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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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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不记得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小时候,她家邻近边疆,战火几乎从未熄过,时常三更半夜便听得号角连营,战鼓擂响,全村人就都要撤离,但是他们终究不可能次次都在敌军破阵前逃脱,所以,她从记事起一直到六岁,她认识的人死了一半,包括她父母。来不及悲伤,她意识到,如果继续维持现状,她迟早也会死。某天夜里她拿起父母的遗物,向战场的反方向跑去。
长生从未想过外表也会遭来灾难。她不能说是天生丽质,但也算得上清秀,于是,十岁那年,她被一些人捡走了。她还不至于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如果不逃出去,就会无端端被毁了清白。好在那些人还没丧心病狂到让一个小女孩去接客,他们只是拿走了她的包袱。她也不伤心,因为最重要的那一件,她一直贴身带着。那是一本书,书里大多是图画,她的娘亲从小就教她修习,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她仅认识的三个字:越女剑。于是,四年间,白天她就在楼里当苦力,夜里,她就偷偷拿根树枝练剑。
终于,十四岁那年,她们逼着她接了客,那也是她第一次下手,那天,她偷偷跑到厨房里拿了把刀,藏在了腰封里……她没有杀人,她只是在把他灌醉,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发出声音之后,让那个人下半辈子做不成男的。这样的房间总是没人进的,她拿走了那人身上的盘缠,从窗户跑出去,买了一把剑。然后她便独自在江湖闯了两年,性格使然,比起住客栈,她选择山里来去风餐露宿。
小时候的事情,她已记不清了,青楼里也没有人会给一个带不来收入的丫头什么好待遇,于是,在嵇康带他走进客房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
“床,原来是软的吗?”
“……是。”嵇康心下奇怪,她……难道不知道?
长生像是个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人一样,左右扫视。
“那、那个黑黑的石头是什么?”
嵇康瞥了一眼她手指的所谓“黑黑的石头”。
“那是砚台。”
长生走近几步,小心地用手指戳了一下案上精美的小砚,又忍不住用指肚轻轻蹭了蹭上面细腻的花纹。
“好光滑,花纹也很漂亮,我还以为砚台只有圆的呢!”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张望。片刻,她又指了什么。
“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嵇康顺着看过去,又是一件寻常物什。
为什么她连这些都不知道?嵇康不觉得他是在刻意找话题,他擅长察言观色,从来没人骗得了他。但他也压下心里的疑惑不问,因为他知道,如果问出这个问题,势必会扯出过去,而有些人是不愿意提起过去的,特别是像长生这样有些另类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其实他多虑了,长生的人生总体来说一直在走上坡路,她又是真的缺心眼,所以她一直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什么不妥。
“你怎么不说话……啊,抱歉我好像问的太多了!因为好多东西都没见过,所以就……”
“无妨,你刚刚说的那个是埙,一种乐器……对了,你要不要听听关于埙的典故?”
长生一听有故事,立刻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这个典故出自《诗经·小雅·何人斯》……”
我好像捡回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解答长生的疑问,嵇康心里的这种想法也越来越强烈。
……罢了,我就当是养了个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