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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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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的。
叶满山觉得自己的时运是走到头了。
先是住了不到两个月的窝被烧毁,紧接着魂魄莫名其妙被锁在了路边一个小内侍官的身体里,然后捡来的对象在异物的冲击下失了记忆坏了神智,行为间宛如五岁孩童,还一定要粘着他,更口口声声地唤着他作那至亲之人,一言不合就朝他撒泼打滚。
总之,叶满山通过事实总结出如下形势:
第一:虽然他有了新身体,但实际上并没有复活,只是平时样貌与常人无异,通俗点来说,他成了一具活尸。第二:一旦他的身体距离楚鹤轩远了,就会逐渐呈现出枯槁之相,直至变成白骨。第三:只有在楚鹤轩附近,他才能使用自己那微乎其微的法力,去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情。
于是,一天不取回魂晶,他就一天离不开楚鹤轩。
魂晶的取出方法有两种:一者是在魂晶进入人体的三刻之内强行破体取出,错过时间就只能依靠第二种方法,由魄晶的宿主自愿归还。
他倒不担心对方不肯归还,魂晶对他们鬼灵之流来说至关重要,但对普通人来说却是毒物,长期拿着反而妨害身体。恐怕楚鹤轩之所以会神智全失,多半也是受体内的魂晶的阴气影响。
楚鹤轩现在的性情如同五岁稚儿,叶满山磨破了嘴皮子,软硬兼施也没能让他意识到体内魂晶的所在。他们的对话通常是这样结束的:
“你仔细想想,你体内是不是隐隐有股阴寒之气,总是害得你半夜发冷?”
“好像是有点哎?”
“那好,你现在按照我说的去做,闭上眼睛,找到害得你发冷的源头,想象那里有一块小石头。这块小石头嵌在你身子里好不舒服,你试着把那块小石头抓出来,然后丢给我。”
“噢……”
“怎样,看到那块石头了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遵循那种感觉!”
“哥哥,我想放屁……”
如此种种。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叶满山不得不先将楚鹤轩留在身边,另寻能够取回自己魂晶的方法。
他们两个相遇匆匆,楚鹤轩在当上太子前又是个深居简出的主,叶满山那时纵是个在宫内满天飘的浪荡鬼灵,也没见过楚鹤轩的模样,自然不知道他是当时新晋的楚朝太子,又是姓甚名谁,便随口给楚鹤轩起了个新名字,唤他做“子骞”。
彼时的舜国还在下令四处搜寻楚鹤轩的下落,一来楚鹤轩不喜在外人前露面,留下的画像甚少,二来目击的宫人都说,这位殿下当时正急匆匆地赶往火势最旺的正殿,许是被那恶火烧得化成灰了也说不定。众人皆认为这千疮百孔的楚国气数已尽,外界都传言道这新楚太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区区一个不成器的皇子,谅也掀不起多少波澜,于是搜查纷纷放了水。这么一来二去的,竟让叶满山带着已经傻了的楚鹤轩,堪堪躲过一劫。
楚国刚经历过战乱,但于永安城本体损毁的却是很少,不过一年元气便回复得差不多。
期间虽然有贵族复辟一事,但都不成气候,未酿成声势便被现今朝廷迅速压了下去。百姓也不在乎金銮殿上坐着的是谁,端看哪家能做到轻徭减税事不多,风调雨顺人安泰,哪家位上的就是好明君。此时的新皇帝又在积极谋划迁都一事,正是百废待兴,急需人手的时候,托这个的福,即使是刚成人不久,对人情世故还不甚通晓的叶满山,也成功在离永安城二十里处的沃庄村找到了份差事。
这沃庄村一带皆为王姓,平时以种植一些水果和坚果为生,条件也算富足。叶满山便在一户人家中其中打杂,他体格虽小,人却不知疲累,又和总管约定了他们虽有两人,但却始终只要一人份的报酬。这样便算是解决了安顿的问题了。
闲暇时候叶满山喜欢四处打听如何逼出人体内魂晶之法,于是不多久沃庄人便知道王府里出了个性好鬼神的少年,身旁总是跟着个成年的傻子。府里的小厮也喜欢跟着逗他:“叶满山,你成天念叨这些,不怕被鬼新娘拎走?!”“瞧他脸色阴惨惨的,怕是真的被鬼新娘吸过了精气去!”然后伙计们皆哈哈大笑。每当这时楚鹤轩就会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朝他们大喊:“没有没有!哥哥要在这里陪我!哥哥谁也拎不走!”他这模样实在滑稽,逗得狠了还会如婴儿不得食般啼哭,众人忍俊不禁,笑得更大声了。
叶满山只得拉走楚鹤轩到一旁安慰他,看着一个大男人抽抽搭搭地哭总觉得有趣又好笑,“你怎地回事,伙计们逗我笑呢,何必这么当真。”
“可是,他们都说……”
“他们都说什么了?”
“他们都说子骞傻,说哥哥不喜欢我,宁愿去娶鬼新娘也不肯留下来陪我……”
“子骞是很傻没错。”叶满山告诉他。
楚鹤轩闻言一滞,马上就有哭到涕泗滂沱之势,叶满山赶忙抢在他动作面前补充道:“但是说我不喜欢子骞,这句话却是假的。”
楚鹤轩这才止住哭势:“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明很多时候……”
“再跟我计较这个,哥哥就真不喜欢你了。”
“好好好,哥哥喜欢我就好。”楚鹤轩连忙点头。
叶满山与楚鹤轩相处了有些时日,发现自己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楚鹤轩当成亲弟弟一样来宠了。大概是从前为鬼时一人寂寞久了,现下突然多了个人陪伴,不知不觉间便舍不得了。虽然楚鹤轩已经失去了幼儿卖萌独天得厚的优势,但胜在相貌堂堂,剑眉入鬓,安静时端看外表倒是个十足十的威仪公子,因此撒起娇来反而别有一番风味,是故叶满山有事没事便喜欢撩拨他。
尽管不识得楚鹤轩在宫中的身份,但是看在宫中初遇时他的衣着打扮,想也知道是个贵人,衣食住行都是上佳。这些时日陪着自己干尽了杂役,平日里的食物又多是清汤寡水,明明吞咽的时候眉头都皱起来,却非要假装着是美味边吃边朝他笑。叶满山心想,不知道从前的子骞是什么人,若是日后得知我是怎么逗弄他的,会不会直接把我就地掐死……
“哥哥,你真的不会跟鬼新娘走吧?”见他出神,楚鹤轩忍不住扯了扯叶满山的衣袖,再三求证这个问题。
“小祖宗你有完没完。”惦记着自己还有活干,不愿与楚鹤轩多纠缠,叶满山踮起脚尖,把楚鹤轩的头压住,揉了他好一阵子。这举动是多日相处下来叶满山总结出的安抚楚鹤轩最好的办法,两人身高相差不少,叶满山要探到楚鹤轩的头顶已是费劲,但他却觉得颇为有趣,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正在逗弄一只可爱的大狗一般。楚鹤轩也是受用其中的,每逢叶满山揉他,登时便安静下来。叶满山这才接着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之物,乡间野坊的传说更是莫须有,不过是说出来吓吓不听话的小孩子罢了,尤其专吓子骞这种皮实的。何况你哥哥我身无分文,一穷二白,鬼新娘她老人家估计是看不上我的。”
楚鹤轩见他说起谎来镇定无比,好像前几日积极打听鬼神之流消息的人真不是他似的,这才肯放他走,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去劈柴挑水。
“鬼新娘”是沃庄自百年起流下来的传说。传言康咸年间,有一位徐姓的大户人家在此定居。徐家的主人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青年,听说是事业有为又相貌英俊,十里八乡不少女儿都将他定为心上郎君,当时前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了门槛。然而徐家的主人放着大把好条件的女人不娶,却偏偏看上了住在村外西郊一隅的一位盲女。
这盲女天生无眼,其母姜氏难产,生下她之后便撒手人世。姜氏又是个寡妇,丈夫于年前跟着商队离开便再也没有回来。村郊的一位老妇人见她实在可怜,收留了她,与她相依为命了十年,终于也离开了人世。
众人心底皆对姜女厌恶,认为天生无眼是邪怪,是命煞的克星。但姜女也不过是个命数凄苦的孤儿罢了,小时候村中人虽有厌恶她的,却也仍有些心善的人会为她行些方便。
姜女样貌不错,但若要轮到倾国倾城的地步还差得远。但偏偏徐家的主人就一心痴迷于她,坚持着要八抬大轿娶过门。当天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好不气派,十里八乡都赶着过来凑热闹。沃庄村的女子见此,也都纷纷打消了入住徐家夫人的念头。
好景不长,婚宴过后的第十天,徐家家主忽然暴毙,死状怪异,尤其双目尽失,令人毛骨悚然,众人不由得便联想到了天生无目的姜女,正欲去找姜女讨说辞,却遍寻不得踪影,恍若人间蒸发。那之后徐家的生意便一落千丈,更有不少徐家人沾染怪病,没多久便去了世。徐家仅存的一点人口不敢再在此多待,纷纷收拾行李搬离了沃庄,再也没有回来过。
人们都说徐家家主是招惹了鬼女,才导致了这场灭顶之灾。那以后又有不少人说夜半时分,常常能见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朦胧幽影,游荡在徐家旧宅附近。时日长了,众人皆唤她作“鬼新娘”。
徐家的旧宅就在离村外不远处,隔着一片梨树林。百年来村庄格局又有所变化,加上不少村人又对此地避之不及,是故徐家旧宅现今离村中心也是越来越远了。叶满山曾去看过此地,房屋破落,仅能从一点遗迹中辨得徐宅当年应算得上是上好的人家。至于有没有众人鬼影,他却是不知道的。如今他被封在普通人的身体里,自然用的只能是人的肉眼去视物。
有关鬼新娘的故事不多时便因为赶上了农忙季节被他抛在脑后。这天半夜时,叶满山正躺在下人房的窄床上假寐,突然间被人推搡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同在府上做工的杂役,名唤余长喜。
余长喜知道叶满山身边还带着个孩子似的楚鹤轩,见楚鹤轩此刻睡得正熟,不欲闹得更大动静,只压低了声音,对他说:
“快醒醒。府上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