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走来的秋蝉 ...
-
这个故事始于一九九五年四月的一天。那天下午,王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衣、黑粗布裤子、旧黑皮鞋,从工会主席张梅大姐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沿着陈旧的走廊,朝技术部的设计室走去。走廊窗台好久没有人擦拭了,窗台上还留有人们拧灭烟头的印痕;北方特有的铸铁暖气片及连接一组组暖气片的铁管子上,蒙着一层灰尘。
王升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胖子,剃着板寸头、肉肉的脸颊、粗壮的脖颈子、圆鼓鼓的肚子撑满了工作服——典型中年男人发福的体型。他的那两条大长腿倒显得很茁壮有力,能看出他也曾是个满地跑的小伙子,他那双满含笑意的细目,彰显出他年少时也曾是个诡异的少年。
王升笑容可掬地一一跟迎面走来的人微笑点头,人们也都微笑着对他摇手示意。
出纳员老李戴着老花镜迎面走来,打招呼道:“王升啊,你干嘛去?”
王升向侧方迈了一步,给老李让了让路,笑眯眯地回道:“我去设计室看看周新。”
设计室的门四敞大开着,王升笑吟吟地走进设计室。听到脚步声,窗下制图板后面的周新抬起头来,见是王升,放下手中的三角板和绘图笔,微笑着从制图板后面迎出来,张开两臂说道:“王升啊,我的好兄弟,你可好久没来看我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啊?”
周新是个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身材笔直、四肢健壮、肩膀宽阔的中年男子,他衬衣雪白,领口敞开着,两个袖子卷在两条小臂上,右小臂上有一只鸽子的蓝色刺青。
两个人很时尚地浅抱了一下,王升看着周新的眼睛说道:“张梅大姐布置五一全系统歌咏比赛的事情,我这个工会小组长来找她领任务,顺便来看看你。”
两个人结束了拥抱,周新斜眼看着王升揶揄道:“你这家伙怎么又胖了,瞧你的肚子!以后少吃点肉多吃点水果蔬菜,多运动运动——管住嘴,迈开腿么。”
王升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说道:“没有办法,现在吃饭没有肉,我都吃不饱。”
周新从办公桌上拿起一盒红梅牌香烟,抽出一支烟卷递给王升。王升接过烟卷来,在油漆剥落的桌面上墩了墩,叼在嘴上,用下巴指了指窗下的绘图板:“干嘛呢你?设计新产品?”
周新掏出打火机伸到王升下巴下面“咔嚓”一声,火苗把王升叼在唇上的烟卷点燃,又把自己的点燃吸了一口皱着眉头说道:“我正在修正老产品呢。现在谁还搞新产品,没那心思都。”
王升抽了一口烟,嘴边青烟袅袅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消极?你们开发部的人搞出新产品来,咱们玛德厂长不给你们发点奖金什么的啊?现在不是讲究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么?”
周新现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说道:“玛德在我们开发部的会议上说过:你们这些人的工作内容就是搞新产品开发,这是你们职责所在,别搞点东西出来就想要奖金,不要钻进钱眼里去。”周新一摊手说道:“你说说,这谁他妈还会再给他搞!或者说谁还会给咱们厂再搞新产品!”
王升苦笑着说道:“一个企业不鼓励创新,我看离倒闭就不远了。”
周新翻着眼睛看着王升,笑着说道:“嗬!你还挺有见地的呢!”
王升用牙齿叼着香烟,眯缝着眼睛,歪脸看着周新笑着问道:“你好像挺讨厌玛德厂长的,是吧?我们在车间里干活跟他接触不上,对他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说来听听。”
周新从桌子底下拉出陈旧笨重的椅子,坐下来有些愤懑地说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搁咱们年轻时候的话,他就是个欠揍的得势小人。可能装腔作势了他:人们去他办公室汇报请示工作都得在他班台前面站着说话,而他则是舒服地坐在班台后面的老板椅里;他是某成人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自诩是咱们厂学历最高的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在生产协调会上,每每提到车间里的工人时,他常常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腔调,”周新歪嘴、梗着脖子,翻着白眼儿,捏着嗓子学着玛德的口吻:“就是一帮臭工人呗,没什么文化,看问题、处理问题很没有水准。”
见周新学得极尽挖苦,王升忍不住埋下头笑。
周新继续说道:“咱们机械局的那些中层干部们,还有咱们机械局下属的那些个厂长们——那些个所谓的企业精英们,经常以参观学习、检查工作为由,来咱们厂吃吃喝喝。招待他们,玛德花钱跟流水一样眼睛都不眨巴一下。他还他妈的让咱们机关里的那些小姑娘、小媳妇们去陪吃陪喝,吃饱喝足了还得陪他们去舞厅跳舞,有人不爱去,玛德就给人家小鞋穿,什么玩意儿他!他还很不留情面的训斥赵书记,就像训自己的儿子。赵书记也是好脾气,常常是忍了不与他计较。可是有一次,我看见赵书记气得背后也骂了娘。”
王升吃惊地问道:“他连赵书记也敢批评啊?”
周新说道:“现在是厂长负责制了,赵书记已经没有权利了。”
王升走到制图版后面看着周新画的机械图纸,缓缓地说道:“玛德这是在自己的团队里四处树敌啊,难道他不懂自己的团队里有一个敌人,比外面有千百个敌人还可怕这个道理么?”
周新讥讽的表情说道:“他要是懂这个,我也不会这么瞧不起他。”
王升背着手低着头在室内来回踱着。周新目光随着王升的走动而移动着:“山东威海‘迪庆木工机械集团的多功能木工平刨机,现在行销全国,销量极大。你知道谁设计的么?”
王升盯着周新看着,表示疑问地歪了一下头,挑了一下眉毛。
周新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设计的,他们给我设计费五万。”
王升看了周新一会儿没作声。他无法对周新的这个行为给出评判:要是说周新把自己设计的畅销产品卖给了别人的企业是吃里扒外的行为,可是看看自己企业这懈怠的管理体制和管理理念,他又是理解周新的;要是说周新的这个行为是正确的,他又十分的不认可。
王升走到到设计室的窗前向外看,窗外楼下是工厂院子的正门,大铁栅栏门关闭着,但是没有上锁,门卫刘刚站在收发室门前抽着烟,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收发室后面黑黝黝的自行车棚里,乱七八糟地摆放着职工们的自行车。工厂围墙外的那一排老柳树都发了芽,远远看去嫩绿了一大片侵染了半空,给刚刚过了冷冬的这座北方城市,带来一些春天的讯息。
又跟周新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王升要回车间去了,就告辞道:“我得回去了,我们车间最近生产任务比较紧,恨不能一个人当俩个人使唤,我不能借机出来偷懒。”
周新抓起棕色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边往外走边说道:“我送送你。”
陪王升下楼梯的时候,周新弱弱地说道:“以后,你没事的时候多来看看我,我在机关里挺孤单的。机关里人性冷漠,没有你们车间班组里人与人间的那种温暖。”
王升答道:“好啊。”沉了一下:“有时间你来我家吧,我让张玉给你做红烧狮子头吃。”
周新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你媳妇那狮子头做的,品味俱佳,可以开饭馆了都。”
两个人下了水磨石地面儿的楼梯,肩并肩来到机关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机关大楼的玻璃大门正对着工厂的铁栅栏大门,铁栅栏大门紧紧关闭着,一辆奥迪轿车被拦在厂门外,奥迪轿车的驾驶员拼命地摁喇叭招呼人给他开门,汽车喇叭声之急促,显出驾车人的不耐烦。
周新背着手看了眼铁栅栏大门,一脸厌恶地说道:“是玛德回来了。”
王升两手掐腰看着奥迪轿车说道:“刘刚这家伙可能是去上厕所了。”
周新跟王升告别道:“我先上楼去了,不爱看玛德那副牛逼哄哄的嘴脸。”
王升也跟周新告别:“我也回车间去,回去晚了我们老主任该骂了。”
周新转身上楼后,王升沿着办公楼下的小径朝机加车间的方向走去。玛德厂长推开轿车的门,一伸腿从奥迪轿车上下来——身材高大,一身白西装,眼里透出凛凛霸气。他提了提腰带,然后隔着铁栅栏大门朝王升的背影大吼大叫:“你聋啦!没听见我摁喇叭啊?”
王升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有点发蒙,他以为玛德厂长在说别人,可四下看看仅有自己,不觉血往脑门儿上撞。他强压着怒火,冷冷地看着玛德问道:“喂!你,说谁那?”
玛德伸着脖子咆哮道:“我说的就是你!怎么,你不能说啊?你了不起啊?”
王升终于忍不住了,拉长了脸,他往日里那张笑容可掬的脸,此时变得像马脸一样的长,眼里透露出两道犀利的光。在寂静的工厂门前,王升和玛德两个同样是大块头的男人,一个在铁栅栏门里一个在铁栅栏门外,都笔直地站立着,怒目对视着。王升身体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成了某种固体,迸射着寒气。
沉寂了片刻,刻薄恶毒的话从王升的嘴里爆发出来了:“你他妈下肢瘫痪啊?你就不能自己下车来开那门?凭什么就得有人伺候你?你他妈肚子里吃的窝窝头还他妈没拉干净呢,你装什么血统高贵!你瞧你那狗卵子样儿,头型还三七分。你哪像受教育长大的,我看你简直就是饲养大的。长的跟他妈胎盘似的,是不是你妈当初生你的时候把人儿扔了,把你这个胎盘留下来了。”
王升嗓门洪亮、语调铿锵有力、口齿清楚。玛德看着王升不知所措了——平日里霸道惯了,他没想到王升敢回骂他。王升一步步走向玛德,稳稳地推开铁栅栏大门,站在玛德面前:“你瞅啥呀?不服啊?不服咱俩就练练。就你这熊□□样儿的,我他妈能摔死你,你信不信?”
王升说完话把一只手搭在玛德的肩膀上,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西装领子,前后左右地摇晃着。
玛德四十岁左右,上半身倒是挺粗壮,膀大腰圆的,两条腿却很纤细。他大白脸,宽腮帮子上靑虚虚一片,头发浓密三七开分头,穿着一身白西装,脚上是白皮鞋、艳俗的红颜色袜子。
可能意识到是自己无理在先,也可能是被王升的气势给震慑住了,玛德没有了先前的嚣张,在跟王升的撕扯中,他挣扎着嘶吼着:“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就在王升欲施展摔跤招数的时候,刘刚和周新从机关大楼的玻璃大门里跑出来,把王升和玛德两个人分开。王升边被刘刚和周新推搡着走边回过头来看着玛德,目光炯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