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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如风 无需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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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风,无需再提
窗外是茂盛的梧桐叶子,逐渐强烈的阳光被树叶挡住,星星点点散落到用正方形砖块铺成的地面上。闫敏视线往下看,虽然隔得远并看不清楚,但她知道树叶之间散下的阳光必定是圆形的。
小孔成像。不知为什么,连中学学习的科学知识要点她都记得如此清楚。谁让她是一个逻辑思维清晰的理科生?
她的视线转向咖啡馆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漆红色的外壳,金色的圆形时钟轻微摆动,每隔一个小时便会发出苍凉长鸣的声音报时。闫敏第一次经过这家隐藏在茂密树木下的咖啡馆时,就听到了这个声音。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走进去坐了一个下午。
这个挂钟和她记忆中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看到的一样。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她至今还记得,她和梁鋆航认识的那一天,他们各自陪着老板参加神经外科讲座,两个老板认识,底下带着的学生自然也就坐到了一起。厮人眉眼清秀,玉树临风,她就这样一见倾心。后来闫敏才知道,其实梁鋆航读的是生物工程,博士时期侧重点是数据化生物检测技术结果,那天不过凑巧旁听,她还是挺信命的,不然她和梁鋆航怎么会遇到?
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闫敏抬头望去,那人穿着白衬衫,休闲西裤,英姿挺拔地站在不比他高多少的门前。梁鋆航的样子几乎没有怎么变,闫敏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他,一向机灵地她在此时突然变得迟钝起来。
还是他先开了口:“小敏。”他一开口,那熟悉好听的两个音节仿佛一下子打开了闫敏的泪腺,让她鼻子一酸。她赶紧转了转眼珠,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因为太久没见,下丘脑不听指挥,自以为是地传达神经冲动到脑垂体,接着肾上腺分泌了肾上腺素让她现在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并不代表什么。
梁鋆航轻轻移动椅子坐下来,闫敏笑着说:“鋆航,好久不见。”她忍住了,终于没有留下泪,而是带着一贯的笑容,透着淡定优雅的女性气质。服务生过来问:“先生,您好,请问要喝什么?”
“黑咖啡。”
闫敏笑了:“你今天还要赶项目吗?既然休息,不怕失眠?”
他也笑了:“喝习惯了,如果一天有48小时我就不用喝咖啡了。”
“给他一杯摩卡。”
梁鋆航看着她面前的水,“你现在不喝咖啡了?”
“怎么会,我们也连轴转,不喝咖啡受不了。最近胃有点不舒服,喝杯蜂蜜水养养。”
“小敏,工作别太拼命,身体健康第一位。”
“与君共勉。”他们又一起笑了。
这种感觉真好,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学生时代。他们志同道合,兴趣相投,每每说起话来只需七分满,对方便可懂得十一分。她在实验室做实验,在手术室抢救病人,而他在公司加班,在外面见客户,双方精疲力竭地在深夜学校宿舍楼下见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远远看见对方的时候就笑了,然后梁鋆航轻轻地抱着她,穿过那几年夏夜的风,秋夜的雨,以为那个拥抱就是永远。
梁鋆航长得很好看,挺拔的身姿不管在哪里都显得那样清隽独特,而和他相处久了才更加觉得沉稳的性格比他的外表更加具有吸引力。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当初谁也说服不了谁,都不肯各退一步,那么现在应该也早已组成家庭了吧。
“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前阵子公司申请了一项专利,我这次回国就是想打开中国市场。”
“现在,中国都是其他国家眼中的肥肉。”
“我们国家近几年发展很快,但不得不承认,在医学以及其他专业技术领域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你当初出国就是觉得国内没有机会?”
“当时在我面前出国机会更大。”梁鋆航博士时期就在h大与加州理工合作的项目中获得了国外教授的赏识,在他毕业前夕就给出了招他去自己公司研究的offer,待遇不错,前景很好,除了她以外,没有理由可以阻止他出国。而他,最终还是走了。
“那在你心中,我又算什么?”闫敏很想脱口而出,但她还是忍住了。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往事不要再提,也无需用这样歇斯底里的方式让彼此难堪。
窗外走过一只小猫,喵喵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咖啡馆里特别清晰。站在吧台后面的服务生打开门,拿了食物出去蹲在地上等它凑近。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刚刚进来的时候闫敏并没有注意到她。远远看去,女孩短短的头发,健康的身材,阳光洒下来,一切都那么和谐。闫敏忽然没有了争执下午的欲望,她侧着头对梁鋆航说:“鋆航,你看。那只小猫和那个女孩子,多么开心。我们要的太多了,反而从来没有快乐过。”他没有说话,只是闫敏没有看见梁鋆航伸出的左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又放下来。他现在,又怎么能对她负责?
“有位哲人说过,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思考。因为人类有思想,有欲望,社会才会不断往前走。”
“我记得中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说的是庄子与他的朋友惠子出游,在濠水的一座桥梁上交谈。庄子看着水里的鲦鱼跃出说:“鲦鱼悠然自得,这是鱼的快乐啊。”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梁鋆航又笑起来:“你自比庄子,而我就是那个追名逐利的惠子。”
闫敏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我天资不足,不敢自比庄子。其实我们都是惠子,焉知鱼之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与悲伤,可以说,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彼此都是话里有话,闫敏曾经以为这就是和志同道合之人的思想碰撞,激情有趣。而现在,却觉得疲倦无聊,爱一个人真的需要这样理性克制,矜持迂回吗?
“你和她怎么样?”
梁鋆航一愣,他没有料到闫敏会主动聊起这个:“挺好的。”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也许是明年。”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恭喜你。”
“小敏。”梁鋆航叹了一口气:“你的眼光也别太高了。”
她忽然大笑起来,就像学生时代那样纯粹明艳:“你是在夸自己太优秀吗?”梁鋆航也被她逗笑了,其实这么多年,他在言语上从来没有赢过她,哪怕是现在。
已近黄昏,墙上的挂钟发出沉闷冗长的钟声,让闫敏有一瞬间的错觉,感觉他们又回到了她外公外婆家里,那时梁鋆航局促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拘束地放在膝盖上,生怕老人对他不满意。
“鋆航,我外公外婆要我问你好。”
他沉默了好一阵,“小敏,对不起。”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对不起。”她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这些年的再见都没有给她带来太强烈的冲击。也许就是因为她太骄傲,当初他才一心要出国让她让步,以他事业为重心。
“我们出去走走?”闫敏问梁鋆航,随即叫服务员买单。叫了两声没人答应,转头一看,那位男生站在吧台后面怔怔地望着窗外,一时没有回神。
闫敏不禁笑了,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放在杯子下面:“我们走吧,不打扰年轻人的世界了。”
等到风铃响起,男生才回过神来,客人已经走了。他去收拾桌子,才看见那张钱,还有纸条:“剩下的请给小猫买点食物。”
他们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这不是他们的家乡,也不是h大,梁鋆航以前没有来过a市。这里和地处华中地区的h市不一样,有更多的江南风情。
“对了,你的师弟陈衍,你还记得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吗?”
“当然记得,姓氏还挺特别,好像姓骆。陈衍从大一开始从没和女生走得太近,后来竟然一点苗头没说就有女朋友了。当时我们毕业晚会上不是还见过?”说起毕业晚会,双方又都有几分沉默,其实那时看似金童玉女的他们,也造就做好了分开的准备了吧。
“她叫骆栀,也在a市。我们后来一直有联系。”
“我后来去了美国,听说他们分手了,陈衍后来就去了北京。”
“陈衍是因为和她分手才去的北京。”
“说实话,这个师弟我很欣赏,只不过性格有时太犟。”
“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才能守住自己的梦想和爱情。”闫敏的语气很有深意:“他们现在又在一起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她对着宽阔的湖面,长舒一口气。
“你饿了吗?我们去吃晚饭,前几天有朋友带我去吃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日本料理。”
闫敏摇摇头:“不用了,你回国也有任务在身,我怎么好意思占用你太多时间?”
“小敏。”
这是一个秋天的黄昏,他们走在a市著名的湖边,人不多不少,残阳落日,倒有一种适合分别的美感。“你走以后,我有一阵子很消沉,不想去实验室,不想去医院,整天待在家里。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我去图书馆借了很多小说,在网上看韩剧。你知道我以前很少看韩剧,进展太慢,主题狗血。有一天我看了一部韩剧,讲的是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年人的生活。他们有长辈,有子女,有配偶,有一大堆生活的烦恼,还是每天照旧过下去。有个片段我记得特别清楚,其中有个阿姨一直没有结婚,与初恋相隔二十年以后约好第二天见面。前一天,她就像少女一样紧张,光是穿什么衣服就想了一天。你猜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
“他们见面的那一刻彼此都哭了。她的初恋提出一起吃晚饭,她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光是这么十分钟就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已经老了,不想让她曾经的爱人看到她现在不堪的面容。然后她走了。”梁鋆航低头的时候才发现闫敏的眼睛里闪着眼泪,最终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天色渐渐昏暗,她的脸却在他面前越发清晰起来。她侧过头擦眼泪,回头的时候脸上仍然是戴着她最标致的淡淡笑容:“鋆航,于我也是一样。我们今天的见面,是和过去的你,也和过去的我告别。既然留不住,就不要勉强。”
梁鋆航最终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去轻轻抱了抱她:“再见,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