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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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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道提着行李挤上新干线,一路喊着“借过”走上二楼的车厢,充斥在耳边的嘈杂一下子变小了,他惬意地耸耸肩,哼着歌寻找自己的位置。
十二排……靠窗。
一个男生坐在十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脑袋斜斜耸拉着,塞着耳机,长长的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皮。他个子很高,腿长长搁着,占据了本来就不宽裕的空间。仙道走近他时,还正好听见他轻轻的鼾声,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的胸口上还盖着一本反扣着的篮球杂志。
惨了,他睡着了,我怎么进去啊。仙道苦了一张脸,拎着东西就这么傻站着。
男生却适时地醒了,撩起眼皮看见仙道的两条裤腿和行李,心想是自己的临座吧,便打着哈欠站起身来让他进去。仙道看见这张一下子抬到自己眼前的脸,心里一个激灵,再仔细地看他一眼后,终于笑出来,心里浮现的只有一个“巧”字。
“嗨,流川!”眼睛眯成一条线的那种温和友好的笑。
流川正皱着眉头纳闷这人怎么还不进来,隔着耳机仿佛听到他叫自己名字,他茫然地抬头,乜斜的睡眼里印出那张在球场上在心里好强地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彻底地清醒过来。含糊地应了一声,想了想,抬手把耳机取下来。
“你还是这么能睡啊,没长进。”仙道把东西一股脑儿排在桌上,大件的塞进行李架,埋头掏东西,没看流川,带有笑意的声音混合着旅行包的拉链摩挲的动静,传到流川耳朵里。
流川做了一个“要你管”的表情,低头看见自己装着篮球的圆滚滚的背包滚到了仙道那边,伸手拽回来,摆到一边,自己再坐下。
新干线开动了。窗外寥落的树与纠结的横过整个天空的电线开始缓缓向后移动,厚厚的玻璃阻隔了鸣蝉的叫嚣,空间里是一片凝结的安静。
“热死了,空调怎么也不开大点儿。”仙道向流川要了那本杂志当扇子扇,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去哪儿?名古屋?”
摇摇头,“京都。”
“真的?你也去京都?哈哈……”仙道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瓜,忙止住了,换成微笑,却也掩藏不住眼神里的那份惊喜,“正好呢,我也去,一起吧?”
用陈述的语气提出的疑问。
流川“哦”了一声,看见仙道扭过头去看窗外飞快移动的树木,便不做声了,想想路上有个人陪也是好的,想着想着就又睡了过去。
梦里是六岁的自己,抱着篮球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满地支离破碎的碗碟,耳朵里充斥着无止境的争吵,以及那些甩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刺耳响亮的声音。
“小枫,你先在神奈川和外婆住一段时间,到时候爸爸妈妈再来接你回家,好吗?”
“要多久呢?”
“不久,就几个月吧。你在外婆这里要乖乖听话,不要惹外婆生气,知道吗?”
“嗯。”
“乖,如果你乖乖听话的话,妈妈很快就来接你,爸爸也再也不会打你了。”
“嗯。”
白驹过隙,几个月的期限发了狠般地膨胀,变成漫长而冷淡的七年。
流川知道这是个梦,但他却不知该如何逃离这烦闷而冗长的梦境。他不停地挣扎,向外伸出的手一次次被荆棘抽回,在手臂上留下清晰而疼痛的回忆的印记,顺着皮肤向上延伸,最后扎根在骨髓里,结成丑陋的疤痕。
他第一次如此地厌恶睡眠,他用来逃避现实的工具。
“喂,流川!流川!”
流川睁开眼睛,仙道在面前晃动的大手逐渐在视网膜上成像。
“出这么多冷汗,做噩梦了?”仙道抬起的手有些由于,但还是替流川摺了摺被汗水粘连起来的刘海,冰凉的温度萦绕在指间。
流川茫然地点点头,再摇头,再点头。久违的温暖的感觉让他的脑袋迟钝了许久。
多久没有人这样摸自己头了呢?他想,最后一次大概是妈妈离开时,大人的手掌潮湿而柔软,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包括欺骗。没想到过了七年,这样的温柔竟然来自自己心里拼了命也要超越的对手。手心里是被篮球磨出的厚厚的茧,骨架宽大而修长,和自己的一样。只是,比自己的多出了一份饱和的温暖。
“流川?”仙道奇怪地看着他。
“我没事。”流川放松了皱紧的眉头,冲仙道眨眨眼睛,似乎用这个动作来证明什么似的。
“那就好。”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别睡了,啊。”虽然觉得自己的口气跟欧巴桑一样,但仙道也仍然硬着头皮交代。
“好。”
于是两人一起把脑袋转向左边看那些摇曳在窗外的树木。流川的位置不靠窗,所以向左看去视线会被仙道嚣张的头发挡去了半边视线。他也不在意,从桌上抽回被仙道冷落在一边的篮球杂志百无聊赖地翻起来。车厢有节奏地摇摆,夹杂着附近的乘客或多或少的交谈声,填充着这一小片平静的时光。
“诶,流川啊,”杂志看到一半,感觉仙道凑过来,影子浅浅地覆盖了手中的纸张,“你怎么也会去京都啊?”
京都就你能去么。流川当时摆了个不太爽的表情,“白痴”两个字差点骂出口来,眨眨眼睛,“应该是……”挠挠头发考虑措辞,“去探亲吧。”看见仙道瞠目结舌的样子心想或许是那句“应该是……”吓到他了,忙肯定地下结论,“嗯,去探亲。”最后点点头表示话语的真实度。
去看自己的父亲,应该也算……探亲吧。
流川甩甩头不愿再想下去,客套地问句:“你呢?”
“嘿嘿,我啊,”仙道好象特高兴的样子,摸摸鼻子,长长的腿晃来晃去,似乎流川的一个问题能让他捡个大便宜似的,“回家啊,我家在京都。”
流川做了个茫然的表情。
仙道看见了,忙解释道,“哦,我在神奈川上学的时候是住校的,一个学期回家一次。现在老爸老妈想我快想疯了吧,哈哈。”一个人在那里乐。
同样的行为,在两个男生的口中,一个叫探亲,一个叫回家。
流川安静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只是仙道依旧没有一刻的安宁,开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无聊话题。流川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几句,简单的音节。
“流川你知道么,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我的一个朋友,”仙道傻笑,手指不安分地在桌面上敲敲打打,“他也和你一样,特别不爱说话,也不笑,整天拉张死脸的——当然我不是说你,他哪里有你帅啊,哈哈——我们就猜测他心里平时都在想些什么,流川你性格和他这么像,你知道么?”
流川摇头,我连自己都不了解。
“后来我就想啊,原因只可能有三种:或许呢,是因为要摆酷引女生注意,或许呢,又是因为笑得难看,声音难听……”看见流川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仙道讪笑着闭上嘴。
“嘿嘿,玩笑而已嘛,别这么当真。”
流川觉得那个笑很像记忆里的某个人。
“那,”流川问,“第三种呢?”
仙道做了个惊愕的表情,似乎为流川的好奇而惊讶不已。
“或许,是因为不幸福吧。”他也异常认真地回答。
流川沉默了,久久没有再说一句话。仙道也就配合着不再出声。
在偌大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的沉默。
仙道觉得流川真的是很难估摸的一个人,除了在打球的时候他凌厉的眼神会告诉所有人他的想法与好胜。但是一旦下了球场,他便会变得难以接近,变得陌生,令仙道不禁觉得,自己好象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流川这个人。总觉得,有些不甘心似的。
怪想法。仙道自嘲地想。
车窗外的树依然零落而渺小,被太阳烘醅出大片大片的绿色,在午后的热空气里被反复煎煮蒸腾。云朵被收进了蓝天的口袋,逃逸出几缕悬在天空上,向四方游移。
“仙道,”流川很突然地开口了,“我不是我爸爸的孩子。”
仙道彻底地一愣,意识仿佛一下子溜到了九霄云外,又被狠狠地抽回来。
“我家也在京都,在十岁以前。”流川的目光飘向窗外,看似没有目标地追逐着那些奔跑的树,“爸爸和妈妈总是吵架,没想到就是为了这个。”
“他们把我送到住在神奈川的外婆家里,说过几个月来接我,却让我等了七年。”波澜不惊的冰冷声线,掩盖了一切的感情色彩,“七年来没有一个电话,一个也没有。”
仙道心里涨起潮水般的心疼。他伸手拍了拍流川的肩膀。
流川没有反应,目光透过透明的窗户玻璃,穿过高大的树丛,落进了往事里面,“上星期爸爸终于来了电话,只说,要我过去一趟。真好笑,和我妈妈离婚这么久了,连外婆过世了好些年他也不闻不问的,怎么突然想到要见我呢,真白痴。”他冷哼着摇摇头,表情是凝固的冷漠与不屑,以及,那些隐忍在眉宇之间的悲哀。
仙道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话来调节这不快的气氛。难得流川说了这么多话,却全部是不开心的事情。他终于有些明白那句“探亲”的定义了,有些。
他想象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坐在空旷的屋子里独自守着电话的情景,他想象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身边张望着路的尽头的样子,他想象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在七年的冷落中缓缓渐变成一个冷漠的少年的过程。可是无论他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那种希望随着时光一点一滴流逝的,类似于被抛弃的感觉。
原来你过的是这种生活,流川。
之后的时间两人又来回地传递着那久违的沉默。
不断摔打着窗户玻璃的树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景色是弥望的草地,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及被山峦挡在后面的,透明澄澈的天空。命运的齿轮在它的上空缓缓碾出生锈而坚定的吱嘎响,无力也无从改变时间流动的方向。
“流川你知道么,从这车窗望出去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富士山呢。”
温暖柔软的声音,仿佛连声音也和主人一样有了明晰而欢快的笑容般。
“我每次回家时都搭这班车,挑靠这边窗的位置,”仙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流川,可是下巴部分的线条是柔软没有棱角的,“只要天气不坏,真的可以看得很清楚。”
甚至连雪线的轮廓,浮在山顶的薄云,一切一切的细枝末节。
而且,“每次看到它,总觉得,整个人的心情都好起来了呢。”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更深了。
“真的?”流川看着他,等着他回过头来。
“真的。”仙道也很认真地回过头来,目光直直落进流川的眼睛。
这时那些低矮的山脊线条缓缓发生了渐变,一鼓作气耸上云端。
“呐,那里那里!流川你看啊!”仙道像个孩子般指着窗外叫起来,车身飞快地移动,临近的景物飞逝如风驰电掣,但是远处的富士山只是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自车窗的左边移向右边,与背景的蓝天一起,上的是漂亮干净的冷色调。
苍山负雪,冗长炎炽的夏季一下子变得虚幻。
流川凑过身子,把脑袋调整到与仙道平行的位置,看见那座美丽的火山在窗外的移动,他轻轻地笑起来,空气在他牵起的嘴角边浅浅地爆破。
仙道忘了看山,他记不得那天的富士山有什么的特别,他惟独记住了流川那个近在咫尺的微笑,记住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记住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小片精致的浅灰色阴影。直到后来,这些小细节交织进了他生命的书页,伴随着他成长的心跳,一同踏过往后的那些平淡的岁月。
其实他记住的不只是流川在看到富士山时的笑容,抑或流川在不只看到富士山时的笑容。很多年后,仙道才了解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