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南冥 她眼眸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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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净衣衫的女子端着食盘而出，美丽的脸庞上一片担忧悲伤纠结之色。
“如烟，流云怎么样了？”在门外等候了许久的风行连忙上前询问，他看来面上也是一片愁云惨淡，必是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休息。
柳如烟摇了摇头，叹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每日端进去的东西都是丝毫未动。我能劝的都劝了，光风霁月，天璇天玑，就连司徒老爷磨破了嘴皮子她还是一概没有反应，只是守候在还雁房中发呆。”
风行神色黯然，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建木林顶找到她和还雁时的情形。
那日的雪下的特别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丛林中寂静无声，连寒风都似静止了一般，仿佛都在为逝去的灵魂默哀。
流云紧紧抱着还雁，轻轻厮磨着他冰冷的脸庞，神态安然地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她脱下了皮袄披在了还雁的身上，时不时为他掸去发上肩头的晶莹白雪，动作轻柔的好像他只是刚刚睡去。
“流云，把还雁交给我，你随我回去罢。”司徒耀看着这一幕已是老泪纵横。
流云恍若未闻，只是抬起了还雁的手揉搓着，放在嘴边轻轻呵气，用已经冻得嘶哑的声音柔声说道：“还雁，你应该多穿些的，看你冻得，怎么手冰冰凉的。”
众人脸上一片泪流，皆别转了头不忍再看。司徒耀狠了狠心，上前抓住流云的手，颤声道：“流云！还雁他，已经走了。。。你就跟我回去罢，啊？”
流云轻轻挣开他，把食指放在唇边，笑笑说：“嘘。。。还雁他就在我怀里，刚刚睡着，你们轻点，不要吵醒他。”
风行见司徒耀劝说许久不果，流云只是抱了还雁不肯放手，不禁又怒又气又伤心，忍了泪扳过她的肩头，拉住她的手往还雁鼻下探去：“流云，你看着还雁，他已经去了，他已经没了呼吸！”他又拉过她的手抚上还雁的胸膛，“你自己摸摸看，他已经没了心跳！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痛苦的事情就算再难以接受也要去面对，而不是像你这样逃避你懂不懂？”
“你说什么。。。还雁明明还在的。。。他没死，没死！”她的双眸中盛满了不信，死白的脸颊上流露出绝望的表情，她声嘶力竭发狂的喊着，踢打撕扯着风行，却在下一刻猛地吐出一口猩红，刺目地在她胸前绽放。风行吓得忘了呼吸，呆愣的看着她软软滑下，倒在了还雁的身边。
之后她便是几日几夜不吃不喝守在了还雁的灵前，每日呆呆望着水晶棺中的还雁，神色木然。遗体火化的那一日她站在还雁身旁，温和安静，众人都以为她接受了他的消逝，却在司徒耀取过火种欲点燃焚化的时候，她猛地推开了他，抱住了还雁死死不肯放手，任凭旁人拉也拉不开。
“还雁，再睁开眼看一看我好不好。。。我是你的云儿，我们约好了要去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相守一辈子的。。。还雁，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啊。。。。。。”
她疯了一般的大哭失声，那撕心裂肺的痛和铭心刻骨的爱借由着一声声血泪混合的哭喊发泄而出，震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失了意识般的不停流泪。司徒耀紧紧圈着她，在她耳边喃喃道：“流云，这是还雁的遗愿，他要葬在这天地之间，永远陪在你的身旁，你就让他安心地去吧，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还雁看见了必不会放心。。。。。。”
。。。。。。
风行的眼睛有些酸涩，他连忙转过了身仰了头，重重地吸了几口气。
“风行，我相信流云会好起来的，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想透罢了。她答应过还雁好好活下去，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如烟暖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竟觉得没来由的一阵安心，转头看去，她眉眼如画，正专注的看着自己。
他蓦地一惊：在这风雨飘摇多事之秋，人人感怀伤逝、悲天悯人的时候，竟然有一个人一直默默地与自己并肩同行着，分担着肩上的重担，而他却不自知！直到刚刚那蓦然回首，脑中如惊雷闪过，才突然明白，原来有什么东西，他已经牢牢抓在了手中。
他对她温和一笑，“是啊，我与她一同长大，应该对她有信心才是。”
柳如烟一怔，脸上浮过一丝红晕，连忙朝他福了一福，低了头绕过他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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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你几岁了，还跟我闹。”
“我多么希望和你掉下去的人是我，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的人是我。”
“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云儿，你愿意。。。你愿意跟我游遍大江南北，做两个‘物非人是’的闲散之人么？”
“对，我来了。这辈子，你再也别想挣脱我的手了。”
“无奈轮回宿命，浮生千重变，我许不了你一生一世，伴不了你今后漫漫长路。然情动心驰，生死相许，无论是劫是缘，但求朝暮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怎么，害怕父王阻婚？若真是，你可否会劫了我逼婚？”
“才刚刚拜了堂行完礼，怎么就一下子变成管家婆了。”
“看你，发钗都要掉了。转过来，我来为你绾发。”
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温习着和还雁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缅怀着两人共有的酸甜苦辣，沉浸其中不愿自拔。以前每次她心中有所害怕，自我封闭的时候，都有他的陪伴，在悠扬洒脱的箫声中她的心神渐渐清明，由着它带领着走出那囹圄桎梏。而如今。。。
她拿起那雪白的玉箫轻轻一吹，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她无言苦笑，无力地把它重新放回桌上。原来离了主人的箫也懂得悲痛，“你跟我一样哀伤，是不是？”她轻轻抚着那洁白箫身，想象着它在他的唇边挥洒出最清新亮丽、最婉转飞舞的醉人曲调。
她慢慢的站起来，身体由于好几日未进食而有些虚弱，她稳了稳有些发颤的双腿，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天光柔和，她却下意识抬起手遮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明亮，转过了头却无意瞥见了地上的影子，唇边泛起无奈的笑。如今的她，真的是形单影只了，而那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也永远再也不能被风行用来笑话他们俩了。
还雁屋后的小竹屋，她已许久没有涉足了。记得她小的时候最喜欢坐在窗前，斜着头盯着在专心作画的还雁。那样专心致志的神态，看的她好想变成他笔下的花草鱼虫，让他一笔一划细细勾勒，描画出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如诗意境。
她打开房门，环顾四周，却发现房间四面的墙上都被布帘遮住，房内一片冷清肃然。她不由得心中酸涩，当真是人去楼空，今非昔比了。当年的温馨暖意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属于他的零散，没有了他的温度，失去了他的味道。
她随手扯下旁边布帘，却没发现四面墙上的帘子都是连着的，只稍一用力，布帘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待整个墙面尽入眼帘，她霎时惊呆。
墙上挂着装裱精致的二十幅画，每幅画中都是同一个女子，笑意盈盈，眼波流转，清丽不可方物。唯一不同的，是从左到右每一个女子的年纪。婴儿时候胖乎乎圆滚滚的流云，五岁时粉雕玉琢的她，十岁时顽皮好动的她，十五岁时初长成的她，二十岁风华绝代的她，二十五岁。。。。。。
流云一幅一幅仔仔细细的看过来，酸涩的眼泪再次滚滚而下。“我小时候哪里是这样的，真的好丑。。。我十五岁时怎么还那么幼稚，我不信。。。我三十岁会长成这样么？我五十岁就那么老了啊？我不要。。。”她哭哭笑笑，失了掌控。
“还雁。。。你便是要如此告诉我，我今后的路很长，要勇敢走下去么。。。”她颤抖地抚着每一幅图上的落款，感受着还雁当日作画时的深情爱恋，却惊诧地发觉所署的日子竟然都不同，“癸酉，丁丑，壬午，丁亥，壬辰。。。还雁，我知道，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告诉我，其实我并不孤单。”
她静静的坐在桌前，让思绪缓缓沉淀。竹屋里的一切摆设如昨，就连窗外的斑竹在清风吹动下沙沙摇摆的声音都丝毫未变。还雁似乎就站在窗前，望着那波涛似的碧绿一片，温和笑着对她说道：“云儿，天气暖了我们便在竹林中煮酒对弈罢。”
流云妩媚一笑：“好啊，我可要把你杀的落花流水。”
“呵呵。。。”还雁爽朗的笑声似在耳边，那一刻，流云真真正正地笑了，笑的她双颊通红，眸泛泪光，笑的一片绚烂，天地失色。
“还雁，你不知道，你刚刚离开我的时候，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随你而去。有多少次我不想理睬答应过你的事情，有多少次我握着灵犀差点一剑下去，有多少次我想躺在你的怀中永远不再醒来。只是我明白，你必不愿我跟来。我便只能天天看着你的容颜，想象着你的谦谦笑容来麻痹我的悲恸，阻止我的冲动。每天晚上我不能入眠，因为每次睡着醒来时眼泪都沾湿了枕巾，眼睛都模糊的看不清。
这些天来，我一直活在我们的过去中。我想象着你为我吹曲，我为你舞蹈，你柔柔地注视我，而我静静的躺在你的怀里听你心跳的声音。我怀念着你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态，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突然记起了你最后一夜对我说：
‘不开心，想不开的时候，记得去我屋后的小竹屋看看，你以前最喜欢看我当窗作画的。’
所以我便来了。原来你都知道我的痛，你都明白我的苦。你想以这种方法来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而你永远都在我身边。你放心，你的心我也都懂。虽然我从今以后没有了你的陪伴，不会有你为我遮风挡雨，不能与你携手并进，至少我们曾经铭心刻骨地爱恋过。虽然老天把你带走，我却仍然感激上苍让我们俩相遇相识，相知相伴。即便以后就这样终此一生，我却一直有关于你的美丽记忆陪伴，也不枉来此人世一遭了。
还雁，你的温柔清隽永远铭刻在我的眉间心头，而我也庆幸，在你最后的日子里我并没有哭泣，而是留给你一个最美丽、最窈窕多姿的我，永远镌刻在你的眼底心上。还雁，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她绽开如花笑颜，再次望向墙壁上的图画，“傻瓜，我哪里能活一百年那么长。。。”
她站起身，衣袖划过桌台，带下了一页宣纸。她弯腰捡起，读出上头还雁的清秀字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而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北海里有一条叫鲲的鱼，鲲不满足于海水的深浅，于是幻化成鹏，循着那逍遥之气顺着天道来到南海，俯首看这个世界，而发现了自身的渺小。
她呆呆地出神，那是还雁极为喜欢的一段话。他走后便没人进来过这竹屋，而他却把它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眼眸低垂，忽而一笑：“我便去我的南冥看一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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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府大门外一个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踏雪而立，身后的背包异常沉甸，一股极为清淡的药味微微散出。他看见门口白花花带着“奠”字的灯笼，心中顿时一沉。
“这位小哥，请问司徒府最近何人去世？”他对着守门礼貌一揖，轻轻问道，那声音清朗好听。
“这位公子刚到华州吧？我们家三公子，哦不，宁睿亲王为了救我们家七小姐牺牲了自己。。。前几天的葬礼。。。”守门眼圈一红，突然说不下去了。
男子定住般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半晌没有答话。那守门连忙抹了抹眼睛，好心问道：“公子来吊唁的吧？可否让我通传？”
男子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不用，只是路过。。。谢谢小哥。”说罢神色恍惚地转身走了。
“想不到，我还是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南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