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教父（六） ...
-
在这些年间，克莱奥内对待库洛洛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不论是心计权谋或是家族的内部事务，都堪称是手把手地教授于他。
在这样一位枭雄老人的精心栽培下，库洛洛自然也从对方身上学到了很多。
库洛洛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相信他人的人，他不是没有过疑惑为什么这位流星街的传奇人物会对自己倾囊相授。
有一次他挑准了一个时机，装作无意地问出口来，老人笑了笑，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之前，的确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可能的接班人来培养的。”
那时，站在垃圾山的半山腰处，老人带着库洛洛由上而下极目远眺，在色彩斑斓复杂的垃圾中，空地上移动着的人们像是蚂蚁一样渺小。
“这里，就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的能力，也就知道这里为止了。在那姑娘出现之前，我是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却也不是非你不可。”
那姑娘三个字振聋发聩，库洛洛听得一怔，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须臾，库洛洛缓缓露出了一抹苦笑。
老人继续说：“那姑娘有性格，有能力，还有胆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即使是成年人，敢冲到我面前，之后用短短一席话就能说清计划而且打动我的人也不多。但到底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那么在乎你。你虽说救了她的命，但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让她对你全身心投入，也是一种本事。”
他顿了顿。
“像是那样的姑娘，往往是不肯轻易对一个人死心塌地的，虽说你救了她。可她那么看重你，甚至不惜为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一般人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那个时候，已经很久没人在库洛洛耳边提起松本海伦了。身边的同伴倒不是怕他伤心，在流星街摸爬滚打长大的人谁又没有些心底深处的伤口，伤口是难受，只是没必要安慰。
那太过高高在上了，而在这里长大，谁有没有几件伤心事呢？
知道是一码事，戳破又是另一码事。库洛洛不是没有发现，好几次玛奇和派克诺妲两人话说到一半，自然而然想要引出松本海伦这个人时微妙的停顿；以及侠客向自己借那本被他珍藏的手抄本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这样的情境下，他总是表现的微笑如常，渐渐周围的人也就放了心。毕竟，他是库洛洛不是吗？理智和冷静到极点的人物，即使是心底里涌动着名为少年意气的岩浆，那岩浆也会是冰冷的。人们都这么认为，库洛洛自己也觉得该是这样。
时间长了，就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他侧过脸长久地注视着老人精悍的面容。这位在真正意义上对他有着养育之情的老人，他虽然对其有着利益的考量，但在算计之中，也未尝不掺杂了真情。
“她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他轻声说道。
“我就知道，那天晚上你的表现就说明了这一点。”克莱奥内首领神秘地笑了笑，一副洞察世事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库洛洛轻轻歪过脑袋想了半天，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记忆中只有那片没烧干净，飘荡在天空中的白色的裙角。
只是他一向对自己的定力很有信心，清楚那晚自己不会真的失态。只是…
他隐约记得那天自己被首领牵着手领了回去，首领的手是滚烫的，他浑身却像是浸透了冰水，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思维像是停滞了一般，大多行事全凭直觉，几个月后才缓了过来，其间的记忆一直模糊。
其实他本来可以问侠客或是飞坦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每次话到口边，他又总是沉默地咽了回去。
“放心，你当时没什么过激的表现。反而是平静地让我意外。”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克莱奥内笑笑，拧开随身带着的酒壶，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浓厚的酒香。
“事情不等人，弗雷德死了，下面蠢蠢欲动的势力可不止一处，我把你带了回去……”
……
那是个寒冷的晚上，那场将巧笑倩兮的女孩烧成灰烬的冲天大火，像是烧尽了空气中所有的热量。
克莱奥内牵着机械一般的库洛洛回到了基地。
老人身边的男孩低垂着眼，灰尘铺满了脸，还粘在了睫毛上。一回到基地，那群虎视眈眈想要分一杯羹的各区首领们早就严阵以待，他们看出这位一代枭雄少见的疲倦，却因此更兴奋了，眼神发光，像是恨不得当场就叼一块肉下来。
饶是精神再疲倦，一眼扫过这样的下属们，在流星街饱经磨砺的克莱奥内也不由得搭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冷冷一笑。
“先去洗个澡吧。”
进门后，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首领发话，然而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身边领回的小男孩说的。
他不动声色说道：“虽然我的女儿，海伦不在了，但既然你是她拿命换回来的人——我就相信你有这个价值。”
一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男孩猛地抬起头。
不愧是流星街混了多年的老油条，克莱奥内露出一种悲怆的沉痛，一瞬间，像是无形的壁垒被打破一般，汹涌的疲倦感扑面而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的痛失爱女的老人。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无声地给库洛洛使了个眼色。库洛洛近乎本能地立刻会意，又沉默着低下了头。
“你先下去吧，这几天我还是会叫到你，只是你的安排，我得多想想…这几天你就还在第九区做你之前的事情。”
老人挥了挥手，吩咐旁边的人带库洛洛去洗个澡。水源在流星街可是稀缺的存在，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但此时此地，由于这位老人脸上过于逼真的悲恸，加上此时房内众人原本就各怀鬼胎，蜂拥在此的小头目们对此都不甚在意，觉得这应该是库洛洛最后的恩宠了。
一个只有八岁的孩童能翻出什么浪？
高傲如他们，是真的相信了库洛洛不过是走了运气救下了首领的女儿，才能得到这样的照顾。而如今那女孩已经葬身火海，首领也明显地冷落了这男孩，看来是真的心灰意冷。
——没有克莱奥内的青睐，一个八岁的男孩，初出茅庐，羽翼未丰，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支走了库洛洛，克莱奥内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坐回了偌大的厅堂内那独属于首领的位置，身体陷入皮椅之中，如同鹰隼一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来“逼宫”的众人。
作为流星街的一代枭雄，克莱奥内的气场不容小觑，许多小头目被他扫过一眼，目光就立刻没了方才的坚定，怯懦地向后一缩。克莱奥内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剩下的八位头目里，今晚齐聚了整整六位。
这是趁着这场事变方兴未艾，前来趁火打劫的。克莱奥内心底清楚，不由冷笑，脸上却绷得极紧，像是一尊雕塑。
“怎么？你们好兴致？”
声调压到最低，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在场除了克莱奥内之外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心头一凉，一时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只是想来分一杯羹，却没想到首领面色竟然如此难看，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其中更有人不由得萌生了后悔之意。
“首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利之下，也少不了有人咬咬牙肯做出头鸟，凝重的气氛持续了半分钟后，有人出声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克莱奥内微微眯起眼，发现出头之人正是第四区的头目米迪约克·诺尔伯，不由心底哂笑，果不其然。
“尊敬的首领，我们这次前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这次征伐弗雷德，我们各区都出了力。如今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弗雷德也付出了代价…”
在克莱奥内的目光压迫下，米迪约克也不由得小小地吞了口口水，像是要给自己足够的底气和信心一样，他开口快速地说道。
“首领，您之前忽然发动攻势前的钱粮筹措，情报传递，保密措施，还有最后的清算时派来助您一臂之力的人——包括奥得瑞先生，还有莉莉女士，以及在下，都是倾巢而出……”
——米迪约克不是他的嫡系，也从未立下功勋，纯粹就是长老会派来的棋子，可他也不好拒绝。米迪约克·诺尔伯毕竟是当年虽然大自己十几岁，却和自己惺惺相惜的格罗·诺尔伯的长子。
就算是看在米迪约克父亲的面子上，克莱奥内也难以拒绝。
想当年格罗是何等威名赫赫，成就不在克莱奥诺之下。但作为豪爽的英雄，格罗对教育后代却是太过随意，对聪明伶俐的小女儿更是几多溺爱，以至于他这个父亲一死，三兄妹立刻乱了阵脚，领地也跟着分崩离析，在一连串接踵而来的打击后，已经走投无路的三兄妹不得不求助于长老会庇护。
当时，克莱奥内倒是有心，奈何他自己领地内也是矛盾重重，远水解不了近渴，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兄妹接近长老会。
长老会也不是傻子，自然有着自己的盘算，克莱奥内看得清楚，除了最小的妹妹叶卡捷还算有些头脑之外，剩下两个纯粹就是长老会的传声筒罢了。
不知那群活成人精的老不死——他似乎忘了自己也差不多——不知道给这三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真的说服了三兄妹中两位兄长们暂时放弃格罗留下的领地，分别用着父亲的名义投奔到别人处，甘做眼线。格罗的儿子，这样的身份使他们几乎无法被任何区域首领拒绝，当年被格罗帮助过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作为兄长，他们倒是无可指摘。既然他们做出了牺牲，长老会自然要有所回报。两个兄长放弃自身的荣耀，长老会便扶持了他们之中最为聪慧的叶卡捷杀了回去，重新登上了诺尔伯首领之位。
克莱奥内没有拒绝米迪约克，甚至作为对他父亲的回报，分给了他一大块领地。克莱奥内这样做，自然是留下了美名。不过克莱奥内也有想法，其一，既然长老会对他不肯放心，他也阻止不了他们向自己安插眼线，那么明处的总是比暗处的要好；其二，作为首领，如何平衡内部势力总会有麻烦的时候，但如果这时出现一个闪闪发光的外来者，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树立共同的外敌，从来都是保持集团内部稳固的不二法门。
而且——想起了那位虽有谋略，但行事高调，难免显得过于引人注目的叶卡捷，克莱奥内眉毛一挑。
长老会的算盘打得好，分裂了最强劲的诺尔伯，控制了这三兄妹。再把米迪约克安插到自己这里，而把另一位稍微多点脑子的艾维送到狡猾的曼尼·沃希普那里，剩下的人不是长老会的势力，就是不足为惧。
曼尼和他风格迥异，互相都有很深成见，也有过不愉快的往事，结成同盟的可能性趋近于无……
左臂支着桌子撑着头，微微眯起眼睛，克莱奥内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只不过，他们似乎把这三兄妹之间的关系看得太过轻易了。他们也不想想，既然米迪约克和艾维能为了妹妹叶卡捷寄人篱下，那就证明了这三兄妹的感情坚固程度，恐怕非常人所能想象。叶卡捷虽然是个年轻娇俏的姑娘，但在智谋上却不输于男子，有璞玉之资，假以时日，绝不可能甘心作为工具，更不会放着兄长不顾。
克莱奥内忽然开口：“的确，这次的平叛你们都出了力。于情于理，这个时候都应该给你们相应的奖赏才是。”
像是慈爱，又透着精明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他二话不说，翻出了领地之内的地图，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上面标注着的第九区的详细地图，忽然落笔，利落地划下了一大块地。
缓缓抬起头，克莱奥内牢牢注视着站在最前面的米迪约克灰色的眼睛，面前的年轻人的眼睛像是他父亲一样深邃，却少了足够的智慧，对于曾经见过那双眼睛散发的光彩的克莱奥内来说，这实在是一件过于可惜的事情。
“米迪约克，你倒是提醒了我。这次你的功劳可不小。”克莱奥内状似随意地说道：“不同往常，你这次可真是难得地兵贵神速，解了我燃眉之急。”
米迪约克一愣，他听出克莱奥内语气中浓浓的讽刺，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您谬赞了。”
听出了米迪约克话中的心虚，克莱奥内眼底微光一闪。他当然知道米迪约克之所以如此热心，是因为长老会的授意。弗雷德曾经靠出卖情报给自己，才换来了头目的位置，而那个人可是长老会的心腹，虽然做错了事，但在长老会看来还轮不到克莱奥内处置。
然而那时事情曝光，长老会自然对雷霆震怒的克莱奥内也无计可施。只是他们却从此对弗雷德怀恨在心，相比德高望重、难以撼动的克莱奥内，他们对弗雷德的厌恶感更加纯粹。
“这次，米迪约克你的确是功不可没。多亏了你将消息最快传达到了各区，还送来了大量的武器辎重，就算是首领领地之内，只怕一时半会都凑不齐这样数量的物资。”克莱奥内一字一句说道，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瞬间变得诡谲的周围气氛。
“这……”
“我克莱奥内纵横一生，却从不克扣有功之人，论功行赏，这次米迪约克你的确功不可没。第九区这块地，今后并入第四区的管辖范围，从明日起生效。”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之后，虽然克莱奥内又挨个将第九区剩下的部分也做了划分，分别归入其他各区，却到底不比给米迪约克那一块地方来得大。临走的时候，米迪约克收获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令他颇有些如鲠在喉。
坐在首领椅内，老神在在，一副云淡风轻的克莱奥内在最后还不忘补一句。
“对了，米迪约克，听说叶卡捷小姐和苏拉先生要结婚了？时间是在下个月？”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格罗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很高兴，请替我捎去问候。”
父亲会高兴吗？看着最宠爱的小女儿为了权力嫁给一个只比父亲小十岁的老人？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为了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为了自己和艾维……
面色一暗，米迪约克囫囵点了点头，脸上一扫方才的惊喜和疑惑，一声不吭出去了。而其他的区域头目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渐深，挨个离开了。
转眼间，刚刚还拥挤成一片的厅内已经空旷无人，克莱奥内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直到几秒后一道清脆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进来。”克莱奥内立刻收敛了表情。
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微微湿润的男孩平静地推门而入。
“是你，库洛洛。”克莱奥内面色一松，下一秒他对上男孩漆黑的双眼，若有所思：“你都听到了？”
“是的。”库洛洛点了点头，不假思索。
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之前自己和女孩，在月光之下聊天的场景。说起弗雷德时，女孩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记忆中女孩的声音逐渐重合：“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然后，在模糊的记忆尽头，库洛洛隐约记得，坐在桌子那边的老人，眼神倏然亮了。
……
夜晚。
身后传来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凝视着月光的少年回过头。
他微笑对着身后的同伴颔首致意：“侠客。”
同样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金发的少年对着库洛洛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库洛洛，已经确定了伊路米还活着。”
说完，侠客扬了扬手中的光盘：“拍到了确切的录像，能证明伊路米的确在巴托奇亚。刚刚收到的，一起看吗？”
“好。”库洛洛眼神一亮，想了想又问道：“长老会那边有动静了吗？”
“应该快了，他们收到确切消息应该比我们早，不过应该还没什么具体动作。”侠客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内部消耗。”
库洛洛报之一笑，露出了心知肚明的表情：“我想，这次伊路米遇到的情况，应该也是长老会某个派别私下的小动作，不然不会做得这么粗糙。”
侠客接口道：“嗨，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塔尼亚这个地名可是在地图上明晃晃标着呢，你说和迪斯鲁特·塔尼亚那小子没关系，谁信？”
“我之前有听说，迪斯鲁特是……”库洛洛眯了眯眼：“长老会里那位夫人的私生子？”
“传的沸沸扬扬，真实性倒是不清楚，怎么，你想知道吗？”
库洛洛微微沉吟了片刻，抬头说道：“可以的话，帮我查一下事实究竟如何。”
“好。”侠客满口答应，毕竟他就是负责干情报工作的，查起来也是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库洛洛打开了一边的电脑，曲面屏的幽光照亮了他黑暗中的脸。开机后，他打开光驱，放入光盘。
他现在手中的突破点不多，伊路米作为这件事的关系人是其中一个突破口，他不能漏掉任何可能会带来突破的信息，这录像他有必要亲自察看。
一段拍摄得相当粗糙的画面，是一段山路，远处隐约看到两个向这边走来的人影，但还很远。
“这是怎么拍到的？”人还没出现，库洛洛问。
侠客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画面：“新翡冷翠已经是死城了。如果真的是伊路米，他迟早要会枯枯戮山。我们的线人分析了他可能会经过的五处地点，拜托了念能力者用了「绝」藏起了摄像机，这里是距离新翡冷翠向北两百多公里外的山路，是五部摄像机里唯一一部拍到的。”
“绝……”
库洛洛沉默了片刻。
他意外被撬开精孔，被迫觉醒了念能力是在两年前一次危险的任务里，那次他差点死在任务途中。
那一次，包括首领在内，他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长老会差一点就要趁火打劫，要不是米迪约克和艾维两人竟然在那时，不约而同卷着势力跑回了叶卡捷那里，引得长老会和克莱奥内家族两边双双震怒，只怕事情还要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震怒归震怒，叶卡捷那时也今非昔比，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了。她的丈夫是另一颇有实力的中立派首领苏拉，仅仅为了已经耗尽了自身政治资本的米迪约克和艾维就得罪这两人，不管是长老会还是克莱奥内家族都觉得犯不上，于是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米迪约克的出走倒是给了库洛洛一个政治上的名分——他顺利接管了第四区的权力真空，继承了克莱奥内的姓氏，成为了库洛洛·鲁西鲁。
侠客继续说道：“根据这个地方分析他行进的路线，伊路米中途应该改变了目的地，现在准备直接回枯枯戮山。不过，按照他的速度，这走得太慢了些，可能是身上的伤还没好……”
说话之间，那两个人影近了，库洛洛也无声地回过神来，全神贯注凝视着电脑屏幕。
黄昏，雨后，两顶黑色的斗篷，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由远及近。他们一出现，库洛洛便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他自然是首先观察那位身量较高，明显更像是伊路米的人。
较高的那位裹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扯得极低，将脸埋在阴影之中，只是透过他行走的方式，以及一些肌肉的小动作，库洛洛有七成把握肯定这人是伊路米。
细节是骗不了人的。
忽然，镜头里的伊路米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在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库洛洛的视线随之一转。
相比伊路米，身形更矮些，顺着轮廓看，应当是女生，帽子也扯得极低，一时看不清脸。
看到这里，侠客不由得吐槽道：“逃命还带着女人，这位大少爷真是好兴致。”
忽然，镜头里，应该是女生跟在伊路米身后的那人忽然一脚踩空，身体也随之一晃，刹那间，她原本遮挡住脸的兜帽垂落下来，一张脸暴露在黄昏的光线里。
伊路米立刻回头，向她伸出手去，她眼疾手快地握住，微微抬起头朝着对方报以微笑。
“谢谢。”她说道，声音不大，然而在寂静的森林里，这声音被敏锐地捕捉了下来，只是声音隐约，却能听出是噙着笑意的。
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那张面容忽然清晰了。
伊路米上前两步，将兜帽替她重新戴好，两人很快远去了。
“等等，这张脸……”
坐在旁边的侠客猛然怔住了，下一刻侠客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脸想去看库洛洛的表情。
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长久以来仿佛面具一样挂在那张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库洛洛没有说话，只是用鼠标将进度条拖了回去，然后将画面定格在少女抬起脸的一瞬间，截图，然后再放大。
侠客的眼睛越瞪越大：“这是…不…这不可能…”
库洛洛注视着那个画面，紧抿着唇，久久不曾开口。
像是触电一般，电光火石之间，库洛洛忽然回想起那个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夜晚，一袭白裙，笑容可掬的少女隔着火焰，无声地做着口型一字一句说着的那句话。
火光映照着她的笑容，将她每一缕发丝都映照得分明刺眼。
他那时除了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那句他一位不过是为了安慰他，让他离开那里的话之外，近乎绝望地毫无办法——
——“我、们、还、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教父（六）
，还差 