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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廿四回、恨君生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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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被拉着手,丝毫没有拒意,转头向我:「你先回罢,我过会儿就家去。中午一定去河堤。」
未等回应,她一笑便走,病容不见。
那一笑,脸已回过去,我心下惊怒,眼睁睁看她兴高采烈地甩下我。
相好的么?没说过呀。就算如此,一个招呼也不打,把人从我身边拉走……可恶,这家伙是谁?!
妒忌激起老高,此时此刻,我硬是想占有她的陪伴。
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但他们好像刻意躲着我,一会儿往人多地方混,一会儿又拐进小巷。
一开始跟得近,渐觉被发现了:跑快一点,他们便也会快一些。
追得紧了,她跑太快,会牵动伤口,便远远地跟着。
也不知拐了多少弯,几次差点跟丢了。到了城南厢一个茶酒铺,他们才喘着气停下来。
镜子失血体弱,一番乱走已大大伤身,那混蛋不知照顾,还学她样子假装上气不接下气。可镜子呢?竟也不知自爱,被他拙劣地逗笑。
我躲在拐角后,看着气死了,缩在墙下偷听。
「那小子是甚么人?跟了这么远,居然才甩掉。」
「一个傻小子,不关你的事。」
「傻成啥样?」
「他———?哄了个干姐姐,从关中走了几千里,同房住了几个月,碰也没碰着。就昨儿,到了扬州,人都跑啦!」
二人恣意大笑。声声刺耳,蛰心。
想不到在她眼里,我只是笑柄。
「还有呢。昨儿芍花门在秤平寺内讧,杀了个人。他甚么也不懂,又夸夸其谈,说剑上有血,拔/出来啥也没;又说死人指甲黑,揪起来一看,话也讲不出了———可笑死我了。」
我不想再听了。
「本来,我就看不起他了,还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人。」
不听!
一句句,撞着脑壳。接二连三,不容自痹。
我真是自贱,为这女娃担惊受怕、争风吃醋,巴巴地跟过来,自取其辱。
蹲在地上,堵耳抱头,切齿欲哭。
「小瑨,你银簪子呢?」
「别提啦,我拿去验毒了,黑了一大截。」
「那怎么办?」
「也不知道能不能磨掉。」
「小瑨,我送你一支新的。」「真的?」
「我个骗过你?等你过生日,给你买金镯子。」
「金镯子?我那受得起?」
「小的、细的,没事,我已经去看过了,也就卖五两银子。一对不过十两。」
五两、十两,在他口中都是毛毛雨,这甚么人啊。
一路脚劲颇健,可见是个练武的人,难不成是……
「史谦义,我当你是朋友,你怎么老想着上了我?」
「乱说!我那有……」
「没有怎么老无事献殷勤?你当我是没见识的小姑娘,被哄得死心塌地、以身相许么?」
「我要敢把你睡了,师父不得杀了我?大师兄饶不了我,我爹也放不过我。小瑨……」
「小瑨!这点儿东西别放心上,我家你还不知道?可不就是看那银簪子坏了,让你高兴么?将来你生个霞子,我还会买一对更好的把他戴。」
「谅你也不敢有坏心。」
听着越发不对了。
这个史谦义,是她的小师叔、史老板的儿子,待她挥金如土,还道是相好的,又或者是阔少玩弄姑娘。
当镜子明言回绝,他非但甘心一对金镯子打水漂,还允诺更大的礼物。
是贼心不死呢,还是当真并无引诱之意?但那又对她好得过头了。
「呐,你这人又有钱又体贴,可惜年纪轻了一点,没个沉稳劲。」
镜子大叫一声『店家』 ,便有伙计来招呼:「客官,可是要添茶?」
「到里屋摆好酒,要甚么菜,听这位爷的。———中午不回去了,赏个脸陪我去看龙舟罢?」
又低下了声嘀咕了一句没听清。
说好是跟我去的。是不是……但,明明说和我一起的,怎么又……
探眼一瞄,镜子已起身离席,往后院去了。
昨儿她还半真半假地逗我,一会儿说要我去茅山,一会儿说不想我去瓦子厮混,一会儿假装生气,瞪起眼睛卖可爱。
背后却这么说我……
好像有点通了。
史谦义家道殷实,自以为一味花钱,就能让她动心。
她这才明言自洁,马上又说他有钱体贴、只恨年纪小、要一同出去玩,放一些撩拨的话,给人一个念想,仿佛有望得到芳心,就跟先前对我一样。
但其实……她不会是我们的情感归宿,只是用若有若无的幻想给人自信。
被如鱼一样钓着的,可能又不止两个。
而她,或许享受着众人迷恋、拥簇的快乐,或许爽心于史谦义的献媚,又或是为了让自己有备无患。
幸而我心系佳儿,又及时听到这番话;可那史谦义却深陷其中,卖力讨好,只为博她笑颜。
不行,我不能看他一误再误,空费心血;也不能看镜子一错再错,堕入深渊。
鼓起勇气,趁现在。
里屋,再迟点跟不上,就得好找了。
史谦义刚要点菜,看到我就叫伙计快出去。
「史兄台。」
「你是……小瑨的朋友罢,幸会。进来坐罢。不过,小瑨管我叫一声师叔,你这叫兄台,岂不占了她的便宜?」
他靠窗坐在左边,对我说话赖声赖气,先前全是装出来的殷勤。
听他口气,我倒不太想掺和了,忽见着墙上留有的一些字迹。
「一剑……当百……」他循着我的目光,念道。
往前看去:「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噗,几个字都念不全。
「百万师?哈哈哈!这写字的人也太能吹了。」
「这是王维的诗。」
「王维是那个?」
我自知跟他说甚么王维也是白搭,还是言归正传:「我和你的李四师兄是朋友,叫一声兄台怕不为过。」
不喜欢跟人计较这个,但跟他说话来气,犯不着软弱。
「哟四哥的朋友,难怪鬼鬼祟祟跟了这么远,他让你盯梢的?咱是师兄弟,可小瑨这事……」
「别瞎说。」这那跟那,你当李兄也这么蠢?「远离镜子,她在玩你。」
「放屁。小瑨甚么人我还不清楚?」
唉,就知道这样。
「不说了,好自为之。」
「你不就是听到骂你那几句话么?就来挑拨我们!小瑨心地善良,收个小礼物也兮紧张地疑有歹念。换作个不规矩的女人,还不是二话不说笑哈哈收了东西?」
这蠢货,被这点伎俩耍得团团转。
不理他了。
「理屈词穷,说不出话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文化人都这德性,自己望不到的,巴着别人也没得,看着好事非要挑拨。」
艹。回家告诫镜子,别动这些歪脑筋;至于这蠢货,且由他去。
「……我来的事,别告诉镜子。」回身即走。
他还在嚷嚷:「不告诉小瑨?怕她知道了你挑拨离间?老子今儿偏不让你走了,等她回来看看你这模样。」
背后有风,急往边上躲,让他抓个空,扭身甩一掌回去。
他也立时架住我的手臂,更快,力气也大———我赶紧撤步让开,没被制住却被翻手抓了一下,小臂的皮像是被捺破了火辣辣地疼。
滚他娘,也不顾客房狭窄,我一怒之下拔出佩剑,跟他『当啷』一碰。
史谦义后发先至,两剑已缠斗。
房间空地不大,我们僵站着进招,几个回合谁也占不到上风。
他是倪真人的关门弟子,剑技、内力皆与我相当。
须臾我二人剑法都散乱了,不复成术。
拨开对方的进剑容易,但要想收拢还击却无能为力。
这蠢货,好心当成驴肝肺,偏是个伯仲间的对手。
也罢,走不脱就不走了,我还怕镜子不成?
左手欲动———还不可以。
放下急切求胜的心,反而来了制胜的灵感。
用鞘去格挡,就能抽出右手来还击。
但是,他只要专注于我右手中剑,固守拖延,我也难凭多出的左手取胜。
定要骗出破绽,一举击破。
先退半步,多一点也不行。
身子还要轻轻一晃,就像是力不能支险些摔倒。
左手好似无意识地保持平衡,实则是顺势摆到侧后。
「快停手!」是镜子。
来得好!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箭在弦上了。
放平时史谦义不一定会冒进,即使追击也会只进半步,慢慢将我往身后的齐腰木柜压迫。
但他一定想在镜子面前打败我,好表现一番,镜子话音方落,便果然垫跃跟上,整整一步。
趁现在!
我退的这半步,离桌下圆凳妙在分毫,抬脚便可用脚前掌踢到。
而他进的这一步,更缩短了反应距离。
他一步未落稳,圆凳已蹦向小腿,只得硬生生变进为退。
我早已顺势扯开了系带活扣,掣鞘在手。
趁着他手忙脚乱,举鞘架剑,二手合推,猛一下将他的剑顶开。
松手快滑到鞘末握紧,欺身急进,正捣他个胸痹心痛。
他几步踉跄,越退腿越矮,摔撞在窗下。
「小瑨,你快帮忙啊!这人我拿不下!」他起身倒是很快,但不敢再犯。
「我凭什么帮你,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是谁让你们打架的?这是我表哥!」
万没想到,她竟一连维护起我来。
史谦义大羞收剑,我哼一声收剑低头走。
杨瑨还堵在门口,忙问我可受了伤,我正生气,随手把她推旁边。
那些话,以为我没听见么,这时候再假惺惺甚么关切?
把剑掼在地上:「拿手里怕忍不住把你宰了!」
她促促「哎」一声,没叫住我,也没再说话。
心口像是有团浊气,吐不出,进来的气也给带混了,满身的闷。
一巴掌拍砖墙上,疼。
亏老子心里这么记挂你,怕疼着累着,被你当成了玩物,背后骂成这样。
「驴车!」
没有回家,也没去河堤。
都没意思。
本想去秤平寺,看看芍花门情况,但又觉太远,就去了东门那条街。
总觉得,那里俏娘子多,或许有一个是佳儿。
但是走下来,本就没怀希望,也谈不上失望。
明知道不会重遇于此,还是来了。
我也不明白自己的心,不想多想一下,太乱,就是这样走下的长街。
到了头有个卖酥饼的店,自称老字号。
本来还想回头再走一遭,不甘,看到这店,就去吃了点东西,吃完就不想走冤枉路了。
我在想,佳儿身上没钱,能去那儿,该回来了。
莫说昨夜如何落脚,就连一碗饭都吃不到。
就算典当了行李,也不会到长街看玩物。
从前我是定羞愧于问陌生人话的,但因为佳儿,连问了几十个人。
我把她画成像,应有九分近似,也有说见过的,循着他们的说法,走着走着,就找到北厢去了。
北厢再北,是护城河,过河,就到乡下,问不着人了。
她说是想去江南,却向北去了。
或者她随后折回南面,或者是答话的路人弄错了。
总之到了北厢尽头,就再问不到她的行踪了。
线索由此断,时间也不早了,晚上,我到河边租了一间茅店房。
是一个答话的哥们儿推荐的,我想,他们生活谈不上好,住店也只会是简陋的。
这无妨,一路住过几十家店了,好坏都习惯了。
小哥笑道,住一晚五十五文,也会简陋?
去了才知道,和民舍无异,就是住在人家里,倒是很整洁。
宽裕的带院农居,收拾出三房间,每间排满了四张床;老板娘在靠院门处有个小间。
五十五文,也只是个四人合间。
然而,大概生意不好,没人同住,一人独霸全间,反而很惬意。
老板娘带女儿,刚出门买了糖果,让女儿分一块给我。
表面很大方,但后来连讨一点水,看缸里水浅了,都要让我自己到井边打;碗也要我去洗,难怪没甚么人来。
八成那个小哥是她的亲戚,见机拉来的一桩生意。
晚饭在别处吃的,回到住处就很困,但我有点怕了。
困得太快,不像是劳累所致,就怕是饮食里有药。
这附近,不惟这茅店,吃饭的也冷清,莫不是一起的黑店?
我侧卧在床,盯着门不敢合眼,但眼皮重了。
孙小仙那事,我还心有余悸。
好像听到细小的声音,也不愿意动一下,不是懒,无理智的不愿动弹。
就这样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剑丢茶酒铺了,不要说睡着了,就这迷糊的时候来个坏人,我可怎么办。
罢了,聚起精神,猛地跳下床,光脚拉开门,地上稀薄的月光入眼,稍微提神。
端午节一般都弄些浮萍的粉,混着雄黄、硫磺,用纸条缠起来烧,习俗说是驱邪,其实跟蚊药差不多,加了萍粉气味好闻点。
开了门空气清爽,就精神了,难不成是蚊药里有东西?
搓干净脚上的沙尘,穿好鞋,拿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
过一会儿还真不想睡了,被蚊子咬得胳膊上肿了几个大包,瘙痒难忍。
南方的虫子比关中的毒多了,可就怕蚊药里有迷糊人的东西,不敢回屋。
忽然院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