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魇》公子心泪

16、七夕暗话，杨柳白发长

　　第十六章 七夕暗话，杨柳白发长

　　我们沿着河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河边柳树旁坐下。突然，他感慨道:“真好，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啊。”他扭头疑惑问道。

　　“没有啊。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奢侈。”我轻笑道，“你不觉得吗？”

　　他没有回答，抬头望了会儿天，如释重负般说道:“直到今天，我才体会到生命的意义。都说命本无常、白驹过隙，短短年华，为自己活一次也不枉了。”

　　“这话倒是不错。”我赞同道。

　　迟了一时，我有些想不通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问道:“你怎的突然会说这些？”

　　他迟愣一时，笑答道:“最近听到一个故事，才有此感慨。”

　　“什么故事，讲给我听好吗？”我十分好奇。

　　他想了想，说道:“也好。”

　　沉吟一时，他语调凝重的缓缓说道:“一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小男孩，在经历了流浪、乞讨、战争、死亡等一系列可怕事情之后，遇到了一位大人物。这人将小男孩带回家，给他请了许多师父，教他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把他培养成了文武全才。但这一过程，让小男孩记住的，只有残酷、血腥以及最初的那份感激和单薄的温暖。

　　“后来，小男孩长大了。他终于知道那位大人物培养自己是做什么的了……杀手，为那位大人物除掉他认为不利于国家发展的人。他听从了命令，一个接连一个的人无论好或坏都死在了他的剑下。时间长了，他痛苦的要疯了，这比成为杀手还要痛苦。在这条道路上，堆满的是白骨，留下的是罪孽。他再也受不了了。在这时，大人物告诉他，只要他再帮自己办一件事，就还他自由，让他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那又是要杀一个人。他依然用了老办法。就在他要得手时，猎物竟然反过来保护他。他的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快被自己遗忘的生命和感动涌现出来，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唤醒。那一刻，他觉得人太温暖了，恍然记起自己也还是个人。他不顾一切的救下了猎物。就此，背叛了那位大人物。

　　“终有一日，大人物去世了，他被告知获得自由。”讲罢，他长出一口气，似乎他自己亦获得自由一般。

　　我听了内心不知是什么感觉，疑惑问道:“这……说明了什么？”

　　“他做的许多都是为了别人，只要最后这件事算是为了自己。而你想想，你活着，是不是被很多人、很多事束缚，真正有为自己活过一次吗？”

　　我闻言陷入沉思，回顾了我这十六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几乎……

　　碌碌一生，潮起潮落，行走于尘世间的我们，究竟为何而存在？

　　数年后，我才明白他今日这番话的真正含义。然而那时，已无人与我共同分享。

　　更深露重，并坐无言。良久，我说道:“我有些困了，回去吧。”他点点头。他依然是先将我送回府衙才返回自己的住处。

　　这个夏天，我请了一位名医为孟徇治疗双腿，故而时不时地到他们家去，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有段时间特别想见到孟姰，几乎到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地步。

　　春回大地，我同全郡百姓一道上山耕作，与民共苦共乐。行走在山道间，看层林透出淡绿色，笼的群山生机勃勃，再加上艳阳高照、清风微抚，我心情大好。

　　夕阳西下时，众人都纷纷收拾农具回家。我与府衙众人一同回去。在走到一条河边时，我看到一位青衫女子在河边树旁浣衣，看背影很像孟姰，我没法当着这么多人叫她，便暗自思量计策。又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惊道:“遭了，我有样东西落在地里了。”赵堇远急忙问道:“是什么？很重要吗？”我十分正经的说道:“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要回去一趟把它寻回来。”他拉住我，说道:“天马上就要黑了，我去跑一趟，你和大家待在一起。”“不行不行。”我连忙拒绝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我去吧。”说罢，我便朝反方向跑去。

　　来到河边，已不见了浣衣女子的身影，唯余河面上倒铺的残阳霞光与鳞鳞树影。我心下疑惑，又向前跑去。

　　不一时，我终于看到前面一片柳林处走着一位青衫女子，她胳膊上挎着一个湿淋淋的竹篮。我高声叫道:“姰儿！”她闻言即刻回头，望着我答应道:“嗯。凤皇！”我几步跑到她面前，高兴的说道:“没想到真的是你。”“哦。”她似乎没听懂我的话，只简单应了一句。

　　我看了看她的篮子，奇怪的问道:“今天做了一天的活儿不累吗？怎么还洗这么多衣服？”她摇头笑道:“我没做多少农活。”“哦。对了，徇儿的腿好些了吗？”我关心的问道。

　　“好多了。他跟我说等腿好了要亲自登门道谢呢。”她浅笑。说罢，又将竹篮放在地上。

　　“都快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我笑道。

　　她闻言，含羞低头。

　　忽然，风吹过，雪白柳絮飞舞，似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二人肩头发上。我看着这一幕，感叹道:“若这柳絮能将你我二人的发染白，也算白头偕老了吧。”听罢，她轻轻抬头望着我，柔声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幸君知。”她这话，让我一时间高兴的不知该说什么，但同时又令我心生诧异，为何我的脑海中会冒出另一句话:“心悦君兮，愿君永不知。”而且一想起来，我的心便隐隐作痛，总觉得见过这句话，莫非，还是在梦中？

　　片刻，我理一理思绪，伸手将她搂在怀中，愉心笑道:“待我将此事告知了皇姐，便让你风风光光进我慕容家的大门。”

　　“好，我等你。”她含羞带笑道。

　　相拥良久，我瞧见不远处一个人影突然止步，停了刹那便立即闪到树后，这身影似乎是……赵堇远？！

　　我将孟姰放开，对着人影出现处喊道:“你出来吧。”孟姰紧张的向我身边靠拢了些。“没事，自己人。”我望着前方，小声安慰她道。“是谁？”她问罢，那人已走出来了，真是赵堇远。

　　他到我们面前，尴尬的说道:“见谅。”“你怎么会到这儿？”我十分疑惑。“天太晚了，我不放心你。”他平静的说道。“我在河边遇到了姰儿，想着送她回家。”我轻笑道，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他说道。我望着他含笑点头，而后帮孟姰拿起竹篮送她回家。到她家后，又同孟徇说了些话。

　　待返回柳林时，天已黑透了，他倚着树立在风中等我，身影孤独而落寞。这一幕，看得我竟有些心疼。“堇远。”我跑到他身边，轻声唤道。“走吧。”他站直身子，与我一前一后走在夜中。

　　“谢谢你。”走了一时，我忽然对他说道。

　　“没什么。不用客气。”他看着前方，淡淡说道。

　　“哦……哦……”我低头简单应了一句，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我看他并不想说话的样子，便只默默跟着他。回家的道路其实一点都不长，但这一路走下来，却好似走过了千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