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双手插袋

3、暗影羽鹫

　　红谷到了年末异常寒冷，白雪皑皑覆盖整个山谷。谷南，除了他们，还住着几十户早年躲避战祸而来的寻常百姓，北边的苦寒之境住着一些避世苦修的道人。
　　寒冬，最是难熬。四肢冰冷，面白频咳。杀伐果断的日子过了好些年，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终是报应不爽。
　　来红谷的第一年，百里冰就成了这里的红人，她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在他人面前张扬的气场，一出现就显得格外不同。今日跑去张家婶子那帮她写书信给外地的儿子，明日帮王家老太太揍隔壁偷她家玉米的大壮，后儿钱家夫妻吵架，她都得去掺和劝劝。
　　隔三差五的街坊邻里会送个瓜果鸡蛋过来作为谢礼，再加上百里冰会去山谷后打猎捕鱼，弄些食材，不然靠着宁浅秋那自学成才的种菜技术，这日子真的是很难想象。
　　少年时，谁不想一朝成名天下知。尤其是在南临见过狄追后，他不仅一次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与狄追并肩。讽刺的是，狄追站在名门的顶端，他却沉沦在暗影。在暗影的那些年，练习苛刻之至，近乎虐待，他竟比谁都还能忍耐。
　　他是 “羽鹫”，进暗影第十年，就成了一级弟子，这是这一行从未有过的荣耀。凤凰城的暗夜里，他和那些同伴，像影子一样潜伏在这座城的每个角落，为碍着雇主事的人带去死亡。
　　某种意义上，他和莫婆娑差不多。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莫婆娑是个孤儿，自幼就被霍炎霆培养，她接收的信念便是服从霍炎霆的一切命令，不管是对是错。霍炎霆让她杀人，她就杀。让她离开霍婉婷，也二话不说就执行。天地堂出任务，她专挑远方。可是，她去大漠，霍婉婷也跟着去大漠。她去南海，霍婉婷也跟着去南海。每一次，一边要完成任务，一边要躲避霍婉婷，还得不动声色的护着这小主人的安全，不可谓不累心。尤其是每当碰到厉害角色，她向来的计策都是以色相迷惑，再伺机动手。自打霍婉婷天天尾随后，每当对方表现出一丝想不轨的意图，就冲出来对着人就揍，每次被人打伤了还不松手，嘴里还叫嚷着：“你吃熊心豹子胆了！姑奶奶的人你也敢动！”她自出生起，就是个火爆脾气，哪怕是在霍炎霆的面前，也常常是一言不合就摔门走人的性子，唯独对莫婆娑分外不同。
　　莫婆娑出任务受伤，她每次都是亲自细心照料，好几次还眼泪婆娑的去求父亲不准她再去出任务。霍炎霆自然是不会浪费这么好的一个下属，可是也经不住掌上明珠天天这么磨。好在莫婆娑是个聪明的下属，小心得体的和霍婉婷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这才安静下来，只是每次跟她跟得更紧了。
　　虽然都是杀手，因着霍婉婷的缘故，莫婆娑这些年在天地堂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而宁浅秋作为“羽鹫”，在暗影过的却是非人的日子。离开父亲后，他遇上了屠豹，被他带回了暗影，被迫作为新一批杀手培养。和他同期进来的，有两三百来号人。
　　前三年，他们住在十人一间的巨型铁笼里，终日不见天日，吃着发霉的馒头，喝着漂着虫的脏水，从早到晚进行高强度练习。宁浅秋因为有些武功底子，比起同期进来的多数孩子要占便宜些。选进了的孩子，有些毫无武功基础，只是仗着身体好，反应机灵，真刀真枪的操练时，死在同伴手下的不知道多少。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是和他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阿文，在筛选前，他们关系不算坏。可是到了比试的生死关头，被阿文掐着脖子，几乎窒息的时候，那些一起训练的伙伴们不是唯唯诺诺的躲在一旁不忍看，就是在疯狂的喊“使劲，他快死了！”。他才明白，道义和仁慈在这种地方，是毫无用处的。
　　他将匕首刺进了阿文的肚子上，脖子上的疼痛，掩盖了利刃刺进对方□□那种恐惧感。没有人规定不能用兵刃，暗影一直教导他们的是结果。结果是他活着，阿文死了。活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任何的屈辱和疼痛，都靠着这个念头坚持了下来。几年下来，熬过训练，真正成为暗影杀手的，不过二十来人，淘汰的，都只有死。
　　他算是暗影中这些年培养的最优秀的杀手。完成几项重大任务后，很快就由“冥王”亲自破格升为了一级弟子。连屠豹怕也没想到，当年顺手抄回来的孩子，如今在暗影爬得比他还高。
　　他也曾经深夜，一袭黑衣翩然行走凤凰城各高墙之上，取他人首级于无形。甚至他戴着那鬼面和狄追正面交锋过几次，也没让狄追占到什么便宜。
　　江湖中渐渐也有了关于他的传说，“催命鬼面”、“嗜血鬼面”···连街头妇人都开始编排起他的故事来吓孩子。
　　暗影和天地堂不同，天地堂只是为了一统江湖，前期虽然和暗影有所勾结，但也是各取所需，对付的多是碍他事的武林人士，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一代枭雄。暗影是杀手组织，“冥王”更是个性情怪僻，阴鸷险恶之人，做事从来不留余地，他们杀人连妇孺孩童都不会放过。所以在民间，暗影比起天地堂更是臭名昭著。
　　如今，他这样一个曾经的头牌杀手，却连一把剑都拿不起，更别说运气走脉。
　　反而明决，天资聪慧，不仅过目不忘，还极具习武天赋。还在天地堂的时候，就有些不错的武功底子。后有百里冰和他指导，加上谷中清心观修行的老道士，见他可爱，时不时也指点一二，十来岁的孩童如今内功外功，都可比肩成人。可他自己现在除了种菜，便是抚琴作画。说心中完全没有不甘，那是假话。男儿谁不愿意气风发，策马持剑，叱咤风云。可是能脱离暗影，已是幸事。要知道，暗影建立的数十年以来，他怕是唯一一个能活着退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