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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楼明月长相忆 念长安如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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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女真围汴京城,帝令相州开大元帅府,节制天下兵马。
岳武是相州本地人,在相州汤阴素有勇名,还曾经被人赞过‘一县无敌’,他本来是相州韩家的佃农,这几年,天水朝是外忧内患,北面女真灭辽,恨天水朝不遵盟约,更觊觎中原繁华富庶,兴兵来犯。南有因太皇花石纲横征暴敛之故而起兵的方腊众寇。岳武虽是佃户,也投身军中,为国效力。前些日子,岳武受到刘统制的举荐,命他与其他的几名军中壮士一同前往,招降山贼,他与其余几人幸不负使命。这件事为刘统制告与副帅汪知州,副帅得问,于府中犒赏岳武等人。
岳武本来就是个直率的性子,不惯与这些人打交道的,又因为,酒气上涌,担心自己在堂上发起酒疯了,不免失态,便告了一个罪,出到院中。
知州府邸本来就不算小,岳武信步闲走,因府中的下人躲懒,无人与他做向导,也不知自己已行至府邸深处。这间院子布置的十分雅致,竹影斑驳,廊下有几株茉莉,芬芳袭人。房中主人还未就寝,见有外人到此,隔窗问道“郎君何人,无故至我院中,所为何事。”岳武此时酒气消了大半,也不知自己是走到了何人院中,道了声罪“在下岳武,醉酒之故,误闯贵院,还望恕罪。”此间的主人闻此话,本就不多的怒气更是消了大半“岳武,可是那位招降了山贼的义士”“正是”岳武答的有些窘迫,他暗想“这下,倒是要被人当作轻浮浪子”不想那人并未恼怒“这府中小路颇多,我初至时也曾迷过路。”又出言道“郎君,出此院门,向右过回廊,直行便可至前院。”他想着“这里的主人当真是好涵养”因道“不知贵姓”“我姓赵,家中行九,岳郎君无需这般多礼,他日若在相见唤我阿九就好。”又道“时候不早了,前院想必宴席将尽,汪知州素有习惯于宴席将尽时与参与之人闲话,郎君不至,未免惹他不喜。”岳武这才惊觉,忙道谢,转身离去。
他临走之时,不经意的回眼一瞟,恰正瞧见,那房中人开窗赏月,云鬓素面,绾了白色丝巾,披了玉色外衫,正如雾笼芳树。对方似有感觉,向他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让岳武匆忙离开,更觉得自己面如火烧。
那唤做阿九的人说的的确不错,汪知州有宴席后与人闲话的习惯,又因岳武此次招降山贼立下功劳,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特地在宴席后将他留下问询此次招降的经过。在旁人眼中的荣耀却是让岳武在心中暗自叫苦不已,“招降山贼那日本是我随便想的法子,哪里想得到这知州大人要如此仔细的询问。”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吹嘘自己战功的人,此时让他如街边说书人一般讲述招降经过着实做不到。
汪知州见他口齿讲述不甚流利,也就熄了让他讲述的心,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他如今不光只是相州知州,更是兵马副元帅,各地勤王兵马不断自各地向相州涌来,其中不只有心怀天水朝的义士,也有心存妄念,想趁机浑水摸鱼的群盗宵小。光是安顿这些人便要让他费不少的心力,哪里来的心情搭理一个小小的承信郎。岳武见此状倒也不觉得遗憾,躬身行礼后便退到堂前。
同乡的富贵见了一脸惋惜,道“大哥!你也真是的,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得副帅的赏识,偏你就这么硬生生的把它放走了。”岳武却浑不在意,看了一眼发小不好的脸色,安慰道“也没甚不好的,我已得了刘统制的赏识了,再希求副帅的赏识未免有些贪心。”他话虽是这样说却也觉得自己今日在副帅面前的表现着实不算出彩,暗想“阿九是住在汪帅的府中的,若我今日的表现被人告诉了阿九,但愿不会被认作是我木讷无才。”这样一想也觉得自己方才当表现出众些。
赵莺哥看着岳武的背影,越发的觉得他离去时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夜风有些凉,莺哥看了一眼岳武离去的方向,将窗户关上。方才出去打水的侍婢回来,见主人面带笑意不禁好奇。自他们一行人从那被女真如铁桶一般团团围住的东京逃出后,她家主人就显少露出笑颜来。“九娘碰见什么好事了,脸上难得挂着笑。”莺哥见侍婢这般说,方收了笑“家中亲人生死不明,哪里有什么事值得我笑。”侍婢听闻此言,便打住了话头。将水进到莺哥面前,取了罗巾,洗面药来服侍洗漱,待事毕后方才退下。
“阿蓝”莺哥唤道,侍婢听闻忙行至莺哥身边。“你自幼随了我,不过是在我身边服侍笔墨,如今我孤苦一人,流落在外,衣食住行全赖你与阿吴照料,你二人可有觉得辛苦。”阿蓝心下听闻便明了这是莺哥在试探她对昨日将汪知州送来的粗使婢女送走一事可有不满。当下想也不想便答“哪里辛苦了,汪知州送来的人不明底细,主人不敢用也是情有可原。”“话是这样说的,可这些事原也不需要你们操心的。”莺哥叹了口气,挥手让她下去。
女真因不满天水朝在与其一同夹击契丹时反悔,背弃盟约,收留天祚帝。又因为本国太祖驾崩,新君登基,修改治国方略,大举进攻天水朝,几度兵临城下。赵莺哥和随身的几名侍婢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沿着黄河一路躲避女真人。相州知州汪俊庭曾经受过赵家大恩,这才急忙向他求助,暂时在相州有了个落脚之处。
外间的侍女见主人有歇息之意便灭了灯,只留下屋中的金鸭香炉,还吐着丝丝白烟,在屋子里盘旋着。
莺哥也不阻止,看着烛火熄灭,一个人斜倚着床上的山水小屏风。女真围城,各地勤王兵马其心各异,官家又将希望大部分寄托于和议之上,东京城谁知道保的住还是保不住。赵莺哥突然就很想那个自己居住了十九年的东京城。想念家中冬日遇雪即开筵的热闹,想念春日道旁桃李灿若云霞的御街,夏日的绿树成荫的金明池,还有那秋日堪称盛景的汴河秋水。
多年以后,汴京被女真人更名为南京。赵莺哥已经留在了杭州,回想起少年的眷念,好像一种预兆。
念长安日远,此生不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