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吟》司徒流云

31、雁逝（完结） 繁华落尽，

　　洞房之夜，红烛高照，满室的艳色，满眼的明丽，却丝毫不及床榻上相拥而坐的两人之间的柔情绵绵，暖意无边。

　　还雁的脸色有些苍白，双颊上却浮现出隐隐的桃红色，看得流云一阵痴，一阵痛。她连忙起身倒过一杯茶，扶着还雁让他喝下。“我让光风准备的醒酒茶，还真是派上用场了。都劝了你不要多喝的，怎么还当耳旁风。”说着举起袖子帮他擦过额上的细汗。

　　还雁眼中全是笑意，连声音都如春风般清脆好听：“才刚刚拜了堂行完礼，怎么就一下子变成管家婆了。”

　　红晕浮上脸颊，她连忙低了头咬着嘴唇不说话。还雁看了更好笑，扶住了她的双肩低下头平视着她道：“还以为凶悍的管家婆不会害羞呢。”

　　流云气得推了他一把，噘嘴嗔道：“我就是凶悍，以后定要把你管成‘妻管严’！”甫一说完，她自己也怔住了。以后，以后是多长？

　　天玑那日说过，他至多也只有半个月的时光了。算一算，她所希冀的以后，竟然只剩下了三天。身体里突然有辛辣酸楚的气息翻腾上下，震得她的胸腔生生的疼痛，那噬心断肠的灼热一路蔓延，化作一丝腥甜涌上口鼻。

　　她连忙撇过脸去，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前径自倒了一杯茶，手竟然抖得连壶柄都捏不住。她侧了身体挡住了还雁的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了双手才倒满了琉璃杯，捧起了一下子灌入喉中。她仰了头，勉强让眼中的湿气化去，才慢慢转过身来，不期然对上了他深邃墨玉般的双眸。眸中滟光潋潋，似看透了一切她心中所想，眼中闪着的无奈心痛，却又弥漫着铺天盖地的绵绵爱恋。

　　流云只觉得在他面前失了气力，再次困难的背转身，哽咽喊道：“不要这么看我。还雁，我情愿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背后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一股熟悉的淡淡龙涎香传来，下一刻她已被还雁温柔搂入怀中。“傻丫头，不要再想了。无能为力的事情，多想也无益。”

　　他把她扳转过来，大手抚上她的如玉脸庞，微笑着说道：“做我墨还雁的妻子是这么难受的事情么？新婚之夜还要胡思乱想，有的没的乱哭鼻子。云儿，我希望在我走之前，能多看看你的笑颜，不要让我的记忆中的妻子全是梨花带雨的样子。嗯？”

　　“嗯。”流云重重地点了点头，钻进了还雁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还雁闻着她发中的杜若清香，身体没来由的轻松舒坦，抱着她娇小温暖的身体，他仿佛拥有了世界，拥有了一切。流云察觉到了他的疲累，连忙帮他解下玉冠，脱鞋宽衣，扶到了床上。

　　还雁的身体愈来愈差，有时候晚上睡觉手脚冰凉，呼吸缓慢，只因元神损伤，自然在身体上会有所表现。每次流云见到他的样子都害怕地整夜不敢入睡，只怕还雁就这么一睡不起，永远离开了她。先前有些下人们私下议论着，到后来见她不理不睬就都不作声了，任由她每日晚上和他相拥入睡。

　　她把房中炭火拨得更旺，也宽衣钻进了被子。还雁抱歉的笑了一笑，道：“云儿，本来还想跟你多说说话的，可是总觉得身体酸软无力。。。”

　　流云摇摇头，笑着说道：“傻瓜，累了自然要休息，我们明天再说话也不迟。”她俯下身来，在他的额上，颊上，唇鼻上落下温柔的吻。她深深地看着她，闪亮透彻的眼中一片柔情缱绻，美的不能言语，看的还雁一阵恍惚。他握着她温暖的手，十指相扣，在这种安逸幸福的感觉中满足地动也不想动，一股酥软的感觉袭上了他的心房，昏昏睡去。。。。。。

　　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沉稳，流云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她伸过手掬过他的一缕黑发，和自己胸前的长发缠绕在一起，认真地打了一个结。

　　她抬起头望着他安静单纯如婴儿的脸庞，神色坦然坚毅，轻轻说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的缘分，百年前就已定下。还雁，如今与你结发，这辈子虽我们不能相依相守，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一定来找你！”

　　夜朦胧，月朦胧，夜深人静最是伤心时。她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他，舍不得眨一下眼，舍不得挪开视线。

　　还雁，我有千百种理由死去，但我只为你一人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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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雁第二天醒来已接近巳时。他一摸榻边，发现流云已经不在，却闻到一股清香从微微打开的窗棂中飘进来。门吱呀一声打开，流云托了食盘走了进来。她松松绾了一个髻在脑后，玉钗斜斜插着，摇摇欲坠。

　　流云见他已醒，露出温婉一笑，说道：“猜到你差不多要起了，做了些粥，起来漱漱口，尝一尝我的手艺。”

　　还雁心下一阵感动，这才明白她梳妆未竟是因为一早为他下厨。他走到她的身边，却不急着洗漱喝粥，只是挽了她的手坐到了菱花镜前。

　　“看你，发钗都要掉了。转过来，我来为你绾发。”

　　流云背对着他坐着，从镜中看着他温柔专注的表情，心中一动，说道：“及笄那日我看到你为我绾的发，真的吓了一大跳呢，你可差不多有霁月的火候了。”

　　还雁抿唇一笑：“你可不知，霁月正是我的师父。我为了绾好那个发式，整整练了十多天，中间没少挨过她骂。正可谓严师出高徒，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将来可得让霁月多收几个徒弟。。。”

　　流云噗哧一下笑开了：“说你胖你就喘了。可别告诉我你就会那一种发式。”

　　还雁摇摇头：“还真就只会一个。”

　　“啊？那你现在给我梳什么？”流云不禁心肝有点颤，望向还雁，却发现他脸有些红红的。

　　“梳一个，我一直很想为你梳的样子。”

　　须臾过后，他从镜前的盒中取出鸾鸟凤鸣钗，牢牢插入发中。他呼出一口气，浅浅笑道：“好了。”

　　镜中的女子乌黑的长发散开，鬓上的青丝被定在脑后的发髻之中。那盘在顶上的发髻中又被左右扯出两股，华丽不失清新。发中坠上了珍珠坠饰，纤细精致的菱叶萦波环挽起她的碎发，墨绿的鸾鸟凤鸣钗在乌黑的长发衬托下更显流光溢彩。

　　流云愣愣地看着镜中人，笑颜如花，却只觉得是她自己又不是自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缠绵哀伤的美，透出一种氤氲如雾般的朦胧，这是曾经的她所不曾拥有的。原来，情动以后，转瞬之间，她改变了这么多。。。。。。

　　“还喜欢么？”还雁温柔的嗓音传来，把她勉强从回忆中拉回，她妩媚一笑，“很喜欢。”

　　还雁漱了口净了脸，坐在桌边揭了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忍不住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秦大婶的手艺都被你学去了，偏偏你还不轻易下厨，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啊，风行他们又该嫉妒了。”

　　流云见他满足的样子，心中百转千回，却只是笑着点点头，继续往他碗中夹菜。

　　这最后的几日，过得既幸福又痛苦。

　　还雁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流云也在极度悲苦中麻木自己的意识，忽略越来越深刻的恐惧。只是，逃避的，总是会来。

　　“云儿，明日一早，和我上山看云起罢。” 还雁站在窗前，淡淡地说道。

　　流云手中的弦“铮”的一声，她抬起头来，神态异常平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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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的建木林静谧安详，月光洒下，在林间铺了一片银白。

　　“云儿，我很喜欢看你跳舞。你飞旋的时候灵动跳脱，美的不似在人间。”还雁浅浅笑道，“可否再为我舞一曲？”

　　流云点点头，慢慢走到月色下。

　　悠悠箫声起，袅娜莲步生。青袖飘舞，伴着银辉随性翻飞。纤细身形翩然，化作林中仙子，月下精灵，若将飞而未翔。眼中星星点点，神光离合。

　　——风之声，水之声，徘徊在万籁俱寂中，透出浓浓的哀伤。那遗落在深山空谷中的，是谁的叹息泪光，是谁的痴心情长，又是谁的绝情心伤？

　　——我所爱的人哪。。。繁华落尽，落花飘零，我依然深情不悔。在你的乾坤之中，有我的一生一世。

　　——至今才明白，原来相思也有重量。想得愈深愈多，背负得愈沉愈重。但我情愿背负着这沉重，也要与你纠缠天地人间，无怨无悔！

　　箫声渐止，她缓缓停下，胸口上下起伏，却不是因为那美轮美奂的舞。还雁拉住她的手，倚在她的身旁。

　　“云儿，以后要是遇到了心仪之人，不要想着我，你值得更好的。”

　　“胡说八道。”流云咬唇轻斥，“你不会嫉妒么？”

　　他虚弱一笑，摇了摇头：“不会，有人代替我来给予我所给不了的，我很开心。记住，要勇敢追求属于你的幸福。”

　　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抬眼看他，却见他眼神空蒙，眉眼如画。

　　“我走了以后，把我的葬在天地之间，让我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流云死死盯着他，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开心，想不开的时候，记得去我屋后的小竹屋看看，你以前最喜欢看我在里面当窗作画的。”

　　机械般的答应，心头已是鲜血淋漓。

　　“云儿，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看你的笑颜？”

　　她抬起头来，轻轻的笑了，凄然中的绝尘，悲怆中的遗世，如青莲一般绽放了她所有的美丽。

　　天空中落下点点莹白，今年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天边划过一丝曙光，晴朗天空中翻滚的云彩陡现，旖旎华光踏尘而来，猝不及防的绚丽涨满双眸。空中一席的镀着金黄的雪花落下，好似苍穹中已经变得隐隐约约的点点星光。

　　“还雁，你看，好美。”

　　他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倚在她的肩头，“是啊，好美。”

　　清风拂过他的脸庞，吹乱了他的散落发丝，带起了他的翩翩衣袂。白雪落在他的手心，定格在那一瞬间，长久没有融化。他靠在了她的身上，沉沉睡去。

　　眼角的泪滴滑落。

　　——云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