蜜意的事就没有了。如果可以,下次就只带她出门,先把全国走遍好了。她喜欢吃火锅,就去四川,给妻子发个微信吧,想着想着,李珍就睡着了。
      李珍当晚心梗过世。第二天上门做家政的阿姨发现家中白天灯全部亮着,遂报警。
      七天后的夏夜来临,世间仿佛是钢厂悄悄停止了炼制,余热融化一切。李珍头七后,我们三人来到了李珍略显狼藉的家门外,两个猫头鹰进门递送一份保单交给李珍妻子。萎靡的李妻对于客人的到来十分诧异,家中的女儿在屋中自己玩着。
      李妻:“原来他有一个月的工资没有交给我,是拿去买保险了。”
      绿头猫头鹰说:“是的,临时起意的。”
      李妻:“人死了,一份钱也花不到,要钱干什么?”李妻酝酿的悲伤已被疲惫所代替,后天就要上班了。她曾想老公是否死于车祸会优于心梗,这样她就有了一个埋怨的对象,而不是徒增的压力和手足无措。她是那种因为一点矛盾而在爱人面前不悦、大声斥责的老婆,却也是爱人在外被欺负了,会回家拿起木棍找上门算账的东北娘们。她的生活中有冲动、有磨难、少理性。“他怎么突然想起买了保险?”
      “我们只负责签订文书和递送保金,对于客人的意愿并不询问。如果您可以,我们开始讲解保单的构成和领取方式。”李妻默许,开始核实保单详情。
      “保险金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主体为您女儿的教育基金,年付到账。初中3年每年2.5万元教育基金;高中3年每年3万元;大学4年每年3万元。30岁满保单期后又婚嫁金1万元。一共获得教育金及婚嫁金29.5万元。其次为此次的丧葬费用支出一次性付清:遗体停放间3天费用1.2万元,火化费用0.5万元,各类祭品费用0.2万元,追悼厅使用费用0.5万元,墓地15万元,答谢宴3万元。”李妻头疼眼花,希望两人体谅她,留下文件让她细细端详。而李妻只会见到我们一面,等她冷静下来,只会留下一个都市的夜谈而已。“最后是今明两年的两次旅游费用共6万元,年付。发生的费用已经在卡中,而随后的费用,以7月为限按年存入。共计55.9万元。”
      李妻:“一个人一辈子就值这些钱?”
      “给予活着的亲人现实利益的安慰,便是对逝者的敬意和关心。如果您没有疑问的话,我们告辞了。”李妻家中的6岁女儿此时抱着猫和玩具从卧室出来了,小女孩明显感觉到了两人的不同,而猫则耸腰、低吼示意离开。而两只猫头鹰对于玩具更加感冒,但还是马上离开了。我在楼下等着两只猫头鹰,进入车后就变回了原形,只是李妻不知道的是这钱是来自阴间,我们现在就回去报个信吧。Case clos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通零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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