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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转眼便到了年关,晨光熹微之时,街头巷尾就热闹了起来,腊月二十三送了灶王爷后,青书就拉着几个丫鬟忙了起来,五湖四海的客商们可不能放过这个时机,一月之前就有无数车马驮着货物进了盛京,哪怕是堆满了的仓库,也不消几日便被哄抢一空。通政使南府的青书刚跟几位大娘们挤在一块抢了些上好的货物,赶着装的满满的驴车停在了后门,把棉衣紧了紧,吆喝着仆役们来搬。

      “青哥儿,你可担着府里大管家的活呢!”

      “我瞧着街口那家,老爷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儿,可他家的管家,神气的很!从来都拿鼻孔看人!”

      “管人家的事干什么,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开罪了惹不起的人物,咱们在天子脚下,凡事都得谨慎点,花宁,房子扫完了吗?花意,祭肉煮好了吗?花溪,你的……”

      青书话没说完,一个穿粉圆脸的丫鬟就说道:“早备下了,您跟老爷说说,初一的庙会让我们出去吧,去年来了个戏班子,演的戏别提多好看了,说今年还来呢!”

      青书说:“而且小吃最多,种类也最全是不是啊?”

      被戳穿了心事,丫鬟吐了吐舌头。

      青书拿她没办法,只得说:“少爷就是脾气太好了,才把你们一个个都养成了这个性子,放眼盛京,哪家的下人和你们一样不让人省心。”

      南府是做三进的宅院,布置的颇有野趣,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这是堂堂三品大臣的府邸。

      南淮静有侍弄花草的爱好,但并不像旁人似的追逐名贵品种,就是野花也是养的。

      一溜轻快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南淮静放下锄头,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

      “少爷,丫头们想初一出去逛逛庙会,这不,自己不敢和您说,叫了我来。”

      “她们想去,你就不想去了,不知道谁几年前每到初一十五的庙会都嚷着要去呢。”

      青书今年十七,十岁的时候被南淮静买下来,除了门房的陈大爷和厨房掌勺的杨嫂子,就他在南淮静身边最久,不过他做的是贴身小厮和书童的伙计,是另外两人没得比的。

      听南淮静忽然提起,青书窘迫地说:“那是少爷太娇惯我了,要放在别的大人家,被打板子都是轻的,被拉出去发卖了都嫌轻了的。”

      “好了,哎,去吧去吧,别忘了晚上回来给灯笼换蜡烛就好,青书,你去一品膳买几包点心,随我去拜访商太傅。”

      商太傅曾为天子之师,又曾任天涯书院山长,主持编纂前朝通史,在朝野的影响力比元阁老还高上几分,南淮静之所以去拜访他,更有一层原因是商太傅和安澜先生年轻时曾一同游学,访天下名士隐士。

      传闻终南山上多隐士,商太傅多次寻而未果,偶遇一童子,钟灵毓秀,见之忘俗,商太傅问起他师傅在何处,童子对答说,就在山中的云雾之间。后来商太傅从终南山返还,一年后辞官归隐。

      马车走了半日,停在了盛京第一名山归月山脚下。剩下的路程便要两人自己走了。南淮静吩咐车夫明日来接,就带着青书沿着山路上去了。

      山路崎岖难行,青书揉着脚,抱怨道:“这太傅放着好好的大宅子不住,非跑到山上来,要是知道他住的这么远,我就雇顶轿子来了,都走了小半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南淮静向山上眺望,“你倒是累了,真是养尊处优惯了,要知道,山里的猎户,一天内往返百里山路也是常有的事。”话虽如此,他的脚也痛的厉害,“快了,快了,拿上东西,我们该出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座桃花林,也不知道什么品种,竟然四季不谢。穿过桃林,眼前便出现一座雅致的田舍,青书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总算是到了。”

      从田舍里走出来个穿白衣的老翁,笑呵呵地看着南淮静。

      南淮静见到他,就如看见师傅安澜先生一般,一别十载,不知老师现在如何,更不知那些故人现在又是何种境况?想到这,更觉得忧思缠身。

      他站在老人身前,悲欣交集,“商师年齿虽增,但矍铄依旧,学生、学生真的……”

      商博良看着这个年近而立之年的青年,心中说不出的感慨,他拍了拍南淮静的脊背,却惊觉掌下竟是硌得慌,这个孩子已经这般消瘦了吗?

      商博良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南淮静说,想劝他就此住手,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个孩子是因为什么走到今天,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除了仇恨外别无其他,只是期望,他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以致失去生命中其他重要之物才好。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弋菩今日来,所谓何事?”

      南淮静直言不讳道:“陛下有意伐胡越国,还因此除掉了太后,学生不知该当如何,特来请教商师。”

      “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又伙同废太子多次谋刺陛下,岁为亲生母子,但与仇人无异,怕只怕陛下从此之后心魔难除,假以时日必遭其反噬啊。”商博良唏嘘片刻,继续道:“近年来胡越和海匪闹得很凶,多次袭扰沿海城镇,百姓苦不堪言,当地驻军派兵围剿多次,也难看见成效,陛下想要除掉后患,还一片清明,也在情理之中,可剿匪与两国开战又不可同日而语。胡越虽为小国,但地理复杂,多毒蛇猛兽,大夏军士恐难以习惯,折损多的一方,怕是我方将士。”

      “百官不敢贸然否决,因此只好拖延些时日,陛下近几日又复提起,又叫了学生前去问话,多半是心意已决。若不是有长安君与茯苓郡主的婚事分去了一半心神,再加上冠军侯还在回京的路上,朝中无领兵之将,陛下早就沉不住气了。”

      “看来陛下是打算除掉冠军侯了,冠军候身为天下十二名将之一,又是瞿将军的左膀右臂,冠军侯若是在胡越有个万一,那么陛下一来可消弱狼骑军的实力,二来可治瞿将军治下不严之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南淮静一口郁气堵在心头,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商博良看在眼里,知道再继续下去只会让南淮静更难受,于是站了起来,“就先说到这吧,你走了半日,想必也累了,今夜就宿在老夫这,不过老夫这里只有清粥野菜,不要嫌没有滋味啊。”

      南淮静在山上走走停停,青书不知道跑哪去了,远处瀑布飞溅,池中菡萏摇曳,峰顶云雾环绕,他不敢大口呼气,生怕吐出来的浊气会污了这片世外桃源。

      远远的,就听见了笛声。

      南淮静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循着笛声走了过去。

      笛声戛然而止,南淮静拨开花枝便看见一人正不悦地看着他。

      南淮静站在一株桃花树下,“在下本无意搅扰公子雅兴,但忽闻仙音,就想见见是何等人物,还望海涵。”

      “你见到了,为何还不走?”

      这男子风神俊秀,只是眉心一点煞气破坏了这份容貌,一张口便出言不逊,换了旁人恐怕会被轻易激怒。

      南淮静淡然地笑了笑,垂手而立,仿佛不被那男子的煞气所影响,“四年前于大悲寺见过少傅一面,今日本来见一位长辈,没想到却在此地和少傅巧遇,实在是幸运之至。”

      游九言看着他,眸色渐深,他身形一动,眨眼便站在了南淮静身前三步处,“早就听闻通政使南大人智计无双,纵横十九道兼收并蓄,实乃大夏朝堂第一人,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

      “少傅过誉了,在下不才,区区后学之士,哪里当得起少傅如此赞誉。”

      现如今天下不靖,朝堂是一池浑水,江湖就更是一团乱麻,谁要是不长眼随意深入,就得做好身不由己的准备。

      游九言出身天下古老宗门“关雎宫”,门派创建的年月现已不可考,但传闻中建于战国末诸子百家衰微之际,趁势而起,至今传承百代,江湖无能出其右者。

      四年前游九言约战国师谢阆,一战天下惊,从此游九言就坐上了年轻一代第一人的位置。

      关雎宫不仅以武道立身,宫内藏书更是囊括先秦至今所有著述,到了游九言这个阶层,更是有文曲之才。

      第11章第十一章虚惊

      “四年前的事,难得你还记得清楚,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少傅这般风貌,让人见之忘俗,别说是四年,就是四十年也难以忘怀,在下少时也曾想浪迹江湖,快意恩仇,与三五好友锄强扶弱,岂不快哉。然而天不遂人愿,已在宦海沉浮了十年,昔日凌云之志,早已不在了。”

      游九言倒没有同情他,“你这话说的奇怪,总归是你自己走的路,现在说这话也不嫌气短,若是你厌倦了朝堂纷争,不如就辞官归去,不过就是往前踏出一步,便能天空海阔。”

      传闻游九言是个武痴,醉心诗书武学,不通人情世故,与那些无病呻·吟之人不同,“少傅果真快人快语,这份旷达,是弋菩所不能及的。”

      “谢阆最近怎么样了?”游九言并未向往常一样见到外人就立即离去,他对南淮静这个和其他官员不同的人略有些兴趣。

      “国师常年在大悲寺上,除了祭天大典时,是见不到的。”南淮静据实以告,国师谢阆来历神秘,又说是皇室的供奉,也有的说本就是先皇是私生子,虽在大悲寺,但并未剃度,而是带发修行。武学已臻化境,每次见到都让南淮静羡慕不已。

      游九言倒不觉得失望,谢阆是个难得的敌手,现在的江湖上,能和他一战的人,想让他与之一战的人,可是不多了。

      “昔日大悲寺一战,捕风捉影的传闻太多,都不晓得哪个才是真的,在下好奇的很,少傅和国师,谁胜谁负?”南淮静询问道,他只是好奇,单单是好奇而已。

      “是我输了。”游九言说道,言语中没有不快之意,转头看向南淮静,“这等人物,在朝堂上太可惜了。”

      南淮静本想说国师是不理政务的,只需在祭天典礼上念祷文就可,但恐怕这个在旁人眼中尊荣无比的事情,在游九言看来仍是落了下乘。

      游九言耳朵一动,看着某个方向说,“有人来了,脚步沉重,该是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青书那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就传了过来,“少爷!少爷!可算找到你了,大事不好了!商太傅被一伙人给绑走了!”

      南淮静心中迅速整理出数个势力,商太傅归隐山林超过十年,不理政事,更不结交朝中大员,是谁会对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下手?他想来想去,竟发现不论哪种可能,都只有一个解释,绑走商师的人,是冲着他来的。

      一想到商师可能会因为他遭遇不测,南淮静就难以原谅自己。他朝游九言抱歉一笑,“在下有急事,先行告辞了。”

      游九言横出条手臂,道:“你不必心急,那些人走不远的。”

      南淮静猛然想起一个传闻,他的心落进了肚子里,“早些年有传言,关雎宫就在归月山中,若有少傅相助,想必商师安全无虞。”

      游九言定定地瞧了他好几眼,南淮静从容不迫沐浴在他没有温度的目光下。半晌,游九言移开视线,“那老头说你长了副七窍玲珑的心肝,心肝怎样我是见不到了,但脑子里弯弯绕绕着实不少。”

      游九言酸了句,把笛子放到唇边,笛声借由内力传了出去,远处有相似的箫声相和,转眼间竟是传出很远。

      南淮静第一次见到关雎宫“七音相和”的功夫,若是能用在军中,必是一门大的助力,可天下虽大,又有几人愿为朝廷效力呢?

      “少爷!”青书从桃花林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见到游九言急急忙忙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书童,青书,青书,还不见过游少傅,你天天嚷着要去茶楼听的书,说的就是游少傅。商师的事有少傅相助,定无纰漏。”南淮静说完说完,继而解释道:“少傅现在在盛京中的名声可是不小,那些说书先生把少傅与国师的故事编成了许多话本,有的情节之离奇,简直让在下叹为观止。”

      “你也去听那些胡言?”

      青书插嘴道:“我们家少爷不仅喜欢听茶楼里的先生说书,就连街头巷尾那些闲汉的妄言也常驻足听上一会呢。”

      南淮静无奈地敲了下青书的头顶,“你呀,嘴又快了。”

      游九言却没高兴起来,皱着眉头说:“你明明想立刻去找那老头,偏偏表面却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讨厌。”

      南淮静先是一愣,随后就歉意道:“为官多年,不知不觉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须知就连陛下用膳,就是喜欢哪道菜也是不能多吃的,唯恐让歹人知晓,生出事端。”

      游九言想通其中关节,把头偏了过去,“快走吧,山路难行,你们可跟紧了。”

      游九言轻功高明,在山路上如履平地,南淮静现下心急如焚竟也奇迹般的跟在了他后面不远,青书就可怜了,没多久就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两人一路无言,走了一刻钟,游九言纵身跃上了一株高树,极目望去,复又吹起笛子,笛声平和,使人心绪宁静下来。

      待他下来,南淮静迫不及待地问道:“商师如何了?”

      “已经救下了,那些人抓他的人也被控制住了,但是商老头受了惊吓,现在昏迷不醒,现在药谷中。”游九言说罢,堵住了南淮静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知道,关雎宫宫规森严,即使是我也不能随意带外人进入,商老头与本门有旧,可以破例,但是你却不行。”

      南淮静闻言也不好勉强,点了点头。

      游九言又悠悠道:“不过药谷谷主只是本门客卿,倒是不受宫归管束,你要是受的住瘴气和不时蹿出来的毒虫就随我一道去。”

      南淮静面上顿时染上了笑意,“如此,就多谢少傅了。”

      商博良在第二日清晨方才醒来。

      南淮静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脸上仍有倦色,看见商博良醒来,惊喜道:“商师可算醒了,如果有个万一……学生实在无颜苟活。”

      商博良吃过药,才缓缓说道:“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你做了什么,竟然引来这么大的祸事。”

      南怀静闭口不言,他做过的,正在做的,将要做的,有很多,也许穷尽心力可不能完成,可惜却只能一个人在黑暗中完成,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哪怕这个人是商师。

      “学生……”

      “好了,我知道了。”商博良打断他,“我不是要逼你说出来不可,可是,弋菩,你要知道,人活于世,要明白自己走的路,要怎样走才不会后悔。”

      “学生明白的。”他给商博良盖好被子,“商师先休息吧,学生去把饭菜端过来。”

      他明白的,从他踏进盛京那一刻起,就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善终的,但他从未有一刻后悔,过去是,现在是,至于将来如何,他从未想过。

      药谷终年弥漫着雾气,竹叶的清香灌入口鼻,说不出的舒爽,他绕了几个弯就来到了厨房,青书卷着袖子正大力的剁肉。见南淮静来了,一言不发的把餐盘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过身继续大力的剁肉。

      青书是在为昨日抛下他的事生气呢,南怀静觉得有点好笑,但却不能真的笑出来,“青书不仅把家里管理的井井有条,外出既能安排车马行李,又懂得堪舆,连煮饭缝补也拿手,要是离了青书,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恐怕不肖几日就生活不下去了。”

      剁肉的声音小了点,南淮静继续说道:“哎,我也是心急商师的状况,他年岁已高,又遭我连累,平白被歹人掠去,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青书转过头来,眼圈发红,“真的是最后一次?”

      南淮静举起手,“我发誓。”

      青书这才安定下来。南淮静不恼他的“犯上”,他把青书捡回来时,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人抛弃了,总是重复着被收养,再被赶出来的过程,因此,他最怕被留下,以致不论南淮静去哪,都要跟在他身边,哪怕多危险的地方都一往无前。

      青书把刚刚放在案上的饭菜撤换了下去,换上了精致的多的菜肴,南淮静好笑的看着他,青书被看的脸一红,嘟囔着说:“少爷,您不晓得,就这些东西,连翘就收了我十两银子,真是个奸商!”

      南淮静是和游九言一起用的午饭,他眼瞧着游九言把小半瓶辣椒拌进了龙须面里。

      “你要吗?”游九言作势要把剩下的辣椒倒进他的碗里。

      南淮静忍住没护住自己的碗,“不用了,谢谢。”

      两人闲聊着些话儿,长得浑圆的连翘过来把碗盘撤了下去。

      “少傅,那些歹人如何了。”

      “地牢里关着,开始还有几分硬气,不过他们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连翘用了几味药后就什么都招了。”说完顿了顿,“你不问主谋是谁?”

      南淮静苦苦地笑了笑,“多半猜的出来。”

      游九言冷哼道:“你们这些官场中人,表面上称兄道弟,叔侄喊得倒是亲热,转眼间还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害你,什么镇边大帅,也不过如此。”

      南淮静摇了摇头,“不仅如此,瞿伯父也有难言之隐吧……”

      “你这话,自己信吗?”

      南淮静扪心自问,他是不信的。瞿长殷为何要对他动手,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有他的参与?他镇定下心神,哪怕他知道了又怎样,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清茶在口里转了圈,酝酿出苦涩的滋味。

      南淮静站起身,“我已在此耽搁了二日,该回去了,商师就劳烦少傅照顾了。”

      “不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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